卷一 累害篇 第二

《 《论衡》译注 》

  【题解】

  本篇阐述才能洪大操行贤淑的知识分子,之所以受压抑、被埋没,并不是他们品行恶劣,才智低下,而是累遭乡里、朝廷损害和灾祸的缘故。

  王充指出,他们常遭“嫉妒之人”诽谤和陷害,而君主与长官又很糊涂,是非不分,玉石不分,加之世人趋炎附势,使得善于乔装打扮弄虚作假的人受到称赞,得到重用,而像屈原之类的俊杰之士却遭到群犬狂吠。由此可见,“世俗之所谓贤洁者,未必非恶;所谓邪污者,未必非善”。由于当时官场上“公侯已下,玉石杂糅”,而知识分子中又“善恶相苞”,因而作者希望当权之士能“破石拔玉”,“弃恶取善”。

  【原文】

  2.1 凡人仕宦有稽留不进<1>,行节有毁伤不全,罪过有累积不除,声名有暗昧不明<2>,才非下,行非悖也<3>,又知非昏<4>,策非昧也<5>,逢遭外祸,累害之也<6>。非唯人行<7>,凡物皆然。生动之类,咸被累害<8>。累害自外,不由其内。夫不本累害所从生起<9>,而徒归责于被累害者,智不明,暗塞于理者也<10>。物以春生,人保之;以秋成,人必不能保之。卒然牛马践根<11>,刀镰割茎,生者不育,至秋不成。不成之类,遇害不遂,不得生也。夫鼠涉饭中,捐而不食。捐饭之味,与彼不污者钧<12>,以鼠为害,弃而不御<13>。君子之累害,与彼不育之物,不御之饭,同一实也<14>。俱由外来,故为累害。

  〔注释〕

  <1>稽留:停留。
  <2>暗昧:昏暗。
  <3>悖[bèi 音倍]:违背。
  <4>知:通“智”。昏:糊涂。
  <5>策:计谋。昧:愚昧。
  <6>累:毁伤,祸害。
  <7>行:实行,施行。
  <8>咸:全都。
  <9>本:探究,推原。
  <10>暗塞:愚昧不明。
  <11>卒[cù 音促]:同“猝”。卒然:突然。
  <12>钧:通“均”,同样的。
  <13>御:进食,食用。
  <14>实:等。

  〔译文〕

  一般人做官常有保持原状不被提升的,品行节操有遭到毁谤而不完美的,罪过有累积而不能免除的,名声有不清白的,这不是由于他们才能低下,也不是品行违反情理,更不是头脑糊涂,主意不高明,而是碰上了外来的灾祸,接连受到损害的缘故。这种遭变累害的情况,不仅在人类中存在,但凡有万物的地方都是如此。只要有生命能活动的东西,都全会被毁伤损害。这些毁伤损害都来自外界,并非从他们自身产生。人们不去追究累害从何产生,而只是把责任归罪于被累害者,真是些头脑糊涂,不明事理的人啊。使作物在春天萌芽生长,是人力可以保证的;但是到秋天一定要有好的收成,却是人力未必能保证的。不知何时牛马践踏了作物的根,镰刀割断了作物的茎,长得好好的却不结实,到秋天没有收成。没有收成的作物,是遭受祸害发育不顺利,未能长成的缘故。老鼠爬进饭中,只好扔掉不吃。其实扔掉的饭的味道,跟那些没有被弄脏的饭,味道是同样的,只是由于老鼠的损害,只好抛弃不吃。受毁谤损害的君子,跟那些不成熟的作物,不吃的饭,是同等的。受害因素都从外界而来,所以称为“累害”。

