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篇

《 列子全鉴 》

【题解】

黄帝,姬姓,又称轩辕氏或有熊氏,为炎黄部落的组织者、领导者,是传说中中华民族的祖先,以“清静无为”思想为治世主张,与老子共同被尊为道家学派的鼻祖。本篇介绍了十九个神话故事和寓言故事,都是以黄帝的“清静无为”为主旨,论述修养身心同认识和掌握自然之道的关系,并把它概括为“养生”、“体道”等,这十九个故事可以分为五个部分。第一部分包括“黄帝梦游华胥氏之国”、“列姑射神人”、“列子师老商”、“列子问关尹”、“列子为伯昏瞀人射”、“范氏子华”六个故事,“黄帝梦游华胥氏之国”的故事强调做事要顺应自然,人们不能悖逆的道理,后五个故事旨在强调顺乎自然而天容私,至诚至信可以感物。第二部分由“梁鸯饲虎”、“津人操舟”、“吕梁济水”、“口瘘承蜩”四个故事组成,通过对终日从事生产实践的劳动者的描写,进一步说明通过长期实践、不懈修养身心,才能获得对“至道”的直觉体验。第三部分由“海上沤鸟”、“赵襄子狩猎”、“神巫季咸”三个故事组成,旨在告诉人们养生之道在于“刳心去智”、“雕琢复朴”,不能任情背逆,不可有机心,应含藏己意,合同于物,真正做到“至言去言,至为无为”。第四部分由“列子之齐”、“杨朱之沛”、“杨朱过宋”三个故事和一篇“常胜之道”的说理文组成,旨在说明个人的虚心态度是养生之道的重要内容,不能张扬,自以为是,应谦逊内敛,强调“盛德若不足”、“积于柔必刚,积于弱必强”的处世哲学。第五部分由“人兽之志同异”的论文和“狙公智拢群猴”、“纪渻子驯养斗鸡”、“惠盎见康王”三个故事组成,告诉人们要德行教化、涵养万物。贯穿全篇的要旨就是从斋心服形到救世济人,从而使“四境之内,皆得其利”,形成以智行教化,以教化涵养万物德行的智慧,如此,天下大志才能得以实现。

【原典】

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 (1) ,养正命 (2) ,娱耳目,供鼻口,焦然肌色皯黣 (3) ,昏然五情爽惑 (4) 。又十有五年,忧天下之不治,竭聪明,进智力 (5) ,营百姓,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黄帝乃喟然赞曰:“朕之过淫矣 (6) 。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于是放万机,舍宫寝,去直侍 (7) ,彻钟悬 (8) ,减厨膳,退而闲居大庭之馆 (9) 斋心服形 (10) ,三月不亲政事。

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 (11) 。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 (12) ,台州之北 (13) ,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 (14) ;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国无帅长 (15) ,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 (16) ;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挞无伤痛 (17) ,指擿无痟痒 (18) 。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云雾不硋其视 (19) ,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 (20) ,山谷不踬其步 (21) ,神行而已。

黄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 (22) ,告之曰:“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弗获其术。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

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而帝登假 (23) 。百姓号之,二百馀年不辍。

【注释】

(1) 戴:拥护,推崇,爱戴。(2) 正命:泛指寿终而死,这里指性命。(3) 焦然:形容面色憔悴的样子。焦:通“憔”。皯黣(gǎn měi):面色枯焦黝黑。(4) 五情:喜、怒、哀、乐、怨,泛指人的感情。爽惑:迷惑错乱。(5) 进:通“尽”,竭尽。(6) 朕:古人自称之词,自秦始皇起,专用为皇帝自称。淫:过多,过甚。(7) 直侍:指贴身服侍帝王的侍从。(8) 钟悬:指悬挂的钟磬之类的乐器。(9) 闲居:独居,独处。大庭:亦作“大廷”,指古代朝廷的外廷,在中门外,大门内。(10) 斋心:清除杂念,使心神凝寂。服形:使身心顺服于道。(11) 华胥氏:神话传说中女娲和伏羲的母亲,是我国上古时期母系氏族部落的一位杰出的女首领。(12) 弇(yǎn)州:古地名,据《淮南子·坠形训》:“正西弇州曰并土”,此地应在中原的西北方向。(13) 台州:古地名,据《淮南子·坠形训》:“西北台州曰肥土”,此地应在中原的西北方向。(14) 斯:距离。齐:通“脐”,引申为中央,中间。(15) 帅长:指众官之长,此处指统治者。(16) 夭殇(shāng):指未长大成人而死亡。(17) 斫(zhuó):大锄,此处引申为用刀、斧等砍。挞:指用鞭棍等打人。(18) 擿(zhì):搔爬。痟(xiāo):酸痛。(19) 硋(ài):通“碍”,阻碍。(20) 滑(gǔ):扰乱,迷惑。(21) 踬(zhì):本指被东西绊倒,此处指阻挡,妨碍。(22) 天老、力牧、太山稽:人名,传说中黄帝的三位辅弼之臣。(23) 登假(xiá):犹言成仙而远去,古代对帝王的讳称。假:通“遐”。

【译文】

黄帝即位的十五年了,因受到天下百姓的拥戴而十分高兴,于是就注意调养身体,听音乐赏美景来娱悦耳目,嗅香气,食美味来满足鼻口,结果却弄得面色焦黄,形容憔悴不堪,头脑混乱,心绪迷乱。又过了十五年,他因忧虑天下得不到治理,于是竭尽聪明,用尽才智力量,治理百姓,结果同样是面色焦黄,形容憔悴不堪,头脑混乱,心绪迷乱。黄帝于是长叹道:“我的过失太严重了!只顾调养自己,出现的祸患是这样;用心治理天下,出现的祸患也是这样。”于是他抛弃了纷繁的政务,离开了宫殿寝室,摒弃了贴身侍从,撤掉了钟磬乐器,削减了美味膳食,隐退独居到外廷舍馆,清除心中杂念,降服形体欲望,三个月没有过问政务。

有一天,他在白天睡觉时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游历到了华胥氏国。华胥国在弇州的西面,台州的北面,不知离中国有几千万里远,不是乘船、坐车和步行所能到达的,只有神游才能到达罢了。那个国家没有君主和官长,一切听其自然。那里的百姓没有嗜好和欲望,一切顺其自然。他们不懂得以生存为快乐,也不懂得以死亡为可恶,所以没有幼年死亡的人;人们不懂得偏爱自己,也不懂得疏远外物,所以没有喜爱与憎恨;不懂得背叛违逆,也不懂得趋附顺从,所以没有利益和祸害:他们全都没有喜爱与憎恨的情感,也没有什么值得畏惧与忌讳的。投入水中不会被淹死,踏进到火里不会烧伤。刀砍鞭打不会伤痛,指甲抓搔也不觉酸痒。飞腾空中就像脚踏实地,睡在虚无里就像躺在床上。云雾不能妨碍他们的视线,雷霆不能扰乱他们的听力,美丑不能迷惑他们的心志,高山深谷不能阻挡他们的脚步,一切都凭精神在运行而已。

黄帝从梦中醒来后,怡然自得,于是把天老、力牧和太山稽叫来,告诉他们说:“我闲居了三个月,清除了心中的杂念,降服了形体的欲望,潜心思考如何修养身心、治理天下,但没能得到好的方法。后来我因疲倦而睡去,做了一个这样的梦。现在我才懂得最高深的道是不能通过寻求情理求得。我明白它了!我得到它了!但却无法把它告诉你们。”

又过了二十八年,天下大治,几乎和华胥国一样,可是黄帝却仙逝了,老百姓悲痛大哭,二百多年都不曾中断过。

【原典】

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 (1) ,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心如渊泉,形如处女;不偎不爱 (2) ,仙圣为之臣;不畏不怒 (3) ,愿悫为之使 (4) ;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敛,而己无愆 (5) 。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 (6) ,风雨常均,字育常时 (7) ,年谷常丰;而土无札伤 (8) ,人无夭恶 (9) ,物无疵厉 (10) ,鬼无灵响焉 (11)

【注释】

(1) 列姑射山: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山名。海河洲:指黄河如海口的河州。(2) 偎:紧挨着,亲密地靠着,这里指亲近的意思。(3) 畏:通“威”,威严。(4) 愿悫(què):忠厚诚实。(5) 愆(qiān):通“骞”,困顿,缺乏。(6) 若:顺从。(7) 字育:生育,养育。(8) 札:指疫病,瘟疫。札伤:指因遭瘟疫而死。(9) 夭恶:夭折,短命。(10) 疵(cī)厉:灾害疫病。(11) 灵响:灵验,应验。

【译文】

列姑射山在黄河入海口的河洲中,山上住着神人,他呼吸空气,饮用露水,不吃五谷;心灵如同虚静的深泉,形貌好似柔弱闺房少女。他不偏心不私爱,仙人和圣人都愿意做他的臣下;他不威严不愤怒,诚实与忠厚的人都甘心替他办事;他不施舍不恩惠,而食用都能自然充足;他不聚财不敛物,而自己的用度从来也不缺乏。那里的阴阳二气总是调和,太阳月亮总是明朗,春夏秋冬总是和顺,风霜雨雪总是均匀,孕育生长常年合节,五谷杂粮常年丰收;而且土地上没有瘟疫,人间没有夭折,万物没有灾患,连鬼怪也不能作祟。

【原典】

列子师老商氏 (1) ,友伯高子 (2) ,进二子之道 (3) ,乘风而归。

尹生闻之 (4) ,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 (5) 。因间请蕲其术者 (6) ,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怼而请辞 (7) ,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数月,意不已,又往从之。

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

尹生曰:“曩章戴有请于子 (8) ,子不我告,固有憾于子。今复脱然 (9) ,是以又来。”

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今汝之鄙至此乎?姬 (10) !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 (11) 。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 (12) ,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 (13) ,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释 (14) ,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 (15) ,而怼憾者再三。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履虚乘风,其可几乎 (16) ?”

