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符篇

《 列子全鉴 》

【题解】

“符”,有符号、验证的含义。所谓“说符”,指的是对事物加以事实上的论说或逻辑上的应验。全书以《天瑞》始,以《说符》终,首尾呼应,相得益彰。“天瑞”一篇主要讲人道,“说符”一篇主要解“说”人的主观意识、行为必须与客观规律相“符”,以求“心合于道”,即“人道”,这也是《列子》艺术的指导思想。

本篇的寓言和故事多达30多个,若将其分类,可分为以下几类:一是说明“恃道而不恃智巧”的,告诫人们要全身远害,避免重演郄雍的悲剧;二是逢其时则昌,失其时则亡的,说明无论是自我验证还是“道”的验证,都必须在某种有利的条件或特定的偶然机遇下,才能有明显的成效,“施氏儿子与孟氏儿子”、“宋国子兰”等讲的就是时机恰当就会成功,违反客观规律就会招来祸患;三是名实应相符,不能因名害实,通过对“爰旌目据食”、“疑人偷斧”等故事的讲解,强调求诚务实,反对贪慕虚名、主观主义;四是居后持胜,慎善自处,文中讲的“善持胜者以强为弱”是一种保持成效,巩固胜利的方法,只有这样才能永远处于谨慎、明察的有利地位,从而不被外物冲昏头脑,“河梁济水”、“詹何政治”、“腐鼠之祸”的故事讲的就是不逞私、不骄盛、持退让的道理;五是名利善恶相随,应以善待人,所谓“人爱我,我必爱人;人恶我,我必恶人”,这样必然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六是治身治国,终归符验的,说明当人名不能自觉验证的时候,“道”便无时无处不在起作用,一定的思想言行必有一定的验证。

【原典】

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 (1) ,则可言持身矣 (2) 。”

列子曰:“愿闻持后。”

曰:“顾若影,则知之。”

列子顾而观影:形枉则影曲 (3) ,形直则影正。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申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

关尹谓子列子曰:“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名也者,响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度在身 (4) ,稽在人 (5) 。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汤武爱天下,故王;桀、纣恶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以是求利,不亦难乎?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书,度诸法士贤人之言 (6) ,所以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

严恢曰 (7) :“所为问道者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

子列子曰:“桀、纣唯重利而轻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语也。人而无义,唯食而已,是鸡狗也。强食靡角 (8) ,胜者为制,是禽兽也。为鸡狗禽兽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则危辱及之矣。”

【注释】

(1) 持后:居于后而不争,遇到有利的事情,能做到先人后己,意为谦虚、谨慎,不与人争先。(2) 持身:端正态度,把握自身言行,意为内心纯正,不为外物干扰。(3) 枉:弯曲,不正。(4) 度(duó):测量。(5) 稽:考核,考察。(6) 法士:崇尚礼法之士。(7) 严恢:人名,事迹不详。(8) 强食靡角:为争食而相互争斗。强:使用强力。靡:此处应为“摩”字之误,摩擦。

【译文】

列子向壶丘子林学道。壶丘子林说:“等你懂得保持谦退后让,就可以探讨如何立身处世了。”

列子说:“希望能听你说说保持谦退的道理。”

壶丘子林说:“回头看看你的影子,就知道了。”

列子回头观察他的影子:身体弯曲,影子便随着弯曲;身体正直,影子便随着正直。既然这样,影子的弯曲与正直是随着身体的变化而变化的,而不在影子自身,人们处世的窘困与顺利听凭于外物的制约而不取决于自我,这就叫保持谦退而使自己处于领先地位的道理。

关尹对列子说:“言辞美妙,回音就好听,言辞粗鄙,回音就难听;身体修长,影子就修长,身体短小,影子就短小。一个人的名声就等于回音,一个人的行为就等于身影。所以说:小心你的言语,将会有人附和;谨慎你的行为,将会有人跟随。所以圣人听到一个人的言辞就能知道回响,观察历史便能预知未来,这就是圣人能先知先觉的道理。掌握行为的法度在于自身,而考察它的客观效果却在于别人。别人喜爱我,我也一定喜爱他;别人厌恶我,我也一定厌恶他。商汤王、周武王热爱天下,所以统一了天下;夏桀王、商纣王厌恶天下,所以丧失了天下,这就是历史的验证。客观事实的验证与自身行为的法度都很明白却不去遵守,就好比外出不通过大门,行走不顺着道路一样。用这种违反常理的方法去追求利益,岂不是很困难吗?我曾经考察过神农氏与炎帝的德行,验证过虞、夏、商、周的典籍,研究过许多提倡礼法和推崇德化之人的言论,发现不遵循这条规律的生存、灭亡、废弃、兴盛,从来没有发生过。”

严恢说:“学习道术的目的是为了富有。现在得到了珠宝也能够富有,哪里还要什么道义?”

列子说:“夏桀、商纣就是因为重视利益而轻视道义才灭亡的。幸好有些事情我还没对你说。作为一个人如果没有道义,只知道吃喝,这不过是鸡狗罢了。为了争抢食物而互相角斗,胜利的就是宰制者,这不过是禽兽罢了。已经干出鸡狗禽兽般的事情了,却还想要别人尊敬自己,这是不可能办到的。别人都不尊敬自己,那危险和侮辱就会来到了。”

【原典】

列子学射中矣 (1) ,请于关尹子。

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

对曰:“弗知也。”

关尹子曰:“未可。”

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

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

列子曰:“知之矣。”

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独射也,为国与身亦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注释】

(1) 中(zhòng):指射箭射中靶心。

【译文】

列子学习射箭能射中靶心了,便向关尹子请教。

关尹子问:“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射中靶心吗?”