  【原文】

  2.2 修身正行,不能来福;战栗戒慎,不能避祸。祸福之至,幸不幸也。故曰:得非己力,故谓之福;来不由我,故谓之祸。不由我者,谓之何由?由乡里与朝廷也。夫乡里有三累,朝廷有三害。累生于乡里,害发于朝廷,古今才洪行淑之人遇此多矣。何谓三累三害?凡人操行,不能慎择友。友同心恩笃<1>,异心疏薄,疏薄怨恨,毁伤其行,一累也。人才高下,不能钧同。同时并进<2>,高者得荣,下者惭恚<3>,毁伤其行,二累也。人之交游,不能常欢<4>。欢则相亲,忿则疏远,疏远怨恨,毁伤其行,三累也。位少人众,仕者争进,进者争位。见将相毁<5>,增加傅致<6>,将昧不明,然纳其言<7>,一害也。将吏异好<8>,清浊殊操<9>。清吏增郁郁之白<10>,举涓涓之言<11>,浊吏怀恚恨,徐求其过,因纤微之谤,被以罪罚<12>,二害也。将或幸佐吏之身,纳信其言。佐吏非清节,必拔人越次<13>,迕失其意<14>,毁之过度。清正之仕<15>,抗行伸志<16>,遂为所憎,毁伤于将,三害也。夫未进也,身被三累,己用也,身蒙三害,虽孔丘、墨翟不能自免<17>,颜回、曾参不能全身也<18>。

  〔注释〕

  <1>笃[dǔ 音堵]:厚。恩笃:感情深厚。
  <2>并进:这里指一起去做官。
  <3>恚[huì 音会]:怨恨。
  <4>欢:喜悦,快乐。这里指感情融洽。
  <5>将:指东汉郡的最高行政长官太守,因为大守同时又兼管军事,当时习惯上称“将”。
  <6>傅:通“附”,附盖,增益,过分。致:达到。
  <7>然:认为是对的。
  <8>将吏:将的下级官吏。异好[hào 音号]:不同的爱好。
  <9>清:清高,这里指品德好。浊:污浊,这里指品德坏。
  <10>郁郁:茂盛的样子,这里形容品行非常清白。
  <11>涓涓:美好。这里指高明。
  <12>被:加。
  <13>越次:不遵照常规,任意提拔。
  <14>迕[wǔ 音伍]:违背,抵触。失:改变,不符合。
  <15>仕:通“士”,这里指官吏。
  <16>抗:通“亢”,高尚。伸:展开。
  <17>墨翟[dí 音敌]:墨子(约公元前468~前376年),名翟。传说是宋国人,长期居住在鲁国,曾做过宋国大夫,是战国时代的思想家、政治家。又是墨家学派的创始人。
  <18>颜回(公元前521~前490年):字子渊,春秋末鲁国人,孔子学生。孔子极称赞他的德行,后来历史上尊为“复圣”。曾参[shēn 音身]:曾子(公元前505~前436年),名参,字子舆。春秋末鲁国武城(今山东省费县),孔子的学生。以孝著称,《史记·说他“能通孝道”,作《孝经》。后来历史上尊为“宗圣”。

  〔译文〕

  修养身心端正品行,不能得福;战战兢兢小心谨慎,不能躲避祸害。祸福的到来,只是幸运与不幸运。所以说:得到好处,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所以称它是福;灾难的到来,不是由于本身原因,所以称它是祸。不是由于自身原因,说说是什么原因呢?原因在乡里与朝廷。乡里有三累,朝廷有三害。累产生在乡里,害发生在朝廷,古往今来才能洪大品行贤淑的人,遇到这些情况多了。什么叫三累三害?就一般人的操行来看,不能慎重选择朋友。朋友之间同一条心,感情就深厚,不能同一条心感情就会疏远淡薄,一疏远冷淡就产生怨恨,就毁谤伤害朋友的品行,这是一累。人的才能有高有低,不可能等同。同时一起去做官,才能高的得到荣升,才能低的(由于没当上高官)就惭愧怨恨,就毁谤伤害朋友的品行,这是二累。人之间互相来往,不可能总是感情融洽。欢喜的时候就相亲相爱,忿恨的时候就疏远冷淡,一疏远怨恨,就毁谤伤害朋友的品行,这是三累。职位少而想做官的人多,当官的都争着要进升,升官的又要争地位。于是见到郡守就相互诋毁,过分夸大和捏造事实,郡守糊糊涂涂还没有弄清真相,就相信并接受了那些意见,这是一害。郡守下面的官吏爱好不二样,操行的好坏也不一样。操行高尚的官吏,名声越来越清白,不断提出高明的建议,操行恶劣的官吏,心里藏着私愤,慢慢等待时机,找别人的过错,凭着一些小诽谤,就给别人加上罪名进行惩罚,这是二害。郡守有的宠信辅佐官吏的品节,就相信并接纳其意见。辅佐的官吏操作不清白,一定会任意提拔亲近的人,对不顺从、不符合他们心意的,就大肆诋毁。清廉端正的官吏,品行高尚,志向远大,于是被他们所憎恨,就在郡守面前诋毁伤害他们,这是三害。唉,还没有做官,自己就遭受三累,当了官,自己又要蒙受三害,即使是孔丘、墨翟也不可能避免,颜回、曾参也不可能保全自己。