尹生甚怍 (17) ,屏息良久,不敢复言。

【注释】

(1) 老商氏:人名,列子的老师。(2) 伯高子:人名,列子的友人。(3) 进:通“尽”,这里是完全掌握的意思。(4) 尹生:姓尹的年轻人,是列子的学生,即下文的章戴。(5) 省(xǐng):探望。舍:指尹生的家。(6) 蕲(qí):通“祈”,祈求。(7) 怼(duì):怨恨。(8) 曩(nǎng):以往,从前。(9) 脱然:解脱轻快的样子。(10) 姬(jū):通“居”,坐下。(11) 眄(miǎn):斜着眼睛看。(12) 庚:通“更”,表示出乎意料或常情之外,相当于“反而”“竟然”。(13) 横(hèng):放纵,恣肆。(14) 心凝形释:精神凝聚,形体散释,指思想极为专注,简直忘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15) 浃(jiā)时:指时间不长。(16) 几(jì):通“冀”,期望,盼望。(17) 怍(zuò):惭愧。

【译文】

列子拜老商氏为师,以伯高子为友;完全学到了二位的道术后,便乘风返回。

尹生听说这件事了,便去伴随列子居住,好几个月都不回家去看望家人。他趁机请教学习列子的道术,问了十次,列子十次都没有告诉他。尹生满腹怨气,请求离开,列子也不表态。尹生便回家了。几个月后,他想学道的念头难以消除,又前去跟随列子学习。

列子问:“你为什么来去这么频繁呢?”

尹生说:“从前我向您请教,您不肯告诉我,我当然对您有些怨气。现在我的怨气已经消散了,又同以往一样地轻快了,所以又回来了。”

列子说:“从前我以为你通达事理,现在才知道你竟然无知到了如此程度。坐下!我将把我在老师那里学习的东西告诉你。自从我拜老商氏为师、以伯高子为友,三年之后,心中不敢计较是与非,嘴上不敢言说利与害,才得到老师斜着眼睛看我一下罢了。五年之后,心中更加不敢计较是与非,嘴上更加不敢言说利与害,老师这才开始舒展笑容对我笑了笑。七年之后,我随着心灵去思考,反而觉得没有什么是与非;顺从口舌去言说,反而觉得没有什么利与害;老师这才开始让我和他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我放纵心灵去计较,放纵口舌去言说,也不知道自己的是非利害,也不知道别人的是非利害;也不知道老商氏是我的老师,也不知道伯高子是我的朋友;身心内外完全融合于大道了。从此以后,我的眼睛就像耳朵一样,耳朵就像鼻子一样,鼻子就像嘴巴一样,没有什么区别了。我的心灵凝聚,形体消散,骨肉相互融合;感觉不到形体所依赖的,脚下所踩踏的,只是随风飘游四方,就像枯木的落叶或竹笋的干壳一样。竟然不知道是风驾驭着我呢?还是我驾驭着风?现在你在我的门下,还没几天的时间,就怨恨了好几次。你身体的任何一片肤体都不会被元气所接受,你身体的任何一根肢节都不会被大地所负载。想要脚踏虚空,驾驭风云,哪里指望得上呢?”

尹生听后,非常惭愧,好长时间都不敢大声出气,也不敢再说什么。

【原典】

列子问关尹曰 (1) :“至人潜行不空 (2) ,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

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 (3) ,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鱼语女 (4) 。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 (5) ?是色而已 (6) 。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而正焉?彼将处乎不深之度 (7) ,而藏乎无端之纪 (8) ,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 (9) ,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于车也,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遌物而不慴 (10) 。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物莫之能伤也。”

【注释】

(1) 关尹:人名,姓尹,曾经是函谷关尹,故称关尹,是战国时期的道家人物,他的基本思想和老庄一样。(2) 至人:道家用以代指道德最高的人。潜行:在水下行走。空:通“窒”,窒息。(3) 纯气:纯和之气,指阴阳两气变化所产生的、构成人的自然质性的纯净和气。(4) 鱼:通“余”,即我。(5) 先:指未始有物之先。(6) 色:指拘于色相之物。(7) 彼:指至人。深:通“淫”,过度,超过节制。(8) 无端之纪:指无首无尾的大道。(9) 郤(xì):通“隙”,空隙。(10) 遌(è):遇到。

【译文】

列子问关尹说:“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在水中潜行不会窒息,在火中踩踏不会感到炽热,在万物之上行走而不恐惧。请问他们是如何达到这种程度的呢?”

关尹说:“这是能够保持纯正平和之气的缘故,而不是靠着智巧和果敢所能办到的。坐下!我告诉你。凡是有相貌、形状、声音、色彩的,都是物。物与物为什么会差别很大呢?物怎么能达到未始有物的至虚境界呢?这些都是拘于色相之物罢了。而道能达到不露形迹与永不变灭的境地。掌握这条自然之道并能深究其道的人,外物怎么能阻止和左右他呢?他处于大道的尺度内,隐藏于无首无尾的大道中,游于万事万物赖以生存的大道之境。纯化他的本性,颐养他的精气,保持他的德操,与产生万物的大道相通。像这样的人,他的天性能保持完善,他的精神不会有间隙,外物又怎么能侵入呢?喝醉酒的人从车上坠下,虽然有伤却不会丧命。他的骨骼与别人相同,而损伤却比别人轻,就是因为他心神完善的缘故。坐车没有知觉,跌落也没有知觉。死亡、生存、惊恐、惧怕等念头都没有进入到他的心中,所以遇到任何事情都感到不害怕。那种因为醉酒而使心神得到保全的人尚且如此,更何况靠自然之道获得神全的人呢?圣人把心神隐藏在自然之道中,所以任何外物都不能伤害他。”

【原典】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 (1) ,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镝矢复沓 (2) ,方矢复寓。当是时也,犹象人也 (3)

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当与汝登高山,履危石 (4) ,临百仞之渊 (5) ,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 (6) ,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 (7) 。御寇伏地,汗流至踵。

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 (8) ,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 (9) ,尔于中也殆矣夫 (10) !”

【注释】

(1) 引:开弓。盈贯:拉满弓弦,使弓弯到盈满的程度。(2) 镝(dí)矢:箭头,亦指箭,此处用作动词,发箭。沓:会合。(3) 象人:指木偶人,泥人。(4) 危:高耸。(5) 仞:古代计量单位,周尺八尺或七尺为一仞,周尺一尺约为二十三厘米。(6) 逡巡:因为有所顾虑而徘徊不前,这里指退行、后退的样子。(7) 揖:揖弓,即向列御寇让弓。(8) 挥斥:放纵,奔放。(9) 怵(chù)然:恐惧害怕的样子。恂(xún)目:眨眼。(10) 殆:本义为危险,这里引申为相差得很远。

【译文】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他拉满了弓弦,把装满水的杯子放在肘臂上,然后射出箭去,一箭连着一箭,前一箭刚射出,后一箭又扣在弦上。在这个时候,他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

伯昏无人说:“你这只是运用技巧的有心射箭,并没有达到无心射箭而射箭的地步。如果我和你一起登上高山,脚踩高耸的岩石,身临万丈深渊,你还能射吗?”于是伯昏无人就登上高山,踩着高耸的岩石,身临万丈深渊,背对着深渊往后退,双脚已有三分之二悬在岩石之外,便向列御寇让弓,请他上来射箭。列御寇吓得趴倒在地,冷汗一直流到了脚后跟。

伯昏无人说:“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上能窥视青天,下能潜行到黄泉,精神自由放纵于八方,神色和气度都不会改变。现在你却恐惧地直眨眼,你于射箭之道还是相差得很远啊!”