列子回答说:“不知道。”

关尹子说:“那你的箭术还不行。”

列子回去后继续练习。三年以后,又把练习情况报告了关尹子。

关尹子问:“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射中靶心了吗?”

列子说:“知道了。”

关尹子说:“可以了,保持这种技巧,不要忘记它。不仅射箭如此,治理国家与修养身心也是这个道理。所以圣人不考察存亡兴废的表面现象,而考察事物存亡成败的内在原因。”

【原典】

列子曰:“色盛者骄 (1) ,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故不班白语道 (2) ,失,而况行之乎?故自奋则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则孤而无辅矣。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尽而不乱。故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

【注释】

(1) 色:指气色,面色。(2) 班白:同“斑白”,头发花白,指年老。

【译文】

列子说:“气色旺盛的人同意骄傲,体力充沛的人容易激愤,都不可能和他们谈论道的真谛。所以头发没有花白的人谈论道,必然会丧失道德本意,更何况去行道呢?所以骄横激愤的人,便没有人来劝告他。没有人来劝告他,就会变得孤立无援。贤明的人善于任用别人,所以即使年纪老了,治事的能力也不会衰退,即使智力用尽了,思想也不会混乱。所以治理国家难就难在治理者能否知人善任,而不在于倚仗自己的贤能。”

【原典】

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 (1) ,三年而成。锋杀茎柯 (2) ,毫芒繁泽 (3) ,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 (4) 。此人遂以巧食宋国 (5)

子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叶者寡矣。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注释】

(1) 楮(chǔ):即构树,叶子卵形,叶上有毛,落叶乔木。(2) 锋杀:亦作“丰杀”,意即“增减”,指树叶的肥大瘦小。柯:草木的枝茎。(3) 毫芒:毫毛的细尖。繁泽:光泽。(4) 乱:随意放置。(5) 食:俸禄,这里有取得俸禄的意思。

【译文】

宋国有个人用玉石给他的国君雕刻楮树叶子,经过三年才完成。茎脉和叶柄肥瘦适度、叶片上细毛密布,光泽盈润,就是乱放在真的楮树叶子中也难以分辨出来。于是这个人就凭着他的雕刻技术得到了宋国的俸禄。

列子听说这事,说:“假使天地间生长的万物,三年才长出一片叶子,那么万物之间有枝叶的树木就太少了。所以圣人依靠自然规律来施行教化,而不依赖个人的智慧与技巧。”

【原典】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 (1) :“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 (2) ?”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 (3) 。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

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 (4) :“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 (5) ,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 (6) 。先生不受,岂不命也哉?”

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

其卒 (7) ,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注释】

(1) 郑子阳:人名,姓驷,即驷子阳,郑国相国。(2) 无乃:表示委婉反问,不是,岂不是。(3) 遗(wèi):赠予,赠送。(4) 拊(fǔ):拍,击。(5) 佚乐:悠闲安乐。(6) 过:这里指来访,拜访,探望之义。(7) 其卒:后来,终于。

【译文】

列子过着贫困的生活,容貌有饥饿之色。有门客对郑国相国子阳说:“列御寇是个有道德的人才,住在您的国家里却贫困不堪,您难道不爱惜人才吗?”子阳立即命令官吏给列子送去粮食。列子出来会见了使者,拜了又拜,谢绝了赠予的粮食。使者只好走了。

列子进屋后,他的妻子用怨责的眼光看着他,并捶着胸口说:“我听说做有道德学问的人的妻子儿女,都能过上悠闲安乐的生活。现在我们面带饥色,国相派人来给你送粮食,你却不接受,难道我们命里注定要挨饿吗?”

列子笑着对她说:“国相并非是自己了解我,而是听信了别人的话才送给我粮食的,等到他要加罪于我时,又会凭着别人的话,这就是我不接受粮食的原因。”

后来,郑国的百姓们果然作乱杀掉了子阳。

【原典】

鲁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学,其一好兵。好学者以术干齐侯 (1) ,齐侯纳之,以为诸公子之傅 (2) 。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为军正 (3) 。禄富其家,爵荣其亲。

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于贫。羡施氏之有,因从请进趋之方 (4) 。二子以实告孟氏。

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 (5)

其一子之卫,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 (6) 。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 (7) ,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于他国,为吾之患不轻矣。”遂刖之 (8) ,而还诸鲁。

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 (9) 。施氏曰:“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失时者也,非行之谬也。且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投隙抵时,应事无方,属乎智。智苟不足,使若博如孔丘,术如吕尚 (10) ,焉往而不穷哉?”

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 (11) ,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注释】

(1) 干:追求,谋取。(2) 傅:老师。(3) 军正:军中主管军务的官。(4) 进趋:追求,进取。(5) 宫:即宫刑,又称“腐刑”,古时一种残酷肉刑,严格生殖器。(6) 摄:收敛,夹迫。(7) 赖:依靠,仗恃。(8) 刖(yuè):即刖刑,古时的一种酷刑,把脚砍掉。(9) 让:责怪。(10) 吕尚:即姜太公,周代齐国的始祖,传说他智勇双全,精通兵法,是中国历史最享盛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和谋略家。(11) 舍然:即释然。舍:通“释”。愠容:愤怒的神色。

【译文】

鲁国姓施的人家有两个儿子,一个爱好学问,一个爱好兵法。爱好学问的用学术去齐侯那儿谋求官职,齐侯接纳了他,让他做各位公子的老师。爱好兵法的到了楚国,用兵法向楚王谋求官职;楚王十分赏识他,让他担任军队的长官。他们的俸禄使全家富足,他们的爵位使亲人感到荣耀。