  【原文】

  2.3 动百行,作万事,嫉妒之人,随而云起<1>,枳棘钩挂容体<2>,蜂虿之党啄螫怀操<3>,岂徒六哉<4>!六者章章<5>,世曾不见。夫不原士之操行有三累<6>,仕宦有三害,身完全者谓之洁,被毁谤者谓之辱<7>;官升进者谓之善,位废退者谓之恶。完全升进,幸也,而称之;毁谤废退,不遇也,而訾之<8>。用心若此,必为三累三害也<9>。论者既不知累害者得行贤洁也<10>,以涂搏泥<11>,以黑点缯<12>,孰有知之<13>?清受尘,白取垢,青蝇所污,常在练素<14>。处颠者危,势丰者亏,颓坠之类,常在悬垂。屈平洁白<15>,邑犬群吠<16>,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固庸能也<17>。伟士坐以俊杰之才<18>,招致群吠之声。夫如是,岂宜更勉奴下<19>,循不肖哉!不肖奴下,非所勉也。岂宜更偶俗全身以弭谤哉<20>!偶俗全身,则乡原也<21>。乡原之人,行全无阙<22>,非之无举,刺之无刺也<23>。此又孔子之所罪<24>,孟轲之所愆也<25>。

  〔注释〕

  <1>云起:这里是大量出现的意思。
  <2>枳[zhǐ 音纸]:植物名。又称“枸橘”、“臭橘”。灌木或小乔木,有粗刺。棘[jí 音急]:荆棘,枝多芒刺。容体:面容和身体。
  <3>虿[chái 音柴,去声]:蝎子一类有毒的动物。党:朋辈。啄:叮,咬。螫[shì 音士]:蜂、蝎子等用毒刺刺人或动物。操:疑“惨”形近而误。“喿”汉隶作“参”。本书《寒温篇》:“变操易行”,递修本“操”误作“惨”,可证。惨:毒。
  <4>六:这里指三累三害。
  <5>章:通“新”,明显,显著。
  <6>原:推究,考察。
  <7>辱:污浊。
  <8>訾[zǐ 音子]:诋毁。
  <9>为[weì 音胃]:助长。
  <10>此句,《初学记》卷二十一引《论衡》文作:“论者既不知累害所从生,又不知被累害者行贤洁也”,可从。
  <11>涂:稀泥。搏:拍。这里指抹上去。
  <12>点:污。缯[zēng 音增]:古代丝织品的泛称。
  <13>有[yòu 音又]:通“又”。
  <14>练:洁白的熟绢。素:洁白的生绢。
  <15>屈平:屈原(约公元前340~约前278年),名平,字原。战国时楚国人,楚国大夫,是著名的诗人和政治家。楚怀王时主张联齐抗秦,后遭靳尚等人诬谄,被放逐。顷襄王时再遭谗毁,流放江南。见楚国政治腐败,无力挽救,于是投汨[mì 音密]罗江(在今湖南东北部)而死。
  <16>邑:村。
  <17>能[tài 音态]:通“态”。以上四句参见屈原《九章·怀沙》。
  <18>坐以:正由于。
  <19>奴:通“驽”,喻才能低下。
  <20>弭[mǐ 音米]:止,息。
  <21>乡原[yuàn 音愿]:外表诚实,实与流俗合污的伪善者。
  <22>阙<qu5缺>:通“缺”,过错,缺点。
  <23>刺:斥责。
  <24>罪:谴责。孔子之所罪:据《论语.阳货》:“乡原,德之贼也”(乡原是危害道德的人)而来。
  <25>愆[qiān 音千]:罪过。孟柯之所愆:据《孟子.尽心下》:“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孟子的意思是,“乡原”是看风使舵的人)而来。