【原典】

范氏有子曰子华 (1) ,善养私名 (2) ,举国服之;有宠于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 (3) 。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 (4) ,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侔于朝 (5) 。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凌。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

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坰外 (6) ,宿于田更商丘开之舍 (7) 。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商丘开先窘于饥寒,潜于牖北听之 (8) 。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 (9)

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 (10) ,缓步阔视 (11) 。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黎黑 (12) ,衣冠不检,莫不眲之 (13) 。既而狎侮欺诒 (14) ,攩黄帝篇 挨抌 (15) ,亡所不为。商丘开常无愠容 (16) ,而诸客之技单 (17) ,惫于戏笑。

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于地 (18) 黄帝篇 骨无黄帝篇 (19) 。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 (20)

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 (21) :“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 (22)

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绵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

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 (23) ,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

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于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 (24) ,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 (25) ,如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 (26) ,惕然震悸矣 (27) 。水火岂复可近哉?”

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

宰我闻之 (28) ,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 (29) ,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

【注释】

(1) 范氏:春秋时期晋国六大贵族之一。(2) 私名:私客,指寄食于贵族豪门的人士。(3) 卿:古代高级长官或爵位的称谓。右:古代以右为上位,意为地位高贵。(4) 肥(bǐ):轻视,鄙薄。(5) 侔(móu):相等,等列。(6) 坰(jiōng):离城远的郊野。(7) 田更(gēng):种田的老人。更:通“叟”,老头儿。(8) 牖(yǒu)北:朝北的窗户。(9) 假:借。畚(běn):用草绳做成的器具,这里指用来装行李的草筐。(10) 缟衣:白色的绢布衣裳。轩:古代一种前顶较高而有帷幕的车子,比较华丽,供高官乘坐。(11) 缓步:徐步,慢性。阔视:指放眼四看,形容大方而有气派。(12) 黎黑:黑色,亦作“黧黑”。(13) 眲(nè):轻视。(14) 狎侮:轻慢侮辱。诒(dài):欺骗。(15) 攩(tǎng):捶打。黄帝篇 (bì):推击。挨:推搡。抌(dǎn):推,击背。(16) 愠(yùn)容:愤怒、怨恨的神色。(17) 单:通“殚”,竭尽,完。(18) 扬于地:飘飘摇摇地落到地面。(19) 黄帝篇 :通“肌”。黄帝篇 (huǐ):毁坏,败坏。(20) 讵(jù):通“巨”,大。(21) 河曲:河流迂曲的地方。淫隈(wēi):很深的水湾。(22) 昉(fǎng):曙光初现,引申为开始,方才。豫:通“与”,参与。(23) 诞:欺诈,欺骗。(24) 曩(nǎng):以往,以前,过去的。(25) 迕(wǔ):违背,阻碍,这里是触犯、损害的意思。(26) 怛(dá)然:忧伤、痛苦的样子。内热:指内心焦灼不安。(27) 惕然:恐惧、惊恐的样子。震悸(jì):震惊,因害怕而心悸。(28) 宰我:人名,即宰予,春秋时期鲁国人,字子我,孔子的学生。(29) 六合:即上、下、东、南、西、被,泛指天地或宇宙。

【译文】

范家有个儿子叫子华,喜欢招养游士门客,全国的百姓都屈服于他的势力;他很受晋国国君的宠爱,虽然不做官,但地位却在当时的三位公卿之上。只要是被他所看重的人,朝廷就赐予爵位;只要是被他所鄙夷的人,晋国就会立即罢免。往来于他厅堂上议事的人同朝廷上的人一样多。子华叫他的门客们互相斗智斗勇,强者与弱者互相凌辱。即使在他面前打得头破血流,他也毫不放在心上。他整天整夜以此游戏取乐,几乎形成国中的一时风气。

禾生和子伯两人是范家的上等门客。一次出外游玩,经过荒远的郊野,借宿在老农商丘开的家里。半夜,禾生与予伯两人谈论子华的名声权势,他能使活着的人死去,使该死的人活下来;能使富有的人贫困,使贫困的人富有。商丘开正好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躲在北边的窗下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于是就借了粮食,挑上竹筐来到了子华的门下。

子华的门客都出身于世家大族,身穿白色绢衣,乘坐在宽敞华丽的马车上,走路昂首阔步,眼睛只朝天看。他们看见商丘开年老体弱,面色黧黑,衣冠不整,没有一个不轻视他的。接着就戏弄他、侮辱他、欺骗他,又捶打、推搡,无所不为。商丘开却没有一点恼怒的样子,而那些门客们的手段使完了,戏笑也闹得累了。

于是,他们就带着商丘开一起登上高台,人群中有人随意说:“有能从高台上跳下去,就奖赏一百金。”大家都争着响应。商丘开信以为真,于是抢先从高台上跳了下去,身姿像一只飞鸟,飘飘摇摇地落到了地面,肌肉骨骼都没有损伤。范家的门客以为这是偶然现象,并不觉得太奇怪。

便又指着河道弯曲的深水处说:“那里有宝珠,游过去就可以摸到。”商丘开又听从他们的话,跳到了水里。等他游出水面后,果然得到了宝珠。大家这才开始疑惑,子华也才让他加入食肉穿绸的上等门客行列。

不久,范家的仓库发生大火。子华说:“谁能钻进火里取出绸缎,就根据取出的数量来赏赐他。”商丘开钻进了大火中,毫无难色,他在火中来回几次,烟尘没有玷污脸面,身体也没有被烧焦。

范家的门客以为他有道术,于是一齐向他道歉说:“我们不知道您有道术而欺骗了您,我们不知道您是神人而侮辱了您。您就把我们当成愚蠢的人,当成聋子,当成瞎子吧。我们大胆地向您请教道术。”

商丘开说:“我没有道术。就是我自己心里也不知道这是怎么缘故。尽管这样,这里还是有一点道理可以试着对你们说一说的。过去你们中有两位门客住在我的家中,听到他们赞誉范氏的权势,能够使活着的人死去,该死的人活下来;富有的人贫困,贫困的人富有。对此我没有一点怀疑,所以不怕路途遥远来到这里。我到了这里后,把你们的话都当做实话,唯恐相信得不够,行动得不快,所以顾不上我的身体处在什么境地,也不考虑利害在哪里。只是专心罢了。外物不能阻碍我、伤害我,如此而已。现在我才知道你们是在欺骗我,于是我心中便满怀猜测与疑虑,外面还要注意察言观色,又回想过去侥幸没有被烧死、淹死,回想起来心中还惊愕焦灼,全身战栗发抖,又怎能再靠近水火呢?”

从此以后,范家的门客在路上遇到乞丐和马医等这些穷人,再也不敢侮辱了,一定要下车向他们拱手行礼。

宰我听说了这件事,就来告诉孔子。孔子说:“你不知道吗?最诚心的人,是可以感化万物的。他们可以惊动天地,感动鬼神,纵横天下而没有阻碍他们的东西,何止是身临险境、出入水火呢!商丘开相信那些虚假的事物尚且遭不到阻碍,又何况你我都是那么诚心诚意呢!学生们,你们要牢牢记住!”

【原典】

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鸯者 (1) ,能养野禽兽,委食于园庭之内 (2) ,虽虎狼雕鹗之类 (3) ,无不柔驯者。雄雌在前,孳尾成群 (4) ,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 (5) 。王虑其术终于其身,令毛丘园传之 (6)

梁鸯曰:“鸯,贱役也,何术以告尔?惧王之谓隐于尔也,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此有血气者之性也。然喜怒岂妄发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时其饥饱 (7) ,达其怒心 (8) 。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之,逆也。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顺之使喜也。夫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无逆顺者也,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 (9) 。故游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 (10) ,理使然也。”

【注释】

(1) 周宣王:西周国王,名靖,周厉王之子,公元前828—前782年在位。牧正:古代官名,牧官之长,主管畜牧。役人:供役使的人。(2) 委:委托,此处引申为投送。食(sì):喂养,喂食。(3) 鹗(è):鸟类的一种,又名“鱼鹰”,一种大型无害的鹰,背深褐色,腹部白色,性凶猛,常活动于江河海滨,善于捕食鱼类。(4) 孳(zī)尾:动物交配繁殖。孳:生息,繁殖。尾:交合。(5) 搏噬(shì):搏斗噬咬。(6) 毛丘园:人名,姓毛,名丘园。(7) 时:通“伺”,伺候。(8) 达:顺导。(9) 侪(chái):同辈,同类。(10) 愿:思恋。

【译文】

周宣王时的牧正手下有个仆役叫梁鸯,能够饲养野生的飞禽走兽,他在园庭中喂养它们,即使是猛虎、豺狼、雕鹰、鹗鸟之类的禽兽,没有不被驯养得柔顺的。这些雌雄禽兽交配繁殖,生育的后代成群结队,不同种类的禽兽混杂居住在一起,不互相搏斗噬咬。周宣王担心这种驯养技术在梁鸯身上终结,便命令毛丘园向他学习。