施家的邻居孟家也有两个儿子,所学的东西与施家两国儿子相同,却陷于贫困之中。他们羡慕施家的富有,便去施家请教谋取功名的方法。施家的两个儿子把真实情况告诉了孟家父子。

孟家的一个儿子便到秦国去,用学术向秦王谋求官职。秦王说:“当今各国诸侯用武力来争夺天下,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征集兵士与粮食。如果用仁义来治理我的国家,那便是一条自取灭亡的道路。”于是将他施以宫刑后并驱逐了他。

孟家的另一个儿子到了卫国,用兵法向卫侯谋求官职。卫侯说:“我国是个弱小的国家,夹在大国之中勉强生存。强大的国家我们得侍奉他,弱小的国家我们得安抚他,这才是求得平安的方法。如果依靠军事策略,那么灭亡之日也就不远了。如果让你保全身体回去,到了别的国家,一定会成为我国的不小祸患。”于是砍断他的脚,才放他回鲁国。

回家以后,孟家父子捶胸顿足地跑去责骂施家。施家父子说:“凡是顺应时机的便昌盛,违背时机的便败亡。你们求取功名的方法与我们相同,而结果却与我们不同,这是违逆时势的缘故,并非是你们的行为错误。而且天下没有永远正确的道理,也没有永远错误的事情。以前所用的方法,现在有可能被抛弃;现在所抛弃的方法,将来有可能被使用。这种用与不用,并没有一定的是非对错。迎合时机,抓住机会,随机应变,不遵常法,这要依靠智慧。如果智慧不够,即使像孔丘那样博学多才,像姜太公那样善用兵法,到什么地方而不穷困潦倒呢?”

孟家父子听了,心中释然,脸上不再有怨恨愤怒的神色,说:“我们明白了。你不要再说了。”

【原典】

晋文公出会 (1) ,欲伐卫,公子锄仰天而笑 (2) 。公问何笑。曰:“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 (3) ,道见桑妇,悦而与言。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窃笑此也。”公寤其言 (4) ,乃止。引师而还,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5)

【注释】

(1) 晋文公:即重耳,春秋时期晋国国君,曾在践士(今河南省荥阳县东北)大会诸侯,成为霸主。出会:与诸侯会师出兵。(2) 公子锄:晋文公之子,名锄。(3) 私家:指已出嫁的姐妹家。(4) 寤:领悟,明白。(5) 北鄙:北方边境地区。

【译文】

晋文公出师,会盟诸侯,想要讨代卫国。公子锄听后仰天大笑。晋文公问他笑什么。他说:“我笑我的邻居送他的妻子去走亲戚,路上见到一个采摘桑叶的女子,不觉产生好感,便上前和她攀谈起来。然而回头看看自己的妻子,也有别的男子在向他招手调情。我偷笑的就是这件事。”晋文公领悟了他话中的意思,于是停止了讨伐卫国的行动。他率领军队回国,还没回到国都,就已经有其他国家来侵犯晋国的北部边境地区了。

【原典】

晋国苦盗 (1) 。有郄雍者 (2) ,能视盗之貌,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晋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

晋侯大喜,告赵文子曰 (3) :“吾得一人,而一国盗为尽矣,奚用多为?”

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

俄而群盗谋曰:“吾所穷者郄雍也。”遂共盗而残之 (4)

晋侯闻而大骇,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盗何方?”

文子曰:“周谚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且君欲无盗,莫若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之为?”

于是用随会知政 (5) ,而群盗奔秦焉。

【注释】

(1) 苦盗:以盗为苦,苦于盗患。苦:作动词用。(2) 郄雍:人名,善于侦破盗贼作案的人。(3) 赵文子:人名,姓辛,名钘,老子弟子,与孔子同时。(4) 残:杀害。(5) 随会:人名,晋国相国。知政:主持政务。

【译文】

晋国苦于盗贼为患。有一个叫郄雍的人,善于识别盗贼的相貌,只要观察他们的眉目神情,就可以辨别实情。晋侯派他去识别盗贼,千百人中没有一个遗漏的。

晋侯大为高兴,告诉赵文子说:“我得到一个人,全国的盗贼差不多就被捉光了,还要用那么多人干什么呢?”

文子说:“您依靠窥伺观察而捉拿盗贼,盗贼不但清除不尽,而且郄雍一定不得好死。”

过了不久,一群盗贼聚在一起,商量着说:“我们之所以走投无路,就是因为这个郄雍。”于是他们一同抓获郄雍并杀死了他。

晋侯听说后大为惊骇,立刻召见文子,对他说:“果然像你所说的那样,郄雍死了!可是抓捕盗贼究竟用什么方法呢?”

文子说:“周代的谚语说:眼力能看到深渊中游鱼的人不吉祥,智慧能估料到隐藏着的东西的人有灾殃。您要想消除盗贼之患,最好的办法是选拔贤能的人并重用他们,在上使政教清明,在下使好风气流行,百姓有了羞耻之心,那还有谁去做盗贼呢?”

于是晋侯任用随会来主持政务,而盗贼都成群的逃到秦国去了。

【原典】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 (1) 。有悬水三十仞 (2) ,圜流九十里 (3) ,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 (4) ,有一丈夫方将厉之 (5) 。孔子使人并涯止之 (6) ,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也。意者难可以济乎 (7) ?”丈夫不以错意 (8) ,遂度而出 (9)

孔子问之曰:“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

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于波流 (10) ,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

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之 (11) !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人乎?”