  〔译文〕

  只要你多出力,多做事,嫉妒的人,就随之风起云涌,像枳棘钩挂人体一样,像蜂虿之类用毒刺刺人一样,哪里仅仅是三累三害啊!三累三害是明摆着的,社会上却看不见。不去考察读书人的操行有三累毁伤,做官的有三害危害,见到没有遭受毁伤的,就说他操行纯洁,见到被毁谤的就说他操行污浊;见到升官的就说他操行优良,见到被罢官降职的就说他操行恶劣。操行完美而升官的,是幸运,被赞美;操行受毁谤被罢官降职的,只是不被赏识,遭到诋毁。用心如此,必定会助长三累三害。评论者既然不知道累害从生,又不知道受累害者的操行高尚纯洁,那么,是用稀泥抹在泥上,还是用黑颜色玷污了洁白的丝织品,谁又知道呢?干净的容易遭受灰尘污染,洁白的容易招致污垢,青蝇弄脏的,常常是洁白的丝绢。居于高处的很危险,处于饱满状态的容易亏损,要倒塌坠落的,常常是高高悬挂着的东西。屈平德操高尚洁白,招来村里的狗成群地对他狂叫,群狗狂叫是可奇怪的现象,其实,反对和怀疑具有卓越才能的人,本来就有这种庸人的常态。伟大的读书人正由于有卓越的才识,才招来群狗狂叫的声音。既然这样,难道还应当再去鼓励那些蠢才,顺从那些不贤不才的人吗!不贤不才之辈,是不可鼓励的。难道还应该再去和庸俗的人同流合污,保全自身,以求停止毁谤吗!与庸俗的人同流合污,保全自身的,则是“乡原”。乡原人,行为好象完美无缺,要想非议他又提不出毛病,要想讥刺他又无可指责。这又是孔子谴责的人,孟柯认为有罪过的人。

  【原文】

  2.4 古贤美极,无以卫身。故循性行以俟累害者<1>,果贤洁之人也。

  极累害之谤,而贤洁之实见焉<2>。立贤洁之迹,毁谤之尘安得不生?弦者思折伯牙之指<3>,御者愿摧王良之手。何则?欲专良善之名,恶彼之胜己也<4>。是故魏女色艳,郑袖鼻之<5>;朝吴忠贞<6>,无忌逐之<7>。戚施弥妒<8>,蘧除多佞<9>。是故湿堂不洒尘,卑屋不蔽风;风冲之物不得育,水湍之岸不得峭。如是<10>,牖里、陈蔡可得知<11>,而沉江、蹈河也<12>。以轶才取容媚于俗<13>,求全功名于将,不遭邓析之祸<14>,取子胥之诛,幸矣。孟贲之尸<15>,人不刃者<16>,气绝也。死灰百斛<17>,人不沃者<18>,光灭也。动身章智<19>,显光气于世<20>;奋志敖党<21>,立卓异于俗,固常通人所谗嫉也。以方心偶俗之累<22>,求益反损。盖孔子所以忧心,孟轲所以惆怅也。