梁鸯说:“我不只过是一个低贱的仆役,有什么技术可传授给你呢?但又怕大王说我对你隐瞒技术,那就和你谈谈驯养老虎的方法吧。凡是顺着它就高兴,逆着它就发怒,这是有血气的动物的本性。但高兴与愤怒难道会无端发作吗?都是因为违背它的习性所导致的。喂养老虎,我不敢用活的动物喂它,因为它在奋力咬杀活物时就会诱发怒气;我也不敢用整个动物喂它,因为它使劲撕碎动物时也会诱发怒气。要知道它饥饱的时刻,摸透它发怒的条件。虎与人是不同的种类,虎讨好喂养它的人,是因为喂养的人顺着它的缘故;之所以它伤害人,是因为人们违逆了它的性情。既然这样,我哪里敢违逆它使它发怒呢?当然我也不是一味地顺着它使它高兴。因为高兴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发怒,发怒到了一定程度就会高兴,都是不得当不适宜的缘故。现在我的心里没有违逆它也不顺从它的想法,这样飞禽走兽对待我,就像对待它们的同类一样。所以在我的庭园中游走的禽兽,不思念高大的树林和空旷的湖泊;在我的庭园中睡觉的禽兽,不怀恋深山和幽谷,这正是由于上述道理而使它们这样的。”

【原典】

颜回问乎仲尼曰 (1) :“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 (2) ,津人操舟若神 (3) 。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数能 (4) 。乃若夫没人 (5) ,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 (6) 。’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

仲尼曰:“黄帝篇 (7) !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 (8) ,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善游者之数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 (9) ,恶往而不暇?以瓦抠者巧 (10) ,以钩抠者惮,以黄金钩抠者惛 (11) 。巧一也,而有所矜 (12) ,则重外也。凡重外者拙内。”

【注释】

(1) 颜回:人名,名回,字子渊,春秋时期鲁国人,孔子的学生。(2) 济:渡。觞深:深潭名,因其形状像酒杯而得名。觞:古代盛酒的酒器。(3) 津人:摆渡的人。操舟:驾驶船只。(4) 数能:很快能学会。数:通“速”,迅速。(5) 没人:善于潜水的人。(6) 谡(sù):立即。(7) 黄帝篇 :感叹词,与“噫”、“唉”同。(8) 玩:研习,探讨。文:书本上的道理。(9) 方:并列。(10) 抠(kōu):古代的一种搏戏,即对方将物品藏起来,另一方伸手摸取,相当于“藏钩”。(11) 惛(hǖn):通“昏”,迷乱,糊涂。(12) 矜:顾忌。

【译文】

颜回问孔子说:“我曾坐船渡过一个叫做觞深的深渊,摆渡的人划船技术神妙得很。我问他:‘划船技术可以学吗?’他说:‘可以。能游泳的人可以教会,善于游泳的人很快就能学会。至于那些善于潜水的人,即使从未见过船也能立刻学会驾驭它。’我问他原因,他就不回答了。请问先生,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孔子说:“唉!我和你研习书本上的知识已经很久了,但并未掌握实际经验,又何况要掌握道的本身呢?会游泳的人可以教会他,是因为他不怕水;善于游泳的人很快就能学会,是因为他不把水放在心上。至于那些会潜水的人,即使从未见过船,也能立即学会驾驭它,是因为他把深渊看成是土山,把渡船的倾覆看成是上坡的车子向后退一样。万物倾覆倒退同时呈现在他面前,他都会镇定自若,不放心上,遇到什么情况不从容不迫呢?用瓦片搏戏的人就会心思灵巧,用铜带钩搏戏的人就会有所恐惧,用黄金搏戏的人就会心智混乱。赌博的技巧是一样的,却有所顾虑,是因为看重身外之物的缘故。凡是看重身外之物的人,内心就会笨拙。”

【原典】

孔子观于吕梁 (1) ,悬水三十仞 (2) ,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 (3) 。见一丈夫游之 (4) ,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并流而承之 (5) 。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棠行 (6)

孔子从而问之曰:“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所不能游。向吾见子道之 (7) ,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并流将承子。子出而被发行歌,吾以子为鬼也。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

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黄帝篇 俱入 (8) ,与汨偕出 (9) ,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

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也?”

曰:“吾生于陵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注释】

(1) 吕梁:地名,在今徐州附近。(2) 悬水:瀑布。仞:古代计量单位。(3) 鼋(yuán):鳖的一种,爬行动物,外形像龟,生活在水中,短尾,背甲暗绿色。鼍(tuó):即扬子鳄,俗称“猪婆龙”,爬行动物,吻短,体长两米多,背部、尾部均有鳞甲,穴居在江河岸边,皮可以蒙鼓。(4) 丈夫:古代称成年男子为“丈夫”。(5) 并流:靠近岸边,顺流游去。承(zhěng):通“拯”,救。(6) 棠行:即塘下,堤岸下面。(7) 道:通“蹈”,踏,踩。(8) 黄帝篇 (qí):通“齐”,即“脐”,中央。(9) 汩:向上涌出的水流。

【译文】

孔子在吕梁山观赏风景,看到瀑布从三十仞高的地方飞流直下,激起的泡沫溅出三十里,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他看见一个成年男人在水中游泳,以为他是遭遇困苦而想自杀的人,便叫弟子顺着水流去救他。男子潜游了几百步之后才浮出水面,披散着头发边走边唱歌,在河堤下漫步。

孔子赶上去问他说:“吕梁的瀑布从三十仞高的地方飞流直下,激起的泡沫溅出三十里,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刚才我看见你跳进水里,以为你遭遇困苦而想自杀,便叫弟子顺着水流去救你。你却浮出水面,披散着头发边走边唱,我还以为你是鬼呢。但仔细一看原来是人。请问游泳有道术吗?”

那男子回答说:“没有,我没有什么道术。我开始于本然,再顺着天性成长,最终就成就自然天命了。我和漩涡一起卷入水中,与涌出的流水一起浮出水面,顺着水的流动方向而不凭个人的主观意愿而游。这就是我游泳时所遵循的方法。”

孔子问:“什么叫做开始于本然,再顺着天性成长,最终成就自然天命呢?”

那男子回答说:“我出生在高地而习惯于高地,这就是安于本然;我长在水边而习惯于水边,这就是顺着天性成长;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而去做了,这就是顺应自然天命。”

【原典】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 (1) ,犹掇之也 (2)

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

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纍垸二而不坠 (3) ,则失者锱铢 (4) ;纍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也,若橛株驹 (5) ;吾执臂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

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

丈人曰 (6) :“汝逢衣徒也 (7) ,亦何知问是乎?修汝所以 (8) ,而后载言其上 (9) 。”

【注释】

(1) 痀偻(jū lǘ):弯腰驼背的老人。承蜩(tiáo)指用粘蝉翼的方法捕蝉。蜩:蝉。(2) 掇:拾取。(3) 垸:通“丸”,小圆球形状的物体。(4) 锱铢(zī zhū):古代计量单位,比喻极其微笑的数量。(5) 橛:竖立。株驹:即株构,断树桩。驹:通“枸”,指树木的根干部分。(6) 丈人:古代对老年男子的尊称。(7) 逢衣:通“逢掖”,古代读书人穿的一种袖子宽大的衣服,后作为儒生的代称。(8) 修:清洗,清除。(9) 载:通“再”。

【译文】

孔子到楚国去,经过一片树林时,看见一位驼背的老人在粘蝉,就像在地上捡东西一样容易。

孔子说:“您的技术太巧妙了!这里面有什么道术吗?”

老人回答说:“我是有道术的。经过五六个月,我练到在竿头子上能累加两颗弹丸而不会掉下来,那么粘蝉失手的次数就很少了;累加三颗而不会掉下来,那么粘蝉失手的次数只有十分之一;累加五颗而不会掉下来,那么粘蝉就像在地上捡东西一样了。我站在地上,像残断的树桩那样静止不动,我伸出手臂就像枯槁的树枝。虽然天地很大,万物很多,而我只知道有蝉翼。我不会因为纷杂的万物分散我对蝉翼的注意力,怎么会粘不到蝉呢?”

孔子回过头对弟子们说:“心志专一而不分散,精神凝聚专一就会达到神妙的境界,这就是这位驼背老人所说的道理啊!”

老人说:“你们是穿着儒服的读书人,怎么也要来问这些事呢?抛弃你们的仁义说教,然后再来谈论这些道理吧。”

【原典】

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 (1) ,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 (2) 。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 (3)

故曰:至言去言,至为无为。齐智之所知 (4) ,则浅矣。

【注释】

(1) 沤(ōu):通“鸥”,海鸥。(2) 住:通“数”。(3) 舞:这里指飞翔。(4) 齐(jì):限定。

【译文】

海边有一个喜欢海鸥的人,每天早上都到海上去,跟海鸥一起玩耍,飞来玩的海鸥有上百只不止。他父亲说:“我听说海鸥都跟你一起玩耍,你抓几只来,让我也玩玩。”第二天他来到海上,海鸥都在空中飞翔而不肯下来。

所以说,最精妙的语言是不用语言来表达,最高尚的作为是没有作为。只局限于一个人的智巧所知,那就非常浅薄了。

【原典】

赵襄子率徒十万 (1) ,狩于中山 (2) ,藉芿燔林 (3) ,扇赫百里 (4) 。有一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众谓鬼物。火过,徐行而出,若无所经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窍,人也;气息音声,人也。问奚道而处石?奚道而入火?