【注释】

(1) 息驾:停车休息。(2) 悬水:瀑布。(3) 圜(huán)流:漩涡急流。(4) 鼋鼍(yuán tuó):大鳖和猪婆龙。(5) 厉:连衣涉水。(6) 并涯:顺着河岸。(7) 意者:表示测度,大概,也许,恐怕。(8) 错意:在意。错:通“措”。(9) 度:通“渡”。(10) 错:通“措”,安置。(11) 二三子:意即你们,长辈对小辈或者上对下之称。

【译文】

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在河堤上停住马车观览。只见这里的瀑布从三十仞的高处泻下,激起的旋涡急流有九十里,鱼和鳖不能游渡,鼋鼍不能停留,却有一个男子正要涉水泅渡。孔子派人沿着河岸过去阻止他,说:“这瀑布高达三十仞,激流长达九十里,鱼鳖不能游渡,鼋鼍不能停留。想来是难以渡过去的吧?”那男子听了毫不在意,便渡过河去,上了岸。

孔子问他说:“你是靠技巧吗?你有道术吗?你能钻入水中又能钻出来,靠的是什么呢?”

那男子回答说:“我刚钻入水中时,就抱着忠诚的信念;等到我钻出水面的时候,又依靠忠诚的信念。忠诚的信念把我安放在汹涌的波涛中,而我不敢有一点私心杂念,我之所以能钻进水中又钻出水面的原因,就是这个。”

孔子对弟子们说:“你们记住:连水都可以用忠心诚心去亲近它,又何况人呢!”

【原典】

白公问孔子问 (1) :“人可与微言乎 (2) ?”

孔子不应。

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

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 (3) 。”

曰:“若以水投水,何如?”

孔子曰:“淄渑之合 (4) ,易牙尝而知之 (5) 。”

白公曰:“人固不可与微言乎?”

孔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 (6) 。争鱼者濡 (7) ,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 (8) 。”

白公不得已,遂死于浴室。

【注释】

(1) 白公:即白公胜,春秋时期楚国大夫,名胜,号白公,楚平王之孙。楚惠王十年(前479年),白公胜发动政变,杀死令尹子西、司马子期,控制楚都,后被叶公子高击败,自缢而死。(2) 微言:密谋,密言。(3) 善没者:善于潜水或游泳的人。(4) 淄、渑:淄水、渑水的并称,在今山东境内,相传二水味各不同,混合之则难以辨别。(5) 易牙:亦称狄牙,春秋时期齐桓公近臣,擅长调味,相传曾烹其子为羹以献齐桓公。(6) 言言:用言语表达。(7) 濡:沾湿,润泽。(8) 浅知:识见肤浅。

【译文】

白公问孔子说:“人可以和别人一起密谋吗?”

孔子没有回答。

白公又问道:“如果把石头投入水中会怎么样?”

孔子说:“吴国善于潜水的人能够把它捞上来。”

白公又问:“如果把水倒进水里,又会怎么样?”

孔子说:“淄水与渑水混合在一起,易牙只要尝一尝就能分辨出来。”

白公说:“那么一个人就绝对不可以和别人密谋吗?”

孔子说:“为什么不可以?只要领会言谈中的深意就可以了!所谓心领神会,就是不用语言来表达意思。争抢鱼虾的沾湿一身,追逐野兽的跑痛双腿,并非是他们乐意这么做。所说最高明的言论不用语言表达,最崇高的作为是无所作为。那些知识浅薄的人所争论的都是事物的细枝末节罢了。”

白公没有领会孔子话中的意思,仍然密谋造反,最终失败,被迫缢死在浴室中。

【原典】

赵襄子使新穉穆子攻翟 (1) ,胜之,取左人、中人 (2) ;使遽人来谒之 (3) 。襄子方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

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不终朝 (4) ,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施于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哉!”

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者所以为昌也,喜者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尝胜矣,然卒取亡焉,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为能持胜。”

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 (5) ,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 (6) ,而不肯以兵知。故善持胜者以强为弱。

【注释】

(1) 赵襄子:即赵无恤,春秋末年晋国大夫,赵鞅之子,战国时期赵国的创始人。新穉(zhì)穆子:也称新稚狗,是赵襄子的家臣。翟:同“狄”,北方的少数民族,春秋时,活动于齐、鲁、晋、魏、宋、邢等国之间。(2) 左人、中人:古代邑名,在今河北唐县西北。(3) 遽(jù)人:传动公文的人,即驿使,驿卒。(4) 飘风:旋风,暴风。(5) 拓:举起,托起。(6) 公输般:即鲁班,春秋时期鲁国人,曾为楚国制造登城云梯以攻宋,墨子亲往劝阻。

【译文】

赵襄子派新稚穆子攻打翟人部落,大获全胜,夺取了左人、中人两座城邑;新稚穆子派信使来向赵襄子报捷。赵襄子正在吃饭,听到后面带愁容。身边伺候他的人说:“一天就攻下了两座城邑,这是人人应该高兴的事;现在您却面带愁容。为什么呢?”

襄子说:“江河潮水大,也不过三天便退,暴风骤雨不过一个早晨便停,正午的太阳不一会儿便倾斜。如今赵家的德行还没什么积累,一天就攻下两座城邑,败亡的命运恐怕就要降临到我头上了!”