  〔注释〕

  <1>俟[sì 音四]:等待。
  <2>见[xiàn 音现]:同“现”,显露。
  <3>伯牙:春秋时楚国人,以精于琴艺著名。
  <4>恶[wù 音务]:憎恨。
  <5>郑袖:战国时楚怀王的王后。鼻:疑是“劓”之误。劓[yì 音义]:古代一种割掉鼻子的刑罚。魏女色艳,郑袖劓之:楚怀王得到一个魏国的美女,王后郑袖十分嫉妒,就在怀王面前说她的坏话。怀王大怒,令人将她的鼻子割掉。事参见《战国策.楚策四》、《韩非子.内储说下.六微》。
  <6>朝吴:春秋时蔡国大夫。
  <7>无忌:费无忌,春秋时楚国大夫。朝吴忠贞,无忌逐之:朝吴曾为楚平王效劳立功,遭无忌嫉恨,进言谗窖,被驱逐出楚国。事参见《左传.昭公十五年》。
  <8>戚施:比喻阿谀谄媚的人。这里指心怀嫉妒的人。弥:充满,多。
  <9>蘧[qú 音渠]除:同“蘧篨[qúchú 音渠除],善于低声下气讨好别人的人。这里指看人脸色行事,善于奉承的人。佞[nìng 音宁]:巧言谄媚。
  <10>上文言“夫如是,岂宜更免奴下”,下文言“夫如是,市虎之讹”,据此文例,疑“如”前夺一“夫”字。
  <11>牖[yǒu 音有]里:牖通“美”。牖里,即美里,古地名,在今河南汤阴北,美水经城北东流。传说周文王曾被商纣王囚禁在这里。
  <12>蹈河:传说申徒狄向商纣王进谏,没有被接受,抱石投河而死。事参见《庄子.盗跖》、《淮南子·说山训》。上句是“牖里、陈蔡可得知”,此句为“沉江、蹈河也”,故疑“河”后有脱误。
  <13>轶[yì 音义]才:超群的才能。
  <14>邓析(公元前545~前501年):春秋末郑国人,曾任郑国大夫,为法家之先驱。编写《竹刑》(写在竹简上的刑书),为郑国采用,本人却被处死。事参见《左传.定公九年》。
  <15>孟贲[bēn 音奔]:战国时的大力士。说他“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虎兕[sì 音寺](古代犀牛一类的兽名),发怒吐气,声响动天”。与秦武王比试举鼎,折断膝盖骨而死。
  <16>刃:杀,砍。
  <17>斛[hú 音胡]:古容量单位,汉代十斗为一斛。
  <18>沃:用水浇。
  <19>动身:这里指有所行动。
  <20>光:光芒。气:云气。光气:这里形容才智很高。
  <21>敖:通“傲”。
  <22>方心:心地正直。偶:同“遇”。

  〔译文〕

  古代贤人操行极高,也无法来保全自己。因此,那些按照自己本性和操行去做,藉以等待累害到来的人,才真是贤良、纯洁的人。遭累害、毁谤到极点,而他们操行的贤良、纯洁就更加明显。有贤良、纯洁的事迹,毁谤的尘垢怎能不产生?弹琴的人想折断伯牙的手指,驾车马的人希望摧残王良的手。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想独占优秀的名声,憎恨那些胜过自己的人。所以,魏女长得美丽漂亮,就被郑袖用谗言割掉了鼻子;朝吴对楚王的忠贞,就引起无忌的嫉恨而被驱逐。谄媚争宠的人多嫉妒,讨好奉承的人多巧语。因此,潮湿的堂屋不需要洒水除尘,低矮的小屋用不着去遮风;被风袭击过的作物不能正常生长,常被急流冲击的堤岸不会陡峭。像这样,周文王为什么被囚在牖里,孔夫子为什么被困在陈、蔡之间,就可以理解了;屈原为什么自投汨罗,申狄为什么抱石沉河,也就不足为怪了。以超群的才能去求得一般人的宽容和喜爱,去向郡守求得官职和名位,而不遭到邓析的灾祸,不招致子肯的被杀,就是幸运了。孟贲的尸体,人们不再砍杀,是因为断了气。烧后的灰烬再多,人们不去浇水,是因为火光已经熄火。有所行动就显露出智慧,就在社会上显得光气照人;舒展志向在同类人中显得很高傲,在一般人中显得才能特别优越,这本来就常会被有学识的人所谗言嫉妒。以正直之心却遇到俗人的三累,想求取好处反要遭受损害。这大概就是孔子所忧心,孟轲所伤感的原因。

  【原文】

  2.5 德鸿者招谤,为士者多口<1>。以休炽之声<2>,弥口舌之患<3>,求无危倾之害<4>,远矣。臧仓之毁未尝绝也<5>,公伯寮之溯未尝灭也<6>。垤成丘山<7>,污为江河矣<8>。夫如是,市虎之讹<9>,投杼之误<10>,不足怪,则玉变为石,珠化为砾<11>,不足诡也。何则?昧心冥冥之知使之然也<12>。文王所以为粪土,而恶来所以为金玉也<13>。非纣憎圣而好恶也,心知惑蔽<14>。蔽惑不能审<15>,则微子十去<16>,比干五剖<17>,未足痛也。故三监谗圣人<18>,周公奔楚<19>;后母毁孝子,伯奇放流<20>。当时周世孰有不惑乎?后《鸱鸮》作而《黍离》兴<21>,讽咏之者,乃悲伤之。故无雷风之变<22>,周公之恶不灭;当夏不陨霜<23>,邹行之罪不除<24>。德不能感天,诚不能动变<25>,君子笃信审己也<26>,安能遏累害于人<27>?圣贤不治名,害至不免辟<28>,形章墨短<29>,掩匿白长<30>,不理身冤,不弭流言,受垢取毁,不求洁完,故恶见而善不彰,行缺而迹不显。邪伪之人,治身以巧俗<31>,修诈以偶众。犹漆盘盂之工<32>,穿墙不见<33>;弄丸剑之倡<34>,手指不知也。世不见短,故共称之;将不闻恶,故显用之。夫如是,世俗之所谓贤洁者,未必非恶;所谓邪污者,未必非善也。