其人曰:“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

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

其人曰:“不知也。”

魏文侯闻之 (5) ,问子夏曰 (6) :“彼何人哉?”

子夏曰:“以商所闻夫子之言,和者大同于物,物无得伤阂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

文侯曰:“吾子奚不为之?”

子夏曰:“刳心去智 (7) ,商未之能。虽然,试语之有暇矣。”

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

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

文侯大说。

【注释】

(1) 赵襄子:人名,名无恤,春秋时期晋国大夫,战国时期赵国的创始人,赵简子之子。(2) 狩:打猎,古代指冬天打猎。(3) 藉芿(jiè rèng):践踏乱草。燔(fán):焚烧。(4) 扇赫:此处指火焰炽烈旺盛。(5) 魏文侯:人名,姓毕,名都,战国时期魏国的建立者,公元前446—前396年在位。(6) 子夏:人名,姓卜,名商,春秋时期晋国人,一说卫国人,孔子的学生。(7) 刳(kǖ):从中间挖空,剔净,此处指摒弃杂念,是心空虚无执。

【译文】

赵襄子率领十万人在中山国境内打猎,践踏杂草,烧毁树林,炽烈的火势绵延百里。有一个人从石壁中走出来,跟随着烟火灰烬上下窜动,大家以为是鬼怪。火势过去以后,那个人慢慢地走出来,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经历过一样。赵襄子感到奇怪,便把他留下来,慢慢地观察他:形貌、肤色与七窍是人的样子;呼吸、声音也是人的样子。于是问他:“什么道术能使你待在石壁中?什么道术能使你走进火中?”

那人说:“什么东西叫做石壁?什么东西叫做火焰?”

赵襄子说:“你刚才走出来的地方就是石壁,你刚才所踩过的东西就是火焰。”

那人说:“不知道。”

魏文侯听说这件事后,问子夏说:“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子夏说:“我听孔子说过,得中和之气的人,能够与万物完全统一,万物就不会伤害与阻碍他。所以在金石中游玩,在水火中踩踏,都是可以做到的。”

魏文侯问:“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子夏说:“摒除杂念,抛弃思虑,我还不能办到。即使这样,但试着谈谈这些道理还是可以的。”

魏文侯说:“孔子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子夏说:“孔子能够办得到,但他更不能去这样做。”

魏文侯听了,十分高兴。

【原典】

有神巫自齐来处于郑 (1) ,命曰季咸 (2) ,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 (3) ,如神。郑人见之,皆避而走。

列子见之而心醉,而归以告壶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

壶子曰:“吾与汝无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 (4) 。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 (5) 。”列子入,涕泣沾襟,以告壶子。

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 (6) ,罪乎不誫不止 (7) ,是殆见吾杜德幾也 (8) 。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 (9) 。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 (10) 。”列子入告壶子。

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 (11) ,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幾也 (12) 。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 (13) ,吾无得而相焉。试斋,将且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

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 (14) ,是殆见吾衡气幾也。鲵旋之潘为渊 (15) ,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 (16) ,沃水之潘为渊 (17) ,氿水之潘为渊 (18) ,雍水之潘为渊 (19) 黄帝篇 水之潘为渊 (20) ,肥水之潘为渊 (21) ,是为九渊焉。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不及也。”

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猗移 (22) ,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 (23) ,因以为波流,故逃也。”

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 (24) ,食狶如食人 (25) ,于事无亲,雕黄帝篇 复朴 (26) ,块然独以其形立 (27) 黄帝篇 然而封戎 (28) ,壹以是终。

【注释】

(1) 神巫:巫师,古代自称能以舞蹈降神的人,主职奉祀天帝鬼神及为人祈福禳灾,并兼事占卜、星历之术。(2) 命:取名,命名。季咸:人名,姓季名咸,巫师,传说为春秋时期郑国人。(3) 期:语言。岁月旬日:预定的某年、某月、某旬、某日。(4) 信:通“伸”,表露,呈现。(5) 湿灰:如湿灰不能复燃,指死亡之症,绝无生机可望。(6) 地文:土地的纹理、外貌。(7) 誫:通“震”,动。(8) 殆:仅仅。杜:闭塞。(9) 瘳(chōu):疾病痊愈。(10) 杜权:闭塞中显出一点活力。(11) 天壤:指天上地下之间变化生长的气象。(12) 善者几:指生意萌动的机兆。幾:通“机”,机兆。(13) 不齐:指精神、气色变化不定。(14) 太冲:极度虚静。莫眹:没有任何固定的迹象。眹:通“朕”,征召,迹象。(15) 鲵(ní):此处泛指大鱼,如鲸之类。潘:回旋的深水。(16) 滥水:泛涌而上的水流。(17) 沃水:下注的水流。(18) 氿(guǐ)水:从侧面流出的水流。(19) 雍水:指泛滥决出水道后又回流的水。(20) 黄帝篇 (qiān)水:从地下冒出来后又积止的水。(21) 肥水:不同源而后合流的水。(22) 虚而猗(wēi)移:即“虚而委蛇”。虚:无所执著。猗移:通“委蛇”,委曲顺从的样子。(23) 茅靡(mǐ):指如茅草随风而伏的样子。(24) 爨(cuàn):烧火做饭。(25) 食狶(xī):喂猪。狶:大猪。(26)黄帝篇 (zhuàn):雕琢,刻镂。(27) 块然:无情无知的样子。(28) 黄帝篇 (fēn)然:混乱、杂乱的样子,指外部世界万象纷呈。封戎:散乱的样子。

【译文】

有一个神巫从齐国来到郑国居住,名字叫季咸,能够测知人的生死存亡、祸福夭寿,并能预测出哪年、哪月、哪旬、哪日发生,无不准确如神。郑国人见了他,都躲开他跑得远远的。

列子见到他,却佩服得五体投地,并回来把这事告诉了壶子,说:“原来我以为您的道术是最高深的了,没想到现在又出现了比您的道术更高深的人。”

壶子说:“我教授给你的仅仅是道的外表,还没有教授给你道的实际内容,你就认为掌握道的根本了吗?只有许多雌性动物而没有雄性动物,又怎么能生出卵来呢?你拿表面之道去同世俗的东西周旋,必然会暴露出内心的真情,所以容易让人看透而为你相面。你请他到我这里来试试,让他给我看看相。”

第二天,列子和季咸一起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唉!你的先生将要死了,不能活了,过不了十几天了。我看他神色怪异,就像湿灰一样毫无生机。”列子走进屋,悲伤哭泣,眼泪湿透了衣襟,把季咸的话告诉了壶子。

壶子说:“刚才我把寂静的心境显示给他看,茫然无知,不动不止,他这只是看见了我身心机制受塞的一方面。再请他来一趟吧!”

第二天,季咸又随列子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幸运啊!你的先生遇到了我,可以痊愈了。他全身都有生机了,我看见他闭塞的生机在萌动了。”列子进去把这话告诉了壶子。

壶子说:“刚才我显示给他看的是天地间变化生长的气象,虚名实利都不能侵入,而生机从脚跟慢慢升起,这就是闭塞的生机在萌动,这是他看到我生机萌动的征兆了。再请他来一趟吧!”

第二天,季咸又随列子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你的先生坐在那里神情恍惚不定,我没法给他看相。等他心神安定之后,我再给他看相。”列子进去把这番话告诉了壶子。

壶子说:“刚才我显示给他看的是没有任何迹象的极度虚静,所以他看到了心气平稳的机兆了。鲸鱼盘旋的深水成为深渊,静止的水成为深渊,流动的水成为深渊,泛涌而上的水成为深渊,下注的回旋的水流成为深渊,从侧面涌出的水成为深渊,决出水道而又回流的水成为深渊,从地下涌出后积止的水成为深渊,不同源头而后合流的水成为深渊,这是九种深渊。再请他来一趟吧!”

第二天,列子又带季咸来见壶子。季咸还没有站稳,就惊慌失色地逃走了。壶子说:“追上他!”列子没追上,回来报告壶子说:“已经不见了,已经不知去向了,我追不上他。”

壶子说:“刚才我显示给他看的是我还不曾从道的本原中产生出来的样子。我只是显示出新低虚寂而随物顺化的样子,他搞不清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只看见我像草一样随风而倒,像波浪一样顺水流动,所以他就逃走了。”

从这以后,列子才明白自己还没有学到什么,便返回到家中,三年不出门,替妻子烧火做饭,喂猪像伺候人一样周到,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偏爱,不事雕琢而返璞归真,无知无情的像槁木死灰一样,在纷繁的琐事中能封闭心窍而不被干扰,专心守一,直到终身。

【原典】

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

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

曰:“吾惊焉。”

“恶乎惊?”