孔子听到这件事后,说道:“赵氏大概要昌盛起来了!忧愁会带来未来的昌盛,喜悦会导致今后的败亡。取得胜利并不是艰难的事情,保持胜利才是艰难的事情。贤明的君主用这个道理来保持胜利,所以他的福泽可以延及后代。齐国、楚国、吴国、越都曾经取得过胜利,但最终都归于灭亡了,就是因为不懂得保持胜利的道理。只有明白这道理的君主才能保持胜利。”

孔子的力气能够举起国都城门上的门闩,然而他却不愿意靠力气夸耀于世。墨子为宋国制订攻防策略,连公输班都佩服,但他却不愿意以善于用兵扬名四海。所以善于保持胜利的人,总是把自己的强大表现为弱小。

【原典】

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

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荐上帝 (1) 。”

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

其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

其子曰:“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

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 (2) 。其事未究 (3) ,姑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孔子。

孔子曰:“吉祥也。”复教以祭。

其子归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

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

其后楚攻宋,围其城;民易子而食之 (4) ,析骸而炊之 (5) ;丁壮者皆乘城而战 (6) ,死者太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围解而疾俱复。

【注释】

(1) 荐:进献,祭献。(2) 迕(wǔ):违反,违背。(3) 未究:未见结果。(4) 易子:交换孩子。(5) 析骸:剔下骨头。(6) 乘城:登城。

【译文】

宋国有个喜好施行仁义的人,三代相传都不懈怠。一天,他家中的黑牛无缘无故地生下一头白色的小牛犊,便去请教孔子。

孔子说:“这是吉祥的预兆,可以把它进献给天帝。”

过了一年,这家父亲的眼睛无缘无故地瞎了。

后来,那头黑牛又生下了一头白色的小牛犊,父亲又叫他儿子去询问孔子。

儿子说:“上次问了他以后你的眼睛就瞎了,再问他做什么呢?”

父亲说:“圣人的话语往往先与现实悖逆,后来才会应验。这事还没有最后结果,姑且再去问问他。”儿子便又去询问孔子。

孔子说:“这是吉祥的预兆。”并且又叫他用白色小牛来祭祀上帝。

儿子回家向父亲转告了孔子的意思,他的父亲说:“就按孔子的话去做吧。”

过了一年,儿子的眼睛也无缘无故地瞎了。

后来,楚国攻打宋国,包围了宋国的都城;老百姓只得互相交换孩子来充饥,剔下骨头当柴烧;成年男子都灯上城墙守御作战,死亡的人超过了一半。这家人因为父子两人都是瞎子而逃避了作战。等到包围解除后,他们的眼睛又都恢复正常了。

【原典】

宋有兰子者 (1) ,以技干宋元 (2) 。宋元召而使见其技:以双枝长倍其身,属其说符篇 (3) ,并趋并驰,弄七剑迭而跃之,五剑常在空中。元君大惊,立赐金帛。

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 (4) 闻之,复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异技干寡人者,技无庸 (5) ,适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拘而拟戳之,经月乃放。

【注释】

(1) 兰子:以杂耍技艺走江湖的人。兰:通“阑”,妄。(2) 干:求见,求取。宋元:即宋元君,亦作宋元王。(3) 属:联接。说符篇 :通“胫”,小腿。(4) 燕戏:古代一种类似于轻功的杂技,因动作轻疾如燕,故名。(5) 庸:用。

【译文】

宋国有个走江湖玩杂耍的人,凭自己的杂技求见宋元君。宋元君召见了他,并让他表演杂技。他把两根比身体长一倍的木棍捆绑在小腿上,时而快走,时而奔跑,同时手上还轮流抛接七把短剑,总有五把短剑在空中飞跃。宋元君大为惊奇,立即赏赐给他金银布帛。

又有一个走江湖玩杂耍的人,能够像燕子一样轻捷如飞,听说了这件事后,也凭他的枝艺来求见宋元君。宋元君勃然大怒说:“上次有个用奇异的技艺来求见我的人,其实那技艺毫无实用价值,只是恰好碰上我心里高兴,所以赏赐了金银布帛。这个人一定是听说了这件事才来求见我的,也希望得到我的赏赐。”于是,宋元君命人把那个人抓了起来准备杀掉,过了一个月才把他释放。

【原典】

秦穆公谓伯乐曰 (1) :“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 (2) ?”

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 (3) ,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弭说符篇 (4) 。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 (5) 。臣有所与共担纆薪菜者 (6) ,有九方皋 (7) ,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

穆公见之,使行求马。

三月而反报曰:“已得之矣,在沙丘。”

穆公曰:“何马也?”

对曰:“牝而黄 (8) 。”

使人往取之,牡而骊 (9)

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

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 (10) ,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

马至,果天下之马也。

【注释】

(1) 秦穆公:姓嬴,名任好,春秋时期秦国国君。伯乐:相传古代善于相马者。(2) 子姓:泛指子孙、后辈。(3) 若灭若没:恍惚迷离的样子。(4) 绝尘弭说符篇 :指马奔驰极快,四足落地不沾尘土,车轮过后不见辙印。弭:消。说符篇 :车轮碾过的痕迹。(5) 天下之马:指天下无双的宝马。(6) 担纆(mò):挑担子。纆:绳索。薪菜:拾取柴草。菜:通“采”,拾取。(7) 九方皋:人名,春秋时善于相马者。(8) 牝(pìn):雌性。(9) 牡:雄性。骊:黑色。(10) 天机:指天赋的品性。

【译文】

秦穆公对伯乐说:“你的年纪大了,你的子孙中有没有可以派去访求良马的人呢?”

伯乐回答说:“良马可以从它的体态、容貌、筋骨鉴别出来。至于天下无双的宝马则不然,它的神奇迷离恍惚,似有似无,这样的马一旦飞快奔驰,四蹄似乎离开地面不沾尘土,车轮不留痕迹。我的子孙都是下等人才,只能教给他们识别良马,没法教给他们怎样识别天下之马。我有一个一同挑担拾柴草的朋友,叫九方皋,他相马的本领不在我之下。请让我为您印见他。”

秦穆公接见了他,派他去寻求天下之马。

三个月后,九方皋回来报告说:“已经找到了,在沙丘那边。”

秦穆公问:“什么样的马?”