  〔注释〕

  <1>士:这里指才能学问高的人。多口:口舌多,指遭受各方面的攻击。
  <2>休:美好。炽[chì 音赤]:盛。
  <3>弥:通“弭”,止,息。弥口:住口。
  <4>危倾:这里形容祸害极严重。
  <5>臧[zāng 音脏]仓:战国时鲁国人,鲁平公宠信的近臣。鲁平公要见孟子,臧仓向平公说了孟子的不是,于是平公终未见孟子。事参见《孟子.梁惠王下》。
  <6>公伯寮[liáo 音聊]:姓公伯,名寮,字子周。春秋时鲁国人,孔子的学生。曾向季桓子诽谤子路,孔子很不高兴。事参见《论语.宪问》。溯:疑作“愬”。本书《偶会篇》、《论语.宪问》作“愬”,可证。愬:同“诉”。
  <7>垤[dié 音叠]:小土堆。
  <8>污:停积不流的水,也指池塘。
  <9>讹[é 音俄]:谣言。市虎之讹:战国时,魏国人庞恭问魏王:“如果有人告诉你集市上有老虎,你信不信?”魏王回答:“我不信。”“两个说呢?”“我也不信。”“三个人说呢?”“我信。”庞恭说:“世本无虎,三人言而成虎。”事参见《韩非子.内储说上.七术》。
  <10>杼[zhù 音助]:织布机上的梭子。投杼之误:有个与曾参同名者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说她儿子杀了人。她不信,仍然继续织布。接连又有两个人来报信,她就相信了,于是扔下手中的梭子,跳墙逃跑。事参见《战国策.秦策二》。
  <11>砾[lì 音利]:小石,碎石。
  <12>冥[míng 音明]:昏暗。冥冥:昏昧,形容无知。
  <13>文王:周文王。商末周族领袖,姬姓,名昌,在位五十年。恶来:商纣王的大臣,力大,能裂虎兕。喜欢进谗言。武王伐纣,恶来被杀。
  <14>蔽:受蒙蔽。
  <15>审:详知,明悉。
  <16>微子:商纣王庶兄,名启,封于微(今山东梁山西北)。因数谏纣王不听,弃官逃走。周灭商,被封于宋,为宋国之始祖。事参见《史记·殷本纪》。
  <17>比干:商纣王的亲属,官至少师。传说纣淫乱,比干犯颜强谏,劝纣王修善行仁,纣大怒,剖其心而死。与箕子、微子称殷之三仁。事参见《史记·宋微子世家》。
  <18>三监:周武王灭商后,将商王旧地分给他的弟弟管叔、蔡叔、霍叔监管,总称“三监”。参见《汉书.地理志》。圣人:这里指周公旦。
  <19>周公:姬旦,周武王的弟弟,一称叔旦,因封于周,故称周公。周公奔楚:传说周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旦执政。管叔、蔡叔散布流言,成王怀疑其谋反,周公逃亡楚国。事参见《史记·鲁周公世家》。
  <20>伯奇:周宣王贤臣尹吉甫之子,因后母进谗言,被父亲放逐。事参见《太平御览》卷五──引《琴操》。
  <21>鸱鸮[chī xiāo 音吃消]:《诗经.豳[bīn 音宾]风》中一首诗的篇名,传说是周公遭谗言后为表白自己的忠诚而写。《黍离》:“《诗经.王风》中一首诗的篇名,传说是伯奇被放逐后,其弟伯封想念他而写的。兴:作。
  <22>风雷之变:传说周武王病,周公祈祷,愿替武王死,祈毕将祷词保存好。成王时,周公惧谗言奔楚,时天降风雷。成王发现周公祷词,知其忠心,于是把他召回。事参见本书《感类篇》。
  <23>陨[yǔn 音允]:降落。
  <24>行:疑“衍”的坏字。十五卷本作“衍”,可证。邹衍(约公元前305~前240年):战国时齐国临淄人,哲学家,阴阳五行家的代表人物。历游魏、燕、赵等国。他投燕时,燕昭王为表敬重,亲自扫道迎接他。后来受谗入狱,仰天长叹,感动上天,五月降霜。事参见本书《感虚篇》、《变动篇》。
  <25>变:变异。指自然界的奇异现象。
  <26>笃信:深信。这里指深信一切是“命”定的。
  <27>遏[è 音饿]:阻止,制止。
  <28>辟[bì 音避]:通“避”。
  <29>形幸:显露。墨:污点。
  <30>白:清白。这里指优点。
  <31>治身:修饰自己。巧俗:善于迎合世俗。
  <32>盂:盛水的器皿。工:手工艺工人。
  <33>穿:洞,孔。墙:墙壁。这里指“盘盂”的边壁。穿墙不见:指盘盂的边壁上原来有洞,一涂上漆就看不出来了。
  <34>倡:指气人。