“吾食于十浆 (1) ,而五浆先馈。”

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

曰:“夫内诚不解 (2) ,形谍成光 (3) ,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黄帝篇 其所患 (4) 。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万乘之主,身劳于国,而智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

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己,人将保汝矣。”

无几何而往 (5) ,则户外之屦满矣 (6) 。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 (7) ,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 (8) 。列子提履徒跣而走 (9) ,暨乎门 (10) ,问曰:“先生既来,曾不废药乎 (11) ?”

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异。且必有感也,摇而本身,又无谓也。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 (12) ,尽人毒也 (13) 。莫觉莫悟,何相孰也 (14) 。”

【注释】

(1) 十浆:十家卖浆的店铺。浆:比较浓的液体,这里特指酒浆。(2) 内诚:内心的情欲。(3) 形:形体容貌。谍:通“渫”,泄。(4) 黄帝篇 (jī):招致。(5) 无几何:不多时。(6) 屦(jù):古代用麻葛制成的一种鞋。(7) 敦:拄,支撑。蹙(cù):皱。颐:面颊,腮,此处指下巴。(8) 宾者:即傧者,替主人导引宾客的人。(9) 徒跣(xiǎn):光着脚行走。(10) 暨(jì):到、至。(11) 废:通“发”,发放。药:药石。废药:用来比喻规劝别人改过的话。(12) 小言:细巧而不合大道的言论。(13) 人毒:毒害人心的东西。(14) 相孰:犹相善,互相得益。孰:善。

【译文】

列子到齐国去,半路上又返了回来,遇见伯昏瞀人。

伯昏瞀人问:“为什么中途就回来呢?”

列子说:“我感到吃惊。”

“为什么感到吃惊?”

“我曾到十家卖酒浆的店铺里喝酒,其中就有五家赠送给我。”

伯昏瞀人问:“原来如此,这有什么值得你吃惊的呢?”

列子说:“心中的情欲没有完全消融,形态举止就会媚俗,外表也会呈现出光彩,靠这外貌来压服人心,使人们轻易地把自己视为老者而被尊重,从而招致祸患。那些卖酒浆的人只是做点羹食的小买卖,赚些多余的利润;他们的盈利很少,他们的权势也很小,尚且如此尊敬我。又何况拥有万乘兵车的君主,他们为国事操劳,为事业耗尽心智;他们一定会把重任交给我而要我建功效力,所以我感到吃惊。”

伯昏瞀人说:“你真会观察问题啊!你等着吧,人们将会归附你的。”

没过多久,伯昏瞀人去列子家,看到门外都摆满了摆放着的鞋子。伯昏瞀人面向北站着,竖着拐杖支撑着下巴。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就走了。接待宾客的人把这事告诉了列子。列子提着鞋子,光着脚跑出来,追到大门口,问道:“先生既然来了,就不说几句启发训导我的话吗?”

伯昏瞀人说:“算了吧!我原来就是来告诉你说,人们将会归附于你,果然归附你了吧。这并不是你有能力使别人归附于你,而是你没有能力使别人不归附于你。那你用什么办法去感召别人呢?靠讨取别人的欢心而表现得与众不同。倘若一定要用感召的方法,那就会动摇你的本性,这就更没有意义了。同你交往的人,没有人会告诉你。他们所说的那些细巧之言,都是毒害人心的话。没有人能够从中觉悟,又怎么能互相获得教益呢?”

【原典】

杨朱南之沛 (1) 老聃西游于秦 (2) ,邀于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杨朱不答。

至舍,进涫漱巾栉 (3) ,脱履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请夫子辞,行不间,是以不敢。今夫子间矣,请问其过。”

老子曰:“而睢睢 (4) 而盱盱 (5) ,而谁与居?大白若辱 (6) ,盛德若不足。”

杨朱蹴然变容曰 (7) :“敬闻命矣。”

其往也,舍者迎将家 (8) ,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 (9) ,炀者避灶 (10) 。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注释】

(1) 杨朱:人名,字子居,战国时期卫国人。沛:地名,在今江苏徐州。(2) 老聃:即老子,姓李名耳,字聃,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是我国古代伟大的哲学家和思想家、道家学派创始人。(3) 涫(guàn):通“盥”,盥洗,这里指洗脸洗手用的水。栉(zhì):梳篦。(4) 睢睢(suī suī):张目,傲视貌。(5) 盱盱(xū xū):张目,直视貌。(6) 辱:黑。(7) 蹴(cù)然:惭愧不安的样子。(8) 舍者:旅舍中的所有人。(9) 避席:古代人席地而坐,离席而立,表示敬意。(10) 炀(yàng)者:灶下烧火的人,即炊夫。

【译文】

杨朱向南到沛地去,老聃西游到秦地,相约一起从郊外的小路出发。到了梁地遇到了老子。老子在半路上仰天长叹道:“起初我以为你是可以教导的,现在看来是不可教导的了。”杨朱没有说话。

到了旅舍中,杨朱给老子送上洗脸水、漱口水,以及毛巾和梳子,把鞋子脱在门外,双膝跪地前行到老子面前说:“刚才先生您仰天长叹道:‘起初我以为你是可以教导的,现在看来是不可教导的了。’我想请教您这句话的含义,但忙于赶路,所以没敢打搅。现在您有空闲了,请问我哪里做错了。”

老子说:“你一副趾高气扬、盛气凌人的样子,谁还愿意和你相处呢?一生清白的人应该觉得仍有污点,真正道德高尚的人应该仍以谦恭卑下自居。”

杨朱听后,满面羞愧地说:“敬听先生的教诲了。”

杨朱前往沛地去,旅舍中的所有人都来迎送他,旅舍主人为他安排坐席,旅舍女主人为他拿来毛巾和梳子,先到的旅舍客人恭敬地离席起立,炊夫离开灶火。当他从沛地回来的时候,旅舍的客人们便和他争抢坐席了。

【原典】

杨朱过宋 (1) ,东之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杨朱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 (2) :“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

杨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注释】

(1) 宋:古国名,处建都商丘,战国初期迁至彭顺,包括今河南东部和山东、江苏、安徽等地。(2) 逆旅:客舍,旅店。小子:指旅舍主人。

【译文】

杨朱经过宋国,向东投宿到一家旅舍。旅舍主人有两个小妾,其中一个漂亮,一个丑陋;丑陋的受主人尊宠,而漂亮的却被冷落。杨子问这是什么缘故,旅舍的主人回答说:“那个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我并不觉得她漂亮;那个丑陋的自以为丑陋,我并不觉得她丑陋。”

杨子说:“弟子们记住!品行高尚而又能去掉自以为高尚之心的人,到哪里会不受人尊重呢?”

【原典】

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 (1) ,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 (2) ;柔,先出于己者。先不己若者,至于若己,则殆矣。先出于己者,亡所殆矣。以此胜一身若徒 (3) ,以此任天下若徒,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

粥子曰 (4) :“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必刚,积于弱必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 (5) 。强胜不若己,至于若己者刚 (6) ;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

老聃曰:“兵强则灭。木强则折。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

【注释】

(1) 亦:当做“易”,容易。(2) 先:指外界的事物。(3) 若徒:如果徒役,意为甘心为下。(4) 粥(yù)子:即鬻熊。(5) 乡:通“向”,走向,趋势。(6) 刚:应为“戕”,残害。

【译文】

天下有常胜的道,有不常胜的道。常胜之道叫做柔弱,不常胜之道叫做刚强。二者显而易见,但人们却多不之道。所以上古时的有句话说:依靠刚强,可以战胜力量不如自己的;依靠柔弱,可以战胜力量超过自己的。只战胜力量不如自己的,等到他们的力量与自己相当了,就危险了。战胜力量超过自己的,就没有危险了。用来战胜身心的是这个道理,用来应付天下的也是这个道理,这叫做无意取胜却自然就已战胜,无意胜任却自然就已胜任。

鬻子说过:“要想刚,必须要坚守柔;要想强,必须要保持弱。柔软积聚起来一定刚硬,虚弱积聚起来一定坚强。观察他所积蓄的,就可以知道祸福的发展方向了。依靠刚强战胜力量不如自己的,等到他的力量与自己相当就会受挫折;靠柔弱战胜力量超过自己的,力量便不可估量。”

老子说:“兵马强大就会被消灭,树木强硬就会被折断。柔弱是生存的道路,坚强是死亡的途径。”

【原典】

状不必童 (1) 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 (2) ,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 (3) ,手足之异,戴发含齿 (4) ,倚而趣者,谓之人;而人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傅翼戴角 (5) ,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 (6) ,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 (7) ,状貌七窍,皆同于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 (8) 。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帅熊、羆、狼、豹、黄帝篇 、虎为前驱 (9) ,雕、鹖、鹰、鸢为旗帜 (10) ,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 (11) ,击石拊石 (12) ,百兽率舞;箫韶九成 (13) ,凤皇来仪 (14) :此以声致禽兽者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 (15) ,亦不假智于人也 (16) :牝牡相偶 (17) ,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于末世 (18) ,隐伏逃窜,以避患害。今东方介氏之国 (19) ,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 (20) ,盖偏知之所得。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于人民。故先会鬼神魑魅 (21) ,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