九方皋回答道:“是一匹黄色的母马。”

秦穆公派人去取这匹马,却是一匹黑色的公马。

秦穆公很不高兴,召见伯乐并对他说:“太差劲了!你所推荐的那个相马人。连马的毛色、公母都分辨不清,又怎么能鉴别马的优劣呢?”

伯乐长叹了一口气说:“竟然达到这种境界了!这就是他比我高明不止千万倍的原因啊!像九方皋所看见的是马的内在实质,掌握马的内在精华而忽略它的外表现象;注重马的内在品行而忽略了外在皮毛;看到应当看的,不看不必看的;观察应当观察的,忽略不应当观察的。像九方皋这样的相马,如能深刻体味,恐怕会悟出比相马更为宝贵的意义。”

马送到之后,经鉴定,果然是一匹天下无双的宝马。

【原典】

楚庄王问詹何曰 (1) :“治国奈何?”

詹何对曰:“臣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也。”

楚庄王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

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 (2) 。”

楚王曰:“善。”

【注释】

(1) 楚庄王:姓芈,名旅,春秋时期楚国国君,前614—前591年在位,即位后励精图治,重用孙叔敖,改革内政,兴修水利,推行县治,增强兵力。后又大败晋军,迫使郑、宋归附,成为代晋而起的诸侯霸主。詹何:战国时期思想家。(2) 末:末节,次要的事情。

【译文】

楚庄王问詹何说:“怎样治理国家?”

詹何回答说:“我只懂得修养自身,却不懂得如何治理国家。”

楚庄王说:“我得以供奉宗庙、掌管王权,希望能学到如何保持它的办法。”

詹何回答说:“我没有听说过有人自身修养完善而国家混乱不堪的,也没有听说过自身修养不好而能把国家治理好的。所以治国的根本在于自身,其他细枝末节我就不敢对您说什么了。”

楚王说:“说得好。”

【原典】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 (1) :“人有三怨,子知之乎?”

孙叔敖曰:“何谓也?”

对曰:“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逮之 (2) 。”

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 (3) ;吾官益大,吾心益小 (4) ;吾禄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于三怨,可乎?”

【注释】

(1) 狐丘:邑名。丈人:指地方上的长老。孙叔敖:春秋时期楚国人,楚庄王时任令尹。(2) 逮:及,到。(3) 下:卑下,谦恭。(4) 小:小心,谨慎。

【译文】

狐丘地方的长老对孙叔敖说:“人们有三件事最容易招致怨恨,你知道吗?”孙叔敖说:“说的是什么呢?”

狐丘长老说:“爵位高的,人们妒忌他;官职大的,君主猜忌他;俸禄厚的,怨恨就会临头。”

孙叔敖说:“我的爵位越高,我的为人越谦卑;我的官职越大,我的内心越谨慎;我的俸禄越丰厚,我施舍越广泛。用这种方法来避免三种怨恨,行吗?”

【原典】

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 (1) ,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丘者 (2) ,此地不利而名甚恶。楚人鬼而越人说符篇 (3) ,可长有者唯此也。”

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辞而不受,请寝丘,与之,至今不失。

【注释】

(1) 亟(qì):多次,屡次。(2) 寝丘:古邑名,春秋楚地,在今河南固始东部。(3) 说符篇 :吉祥,祈福禳灾。

【译文】

孙叔敖病中,快要死的时候,告诫他的儿子说:“大王多次要封给我土地,我都没有接受。如果我死了,大王就会封给你。你一定不要接受肥沃的土地。在楚国和越国之间有个叫寝丘的地方,那里土地不肥沃,而且名声也不好。楚人相信鬼神不会要它,越人祈福祷祥也不会要它,可以长久拥有的封地只有这片土地了。”

孙叔敖去世后,楚王果然拿出肥美的土地封赏他的儿子。孙叔敖的儿子坚决推辞不接受,请求要寝丘这块地;楚王便赐给了他,直到现在也没有丧失这个地方。

【原典】

牛缺者 (1) ,上地之大儒也 (2) ,下之邯郸 (3) ,遇盗于耦沙之中 (4) ,尽取其衣装车,牛步而去。视之欢然无忧说符篇 之色 (5) 。盗追而问其故。曰:“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盗曰:“嘻!贤矣夫!”既而相谓曰:“以彼之贤,往见赵君,使以我为,必困我。不如杀之。”乃相与追而杀之。

燕人闻之,聚族相戒,曰:“遇盗,莫如上地之牛缺也!”皆受教。

俄而其弟适秦。至关下 (6) ,果遇盗;忆其兄之戒,因与盗力争。既而不如,又追而以卑辞请物 (7) 。盗怒曰:“吾活汝弘矣 (8) ,而追吾不已,迹将箸焉 (9) 。既为盗矣,仁将焉在?”遂杀之,又傍害其党四五人焉 (10)

【注释】

(1) 牛缺:人名,姓牛,名缺,秦国人。(2) 上地:为当时秦国地名,在今河北省境内。大儒:旧时指学问渊博而著名的学者。(3) 邯郸:故都邑名,战国时为赵国都城,故址在今河北邯郸。(4) 耦(ǒu)沙:水名,现今沙河,在河北邢台沙河境内。(5) 说符篇 (lìn):同“吝”,吝惜。(6) 关:指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7) 请物:请求归还财物。(8) 弘:宽宏大量。(9) 箸:同“著”,显露,这里指踪迹败露。(10) 傍:牵连,附带。