  〔译文〕

  德行高尚的人容易招致诽谤,有才学的人容易遭受各方攻击。认为可以用非常美好的声誉,就能止住别人的毁谤,求得不遭受严重的祸害,难啊。臧仓的毁谤未曾停止,公伯寮的诽谤不曾消失。时间长了,小土堆会变成土丘高山,小池子也会汇成大江大河。像这样,关于市虎的谣言,关于投杼的误传,就不足为怪了;那把美玉当成顽石,把珍珠看成碎石,也就不足为奇了。为什么呢?因为头脑糊涂,昏庸无知,才使他们这样。周文王认为是粪土的,而恶来却以为是金玉。不是纣王憎恨圣人而喜欢坏人,而是他头脑糊涂。糊涂则不能明辨是非,就是十个微子弃官出走,五个比干被剖腹挖心,也不值得痛心。“三监”毁谤周公,周公逃奔楚国;后母诽谤伯奇,伯奇被放逐。当时周朝的人谁又不被迷惑呢?之后才有《鸱鸮》的创作,《黍离》的产生,诵读者于是衷怜悲痛他们。所以,如果不是降风雪改变了成王的态度,周公的恶名不会得到消除;要是当时夏天五月不降霜,邹衍的罪名不会得到除去。高尚的德行不能感动上天,诚心诚意也不能感动大自然出现奇迹,君子又深信只能严格要求自己,那怎么能制止别人的累害呢?圣贤不追求名声,祸害来了也不回避,污点和短处被张扬,清白和长处却被掩藏,不在意自己的冤屈,不制止伤害自己的流言,遭到污蔑和诽谤,不力求恢复自己洁白完美的声誉,因此,丑的被显露而美的得不到表彰,只显出品行的缺陷,却看不见高尚的事迹。邪恶虚伪的人,经常乔装打扮以迎合世俗,玩弄虚假手段以讨好众人。就同漆盘孟的工人,把盘盂边上的洞涂上溱,使它看不见一样;如同耍弄小球和舞剑的艺人,使他手指的动作别人看不出来一样。社会上看不见他们的短处,因此就一齐赞美他们;郡守没听说他们的坏事,所以就重用他们。这样看来,社会上一般人称作贤良高尚的人,未必不是坏人;称作邪恶污浊的人,未必不是好人。