【注释】

(1) 童:通“同”,下文“童”皆此义。(2) 遗:放弃,不取。(3) 骸:指身体。(4) 戴发含齿:长着头发和牙齿。(5) 傅:附着。戴角:头顶上生角。(6) 庖牺氏:即伏羲氏,也称牺皇,神话中的人类始祖,聪慧过人,相传其人首蛇身,与其妹女娲成婚而产生人类。女娲氏:中华上古之神,人首蛇身,为伏羲之妹,起初以泥土造人,创造人类社会并建立婚姻制度,而后世间天塌地陷,于是炼五彩石补天。神农氏:别名五谷帝仙,传说是农业和医药的发明者,曾尝百草,教人治病。夏后氏:古代部落名,禹是这个部落的首领,后由他的儿子启建立夏朝,一般便以夏后氏称禹。(7) 夏桀:又名履癸,夏朝末代君主,文武双全,赤手可以把铁钩拉直,但荒淫无度,暴虐无道,是历史上著名的暴君,在位52年,国亡后被放逐而饿死。殷纣:即帝辛,名纣,商朝末代君主,著名的暴君。鲁桓:即鲁桓公,姓姬,名子允,春秋时期鲁国国君,谋杀其兄鲁隐公而自立。楚穆:即楚穆王,熊氏,名商臣,春秋时期楚国国君,逼死其父楚成王而自立。(8) 几:通“冀”,希望,期待。(9) 羆(pí):熊的一种,哺乳动物,体大肩部隆起,能爬树、游水,掌和肉可以食用,皮可以做褥子,胆可入药。黄帝篇 (chū):古书上说的一种似狸而大的猛兽。前驱:先头部队,先锋。(10) 鹖(hé):鸟名,一种像雉而善斗的鸟。鸢(yuān):鸟鸣,鹰类猛禽。(11) 尧:人名,姓伊祁,名放勋,传说中陶唐氏部落首领。夔(kuí):人名,相传为尧、舜时的乐官。典乐:官名,掌管朝廷的音乐事务。(12) 击石拊石:敲打石磬。石:石制的磬,悬于架上,打击而鸣。拊:轻轻拍打。(13) 箫韶:相传为舜时的乐舞。(14) 凤皇来仪:凤凰来舞,仪表非凡,古代指吉祥的征兆。(15) 齐:都。摄生:保养身体,养生。(16) 假:通“遐”,远。(17) 牝牡:鸟兽的雌性和雄性。(18) 逮:到,及。(19) 介氏之国:虚构的国名。(20) 数数(shuò shuò):急迫的样子。六畜:指鸡、犬、牛、马、羊、猪六种家畜。(21) 魑魅(chī mèi):古代传说中能害人的山泽鬼怪。

【译文】

形貌不一定相同而心智相同;心智不一定相同而形貌相同。圣人选取心智相同而遗弃形貌相同,世人却接近形貌相同而疏远心智相同。形貌与自己相同的,便亲近并且喜爱他;形貌与自己不同的,便疏远并且畏惧它。凡有七尺长的身躯,手与脚的功能不相同,头上长头发,口中生牙齿,能直立行走的,就叫做人;但人不一定没有禽兽之心。即使有禽兽之心,也因为形貌相同而得到他人的亲近。身上附有翅膀,头上长触角,龇着牙齿,张着脚爪,抬着头飞,低着头奔跑,叫做禽兽;但禽兽不一定没有人心。即使有人心,但因为形貌不相同而被人疏远。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长着蛇身人面,牛头虎鼻:有着不同于人的形貌,却具有大圣人的品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他们的形貌七窍都与人相同,但却怀着禽兽之心。世人固守着同一形貌去寻求最高智慧的人,这是办不到的。黄帝在阪泉的原野上与炎帝作战,黄帝统帅熊、罴、狼、豹、黄帝篇 、虎为先锋,以雕、鹖、鹰、鸢为旗帜,这是用威力来役使禽兽。尧任用夔主管音乐,他敲击着石磬打拍子,百兽纷纷跟着跳舞;他演奏虞舜的《萧韶》乐曲九阙,凤凰也飞来朝拜:这是用乐声招来禽兽。既然如此,禽兽之心,与人有什么不同呢?只是它们的形貌声音与人不同,而人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与它们交流罢了。圣人没有不知道的,没有不通晓的,所以能够召集并役使它们。禽兽的心智生来就有与人相同的地方,它们都想要求得生存,这方面的智力也不比人低。雌雄结成配偶,母子互相亲爱;避开平地而依附险峻,躲开寒冷而寻求温暖;居住时结伙成群,出行时依次成列;幼小的住在里面,强壮的守在外面;饮水时互相提携,找到食物就呼朋引伴。上古的时候,禽兽同人类在一起居住,和人类一同出行。到帝王出现的时候,禽兽才开始见人惊惶恐惧而四散乱窜。等到衰败的乱世,禽兽更是见人就隐藏逃窜,以躲避祸害。现在东方有个介氏之国,那里的人们勉勉强强懂一些六畜的语言,这是他们靠片面的知识而得到的。上古时代的神圣之人,对万物的性情状态完全知晓,对异类的语言声音全都了解。把它们会集起来,训练它们接受调教,看待它们像看待人民一样。所以首先朝会鬼神妖怪,然后招致八方人民,最后聚集禽兽昆虫。这说明凡是有血气的动物,心智相差得不会太远。神圣之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们所教化训练的物类没有什么遗漏。

【原典】

宋有狙公者 (1) ,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

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芧,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

俄而曰 (2) :“与若芧 (3) ,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

物之以能鄙相笼 (4) ,皆犹此也。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使其喜怒哉!

【注释】

(1) 狙(jū)公:古代喜好养猴子的老头。(2) 俄而:不久,顷刻。(3) 芧(xù):橡栗。(4) 能:智巧。

【译文】

宋国有个饲养猴子的老头,很喜欢猴子,在家里养了一大群猴子。他能理解猴子的想法,猴子也懂得他的心意。老头减少家里人的口粮,以满足猴子的食欲。

不久,家里的粮食就匮乏了,他打算限制猴子的口粮。担心猴子不受自己的驯服,便先欺骗它们说:“喂你们吃的橡栗,早上三颗,晚上四颗,够吗?”猴子们都跳起来发怒。

过了一会儿,老头又说:“喂你们吃橡栗,早上四颗,晚上三颗,够吗?”猴子们听了,都趴在地上,十分高兴。

世间万物之所以用智巧或鄙俗的方法可以笼络,都像这个故事讲的道理。圣人用智慧来笼络愚笨的人,也就像养猴人用智巧笼络猴子一样。名义与实际都没有亏损,却能使它们高兴或愤怒啊!

【原典】

纪渻子为周宣王养斗鸡 (1)

十日而问:“鸡可斗已乎?”

曰:“未也,方虚骄而恃气 (2) 。”

十日又问。

曰:“未也,犹应影响 (3) 。”

十日又问。

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 (4) 。”

十日又问。

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耳 (5) 。”

【注释】

(1) 纪渻(shěng)子:虚构的人物。周宣王:周朝地十一位君王,姬姓,名静,公元前827—前781年在位。(2) 虚骄:虚浮而骄矜。(3) 影:指鸡的身影。响:指鸡鸣声。(4) 疾视:怒目而视。(5) 反走:掉身逃走。

【译文】

纪渻子为周宣王饲养斗鸡。

过了十天,周宣王问:“鸡可以斗了吗?”

回答说:“不行,它现在还没有真本领,正虚浮骄妄,自恃意气。”

过了十天又问。

回答说:“不行,它还对别的鸡的影子和鸣声有所反应。”

过了十天又问。

回答说:“不行,它对别的鸡还是怒目而视,气势旺盛。”

过了十天又问。

回答说:“差不多了。即使别的鸡大声鸣叫,它已经不为所动了。看上去就像一只木鸡,它的自然德行已经完备了。别的鸡没有敢应战于它的,纷纷转身逃跑了。”

【原典】

惠盎见宋康王 (1) 。康王蹀足謦欬 (2) ,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不说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

惠盎对曰:“臣有道于此,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邪?”

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

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无其志也,未有爱利之心也 (3) 。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驩然皆欲爱利之 (4) 。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 (5) 。大王独无意邪?”

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

惠盎对曰:“孔墨是已 (6) 。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竟之内皆得其利矣 (7) ,其贤于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

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说服寡人也!”