【译文】

牛缺是上地的一位大儒,往东到赵国的都城邯郸去,在耦沙遇到了强盗,把他的衣物车马全部抢走了,牛缺便步行而去。看上去还是高高兴兴的样子,没有一点忧愁吝惜的神色。强盗追上去问他是什么缘故。牛缺说:“君子不因为身外之物而损害自己的身心道德。”强盗说:“唉!真是贤明啊!”过了一会儿强盗们互相议论说:“以这个人的贤明,去拜见了赵国国君,如被任用来对付我们,一定要来围困我们,不如趁早杀了他。”于是一起追上去杀死了牛缺。

燕国有人听说这件事,就集合族人互相告诫说:“如果碰到了强盗,千万别像上地的牛缺那样。”大家都接受了这一教训。

不久,燕国人的弟弟到秦国去。走到函谷关下,果然遇上了强盗。他想起了他哥哥的告诫,便和强盗奋力争夺起来。争夺不过,又追上去低声下气地请求强盗把抢去的财物归还给他。强盗生气地说:“我们让你活下来已经够宽宏大量的了,你还要不停地追我们,踪迹已经快要暴露了。既然做了强盗,还有什么仁义之心?”于是就动手杀了他,又附带着杀害了他的四五个同伴。

【原典】

虞氏者 (1) ,梁之富人也 (2) ,家充殷盛,钱帛无量,财货无訾 (3)

登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击博楼上 (4) 。侠客相随而行,楼上博者射 (5) ,明琼张中 (6) ,反两说符篇 鱼而笑 (7) 。飞鸢适坠其腐鼠而中之 (8) 。侠客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而不报,无以立慬于天下 (9) 。请与若等戮力一志 (10) ,率徒属必灭其家为等伦 (11) 。”皆许诺。

至期日之夜,聚众积兵以攻虞氏,大灭其家。

【注释】

(1) 虞氏:寓言中虚拟的人物。(2) 梁:国名,在今河南开封一带。(3) 訾(zī):估量,估算。(4) 击博:古代一种游戏,用十二棋,六白六黑,又用鱼二枚,两人互掷采行棋而相搏。(5) 射:这里指投琼,即掷骰子。(6) 明琼张中:掷骰子中了彩。明琼:骰子上有五白齿的一面。(7) 反两说符篇 (tà)鱼:指比目鱼。(8) 飞鸢:飞翔的老鹰。腐鼠:腐烂的死老鼠。(9) 慬(qín):勇敢,勇气。(10) 戮力:尽力,协力。(11) 等伦:同辈,同类,这里指等价。

【译文】

虞氏是梁国的富人,家业充盈殷实,金钱、布帛难以计数,财宝、货物无法估量。

虞家的人登上高楼,面临大路,设置乐队,摆上酒席,在楼上下棋赌博。有一帮侠客正相伴着从楼下走过。楼上的赌客在掷骰子中彩,因为连胜两招而高兴地放声大笑。恰好这时天上飞翔的老鹰爪下掉落了一只腐烂的死老鼠,恰巧打中了从楼下路过的一位侠客。侠客们听见笑声,以为是从楼上扔下来的,便共同议论说:“虞氏富足快乐的日子过得太久了,所以经常有轻视别人的念头。我们没有侵犯他,他却拿腐烂的死老鼠来侮辱我们。此仇不报,便无法在天下树立我们的勇武之名。希望大家齐心协力,率领各自部下,一定要灭绝他全家。”大家都同意了。

到了约定日期的夜里,侠客们召集同伙,会拢了武器,来攻打虞氏,彻底毁灭了虞氏一家。

【原典】

东方有人焉曰爰旌目 (1) ,将有适也,而饿于道。狐父之盗曰丘 (2) ,见而下壶餐以说符篇 (3) 。爰旌目三说符篇 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譆!汝非盗耶?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欧之 (4) ,不出,喀喀然 (5) ,遂伏而死。

狐父之人则盗矣,而食非盗也。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是失名实者也。

【注释】

(1) 爰(yuán)旌目:人名。(2) 狐父:地名,在今安徽境内。(3) 壶餐:用壶盛的汤饭或其他熟食。说符篇 (bū):喂食于人。(4) 据地:以手按着地;席地而坐。欧:通“呕”,呕吐。(5) 喀喀:呕吐或吞饮的声音。

【译文】

东方有个人叫爰旌目,将到某个地方去,却饿得晕倒在道路上。狐父地方一个强盗名叫丘的,看见后便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壶水泡饭来喂他。爰族目吃了几口才能睁开眼睛看人,他问道:“你是干什么的?”丘说:“我是狐父地方的人,名字叫丘。”爰旌目说:“啊!你不是强盗吗?为什么要喂我饭呢?我是有节操的君子,宁死也不吃你们强盗的东西。”说完他两只手按在地上呕吐起来,吐不出来,喀喀地咳了几声,最后趴在地上死去了。

狐父地方的那个人虽然是强盗,但食物并不是强盗。因为人是强盗就认为他的食物也是强盗而不敢吃,是没有正确搞清楚名称与实质的关系啊。

【原典】

柱厉叔事莒敖公 (1) ,自为不知己,去,居海上。夏日则食菱芰 (2) ,冬日则食橡栗。莒敖公有难,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

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己,故去。今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辨也。”

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 (3) 。”

凡知则死之,不知则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柱厉叔可谓怼以忘其身者也 (4)