  【原文】

  2.6 或曰:“言有招患,行有召耻<1>,所在常由小人<2>。”夫小人性患耻者也,含邪而生,怀伪而游,沐浴累害之中<3>,何招召之有!故夫火生者不伤湿<4>,水居者无溺患。火不苦热,水不痛寒,气性自然,焉招之<5>?君子也,以忠言招患,以高行招耻,何世不然!然而太山之恶<6>,君子不得名<7>;毛发之善,小人不得有也。以玷污言之<8>,清受尘而白取垢;以毁谤言之,贞良见妒,高奇见噪<9>;以遇罪言之,忠言招患,高行招耻;以不纯言之,玉有瑕而珠有毁<10>。焦陈留君兄<11>,名称兖州<12>,行完迹洁,无纤芥之毁<13>,及其当为从事<14>,刺史焦康绌而不用<15>。夫未进也被三累,已用也蒙三害,虽孔丘、墨翟示能自免,颜回、曾参不能全身也<16>。何则?众好纯誉之人,非真贤也。公侯已下<17>,玉石杂糅。贤士之行,善恶相苞<18>。夫采玉者破石拔玉,选士者弃恶取善。夫如是,累害之人负世以行<19>,指击之者从何往哉!

  〔注释〕

  <1>“招”、“召”:《楚辞.招魂》王注:“以手曰招,以言曰召”,故疑此二字系误倒。下文有“高行招耻”,可证。引文可参见《荀子.劝学》。
  <2>所在:存在的原因,原因所在。
  <3>沐浴:洗澡,浸身。
  <4>湿:据文意,疑“燥”之误。下文“火不苦热”,意与此同,可证。
  <5>上文“何招召之有”,是分承“言有召患,行有招耻”二句。故疑此“招”前夺一“召”字,不然下文“以忠言召患”,则失去照应。
  <6>太山:即泰山,在山东省中部,主峰玉皇顶在今山东泰安北。古称“东岳”,一称岱山、岱宗。太山之恶:这里形容罪恶大。
  <7>名:占,有。
  <8>玷[diàn 音店]:白玉上的斑点。玷污:使有污点。
  <9>噪:鸟争鸣,引申为叫骂。
  <10>瑕[xiá 音侠]:玉上的斑点。
  <11>焦陈留君兄:据袁宏《后汉记》“陈留焦贶”疑作“陈留焦君贶”。陈留:郡名,在今河南开封东南。焦贶[kuàng 音况]:东汉人,做过博士和河东太守,有门徒数百人。
  <12>名称:声望。兖[yǎn 音演]州:州名,在今山东西南部,河南东部。
  <13>芥:小草。纤芥:细微。
  <14>从事:官名,刺史的属吏。
  <15>刺史:官名。西汉武帝以后,全国分为十三部(州),每州设一名监察官对地方进行监督,叫做“刺史”。官阶低于郡守,绌[chù 音触]:通“黜”,贬斥,废免。
  <16>“夫未进也……不能全身也”,上文已见,在此使上下文意不连贯,不当重出,故疑是衍文。
  <17>已:通“以”。
  <18>苞:通“包”。
  <19>负:背弃,违背。

  〔译文〕

  有人说:“说话会召来祸患,操行会招来耻辱,原因往往是由于他们是小人。”小人生来就具有祸患和耻辱,肚里怀着邪恶出生,心里怀着奸诈与人交往,整个身体都浸泡在累害之中,怎么谈得上是惹祸招耻!因此,那些火里产生的东西不怕干,水里生活的东西没有溺死的祸患。火不厌热,水不恨寒,气候的本性是这样,怎么能是惹祸招耻呢?君子,因忠诚正直的话惹祸,因高尚的操行招耻,哪个朝代不是这样!虽然这样,泰山样的罪恶,君子不会有;毛发样的好事,小人不会具备。以被污染来说,干净的容易遭受灰尘污染,洁白的容易招致污垢;以毁谤来说,品德忠贞贤良的被妒忌,才能高超出众的遭叫骂;以遭罪来说,忠诚正直的话会招惹祸患,高尚的操行会招致耻辱;以不完美来说,美玉会被说得有斑点,珍珠会被视为有残缺。陈留人焦贶,在兖州很有声望,操行完美,事迹高尚,没有细小差错,等到他该做从事的时候,刺史焦康却斥退不用。为什么呢?因为众人说好有正直美名的人,并非真正的贤人。公侯以下,人品好坏混杂,贤达士子的操行,善良邪恶相互杂糅。那开采美玉的人,任务在于破开石头取出美玉,选拔官吏的人,任务在于废弃邪恶选择贤良。真是这样,遭受累害的人违反世俗坚持自己的操行,那些指责攻击他们的人,又向哪里去(施展自己的手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