【注释】

(1) 惠盎:人名,亦作惠孟,与战国时期哲学家惠施同族,宋国人。宋康王:或称宋王偃,宋国地三十三任国君。(2) 蹀(dié)足:踏足顿脚。謦欬(qǐng kài):咳嗽。(3) 爱利:指爱护、加惠于他人。(4) 驩(huān)然:欢乐的样子。驩:通“欢”。(5) 四累:即指上文所说,“勇有力也”,“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弗敢刺”“弗敢击”“本无其志”四种情况。(6) 墨:墨子,名翟,春秋战国时期墨家学派的创始人。(7) 四竟之内:指全国。竟:通“境”。

【译文】

惠盎拜见宋康王。康王顿着脚咳嗽,急躁地说:“我所喜欢的是勇武有力的人,不喜欢谈论仁义道德的人。你打算用什么来教导我呢?”

惠盎回答说:“我这里有道术,能使别人虽然勇猛,却刺不进我的身体,虽然有力量,却也击不中我。难道大王对此不感兴趣吗?”

宋康王说:“好,这正是我所想要听到的。”

惠盎说:“刺我不进,击我不中,这对我来说还是一种侮辱。我这里有道术,能使人虽然勇敢却不敢来刺我,虽有力量也不敢来击我。这种不敢,并不等于没有刺人击人的想法。我这里有道术,能使人根本就没有刺人击人的想法。没有刺人击人的想法,但还没有爱护和实惠于他人的想法。我这里有道术,能使天下的男人女子没有不高高兴兴地爱护和有利于他人的。这要比勇猛有力更加高明,是在上述四种道术之上。难道大王对此没有兴趣吗?”

宋康王说:“这是我想要得到的。”

惠盎回答说:“孔子和墨子就是这样。孔丘、墨翟没有土地却成为君主,没有官职却成为官长;天下的男人女子没有不伸着脖子、踮着脚跟,希望得到安定和利益的。如今大王您是一个拥有万乘兵车的君主,如果真有这样的想法,那么国境之内的百姓就都能得到好处了。这比孔丘、墨翟要高明多了。”宋康王无话可说。

惠盎快步走了出去。宋康王对身边的近臣说:“真是能说会道啊,他竟然用这番话把我说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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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鞅立木为信

战国时期,商鞅应秦孝公求贤令入秦,说服秦孝公变法图强。

起初,商鞅将变法的法令全部准备就绪,但并没有立刻公布。因为他担心百姓不相信自己,从而在执行力度上会大打折扣。为了让百姓知道他商鞅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一天,商鞅带着手下在国都集市的南门外竖起了一根三尺高的木头,并在旁边贴上告示说:谁能够把这根木头搬到集市的北门去,就奖赏给他十金。起初,百姓们都只是好奇围观,却没有人敢来搬动,因为他们不相信这么容易就能得到这么多钱。商鞅只好又出示布告说:谁能够搬动这根木头就奖赏他五十金。百姓们一见赏金居然提高到了五十金,都有些心动了。终于,有一个人壮着胆子走了出来,把木头从集市南门搬到了集市北门,商鞅见了立刻就令人给了他五十金,以表明他说到做到。后来,百姓之间就传扬开了,都说商鞅大人是个信守承诺的人。紧接着,商鞅就下令变法,由于他之前说到做到的行为,使得新法很快在全国推广开来。

慈母训子

战国时,将军子发领兵攻打秦国,粮食断绝,于是派人回去向楚国国君求援,顺便问候一下自己的母亲。子发母亲问使者:“士兵生活得好吗?”使者答道:“士兵们分一些豆子之类的粗粮充饥。”子发母亲又问:“将军生活得好吧?”使者答道:“很好,将军每天可以吃稻米肉食。”

后来,子发得胜而归,他母亲却关起家门不让他进去,并狠狠责备儿子说:“你没听说过越王勾践讨伐吴国之事吗?有客人献了一壶美酒,越王叫人把酒倒入大江的上游,让士兵在下游喝水分享美酒。其实根本连酒都喝不到,但士兵受了感动,打起仗来一个顶五个。后来又有人献一袋干粮,越王又平分给士兵们吃,虽然每人几乎没分到什么,但士兵们打起仗来一个顶十个。现在你当了将军,士兵吃粗粮,你却吃细米精肉,为什么?让士兵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而自己却高高在上享乐,虽然打了胜仗,但毕竟不是治军之道。你不是我的儿子,不要进家门!”

子发听了,赶紧向母亲请罪,承认错误,这才进了家门。

齐宣王时,田稷任齐相。

三年后,田稷退休回家,下属送给他黄金百镒。田稷把黄金带回家,献给母亲。母亲问他说:“你做三年宰相,不会有这么多的俸禄,你哪来这么多金子?”田稷老实答道:“是下属送给我的。”母亲听了,立刻不快地说:“做人应注意自身修养,做到品行高洁。为人要诚实不欺,不做不义之事,不取不义之财。如果你要孝敬长辈,应该尽心诚实地办事,否则就是不孝!不义之财,不是我应该有的东西;不孝之子,也不是我的儿子!你如果真要表现你的孝顺,就把这些金子拿走!”

田稷听了母亲的一番话,十分惭愧,将金子全部退还给下属,又主动到朝廷请罪。齐宣王听了事情经过,对田母十分赞赏。他赦免了田稷,仍然让他为相,而用朝廷的金子赏赐给田母。

汉昭帝时,隽不疑任京兆尹,很有威信,京城中的士兵百姓都敬服他。每天他办完公事后回家,他的母亲总是要问他:“有没有平反一些案件,使多少人免于冤枉而死?”如果听到隽不疑说有所平反,隽母就十分高兴,笑逐颜开,吃饭、说话都不同于往常;如果听到儿子说没有平反什么案件,隽母就很不高兴,甚至连饭都不肯吃。正因隽母如此严加督促,所以隽不疑在任京兆尹时虽然法令森严,却从不滥施刑罚,使无辜者受屈。

王莽大义灭亲

西汉哀帝时,宠信董贤,外戚丁、傅两家得势,王莽家门前车马日渐稀少,王莽审时度势,决定暂时退职,以图东山再起,他上书请求退职,皇上马上批准了。

王莽虽然退职在家,仍杜门自守,一点也没有放纵自己,对外人以礼相待,对家人严格要求。一天,王莽刚吃完早饭,正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听到门外吵吵闹闹,还夹着女人的哭声,王莽推开大门,走了出去,只见一个妇人抱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跪在院子中间,大声喊冤,王家仆人怎么劝她,她也不起来。

王莽忙走过去,从那妇女手中接过正在哭的孩子,温和地对她说:“大嫂,你有什么事站起来说吧,我就是王莽,如果有什么我能替你出气的话,我一定帮助你。”

妇人一见王莽,抱着他的双腿,号啕大哭,边哭边诉:“大司马,可找到你了,我这天大的冤屈,可有处可申了,我早就听说大司马办事秉公执法,廉洁公正,从不徇私枉法。”

王莽道:“大嫂,你有什么冤屈就说出来吧!”

妇人道:“大司马,你有所不知,我家的丈夫是你二儿子王获的家奴,他为人老实,本来在王获那儿干得好好的,可不知为啥,昨天二公子将他活活打死了,我后来才听说是二公子与他因一件小事发生了争执,公子才下此毒手。可怜我们这孤儿寡母的,以后日子可怎么办?王大人,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王莽也知道王获一直在外面惹事,但不知竟闯下如此大祸也不说一声。他脸色阴沉,对家人说:“快去将二公子叫来。”

王获在路上还不以为意:“父亲也是的,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也值得兴师动众吗?”

见到王莽,王获道:“父亲,你有何事找我?”

王莽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在这儿装糊涂,我问你,昨天你干了什么错事?”

王获道:“昨天?错事?噢,不就是打死了一个家奴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谁让他与我顶撞的,如果以后……”

王莽呵斥道:“给我住口!你这个畜生,草菅人命,还在这儿胡说八道。我想,你自己该知道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王获一看父亲真的动怒了,这才害怕起来,求情道:“父亲,你就饶了孩儿这一回吧,以后我一定好好听你的话,不干这种蠢事。”

王莽道:“哼,下次?以后?已经晚了,你自杀吧,这样可以落得一个好一点的名声。”

王获浑身发抖,众仆人都呼啦一声跪倒了一大片,纷纷说:“大人,你念公子年幼,又是初犯,姑且饶过他这一次吧。”

王莽道:“王子犯法,也要与庶民同罪。况且王获现在视杀人如儿戏,以后还了得。王获,刀在这儿,你自己了断吧。”

王获还是在那儿跪着叩头,众仆人也在求情,王莽道:“好,好,你杀了人,是因为我这个做父亲的教子无方,你不偿命,就由我来偿命吧。”说完就要往墙上撞。王获无奈,只好当着那孤儿寡母的面自杀身亡。

王莽对那妇人道:“大嫂,凶手已偿命了,你也不要太伤心,你以后的生活问题由我解决,我一直供养你们母子直到老,怎么样?”

那妇人:“王大人可真是大义灭亲,你是天下最公正无私的人。”

这件事一时间在京城传为佳话,街头巷尾,都能听到人们对王莽的赞美。同时,贤良周护、宋崇等又上书说王莽如何如何贤明,哀帝于是又将王莽召进宫中,服侍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