【注释】

(1) 柱厉叔:人名,为莒穆公之相。莒敖公:春秋时期莒国国君,亦称穆公。(2) 菱芰(jì):即菱角。(3) 丑:羞辱。(4) 怼(duì):怨恨。

【译文】

柱厉叔侍奉莒敖公,自认为莒敖公不了解自己,便离开了他到海边居住。夏天就吃菱角,冬天则嚼橡栗。莒敖公遭遇危难,柱厉叔就向他的朋友辞别,前去拼死援救莒敖公。

他的朋友说:“你自认为莒敖公不了解你,所以才离开他的。现在却又要用性命去援救他,这样了解你与不了解你就没法分辨了。”

柱厉叔说:“不是这样的;我自认为他不了解我,所以离开了他。现在为他献身,这正表明他确实不了解我。我将为他而死,是为了羞辱后世中那些不了解自己臣下的君主。”

凡是能视为知己的就为他而死,不能视为知己的就不为他而死,这才是依循正道而行的人。柱厉叔可以称得上是因为怨恨而不顾惜自己生命的人了。

【原典】

杨朱曰:“利出者实及 (1) ,怨往者害来。发于此而应于外者唯请 (2) ;是故贤者慎所出。”

【注释】

(1) 及:得到。(2) 请:通“情”,情实,情感。

【译文】

杨朱说:“把利益施给别人,就会受到实惠;把怨恨发泄给别人,就会招来祸害。从这里发出而在外面得到响应的,只有内心的情感;所以贤明的人对自己的言行举止十分小心谨慎。”

【原典】

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 (1) ,又请杨子之竖追之 (2)

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

邻人曰:“多歧路 (3) 。”

既反,问:“获羊乎?”

曰:“亡之矣。”

曰:“奚亡之?”

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

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 (4) ,不笑者竟日 (5)

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

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 (6)

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 (7) ,游齐、鲁之间,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 (8) 。’仲曰:‘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 (9) 。’叔曰:‘仁义使我身名并全 (10) 。’彼三术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

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勇于泅,操舟鬻渡 (11) ,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 (12) ,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

心都子嘿然而出 (13)

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

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 (14) 。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

【注释】

(1) 党:亲族。(2) 竖:旧称未成年的童仆,小臣。(3) 歧路:从大路分出来的小路,岔路。(4) 移时:过了一段时间。(5) 竟日:整天,从早到晚。(6) 孟孙阳:人名,当为杨朱门下的大弟子。心都子:人名,当为杨朱同时的学者。(7) 昆弟:兄和弟。(8) 伯:指大儿子。(9) 仲:指二儿子。(10) 叔:指三儿子。(11) 鬻(yù)渡:摆渡收钱,指以摆渡为谋生之业。(12) 裹粮:携带粮食。(13) 嘿(mò)然:沉默无言的样子。嘿:同“默”。(14) 方:指方术,古代关于治道的方法。

【译文】

杨朱的邻居丢失了一只羊,邻居率领一家人出去寻找,又请了杨朱的童仆帮忙追赶。

杨朱说:“唉!丢失一只羊,为什么要那么多人去追呢?”

邻居说:“因为岔路太多。”

追羊的人回来以后,杨朱问:“找到羊了吗?”

邻居说:“找不到了。”

杨朱问:“怎么会找不到呢?”

邻居说:“岔路之中又有岔路,我们不知道它跑到哪里去了,所以只好回来了。”

杨朱听了,忧愁地变了脸色,好久也没有说话,整天都不露笑容。

弟子们觉得奇怪,问他说:“羊是低贱的牲畜,而且又不是先生的样,可您却不说不笑,为什么呢?”

杨朱没有回答。弟子们便得不到老师的指教。弟子孟孙阳出来告诉了心都子。

心都子过了几天与孟孙阳一起进屋,向杨朱问道:“从前有兄弟三人,在齐国与鲁国之间游历,向同一位老师求学,将仁义之道全部学到了才回家。他们的父亲问:‘仁义之道是什么样的?’大儿子说:‘仁义使我首先爱惜生命而把名誉放在次要的位置。’二儿子说:‘仁义使我不惜牺牲性命去成就名誉。’三儿子说:‘仁义教会我同时保全生命与名誉。’他们三个人的观点完全相反,但都是从儒学中来的。谁对谁错呢?”

杨朱说:“有个住在河边的人,熟习水性,善于泅水,靠着划船摆渡营生,收入可以供养百人。背着粮食来向他学习的人一批又一批,而被水淹死的人几乎达到了一半。他们本来是学习泅水的,而不是学习淹死的,但利害的差别竟是这样悬殊。你说谁对谁错呢?”

心都子默不作声地走了出来。

孟孙阳责备他说:“您怎么问得那么拐弯抹角,先生又回答得那么稀奇古怪?我迷惑得更加厉害了。”

心都子说:“大路因为岔道太多而丢失了羊,求学的人也因为治道的途径太多而迷失方向,也就消耗了生命。各类学说并不是根源不同,并不是依据不一样,而学习结果的差异竟是如此之大。只有回归到相同的本原上去,返回到一致的观点上去,才不会迷失方向。你是先生的大弟子,熟悉先生的思想,却不懂得先生的譬喻,真可悲啊!”

【原典】

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 (1) 。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 (2) 。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杨布怒,将扑之 (3) 。杨朱曰:“子无扑矣!子亦犹是也。向者使汝狗白而往 (4) ,黑而来,岂能无怪哉?”

【注释】

(1) 衣素衣:穿白色衣服。第一个“衣”作动词用,意为穿衣服。(2) 衣缁衣:穿黑色衣服。(3) 扑:这里指打。(4) 向者:以往,以前。

【译文】

杨朱的弟弟叫杨布,穿着白布衣服出门。天下雨了,他就脱下了白布衣服,换上了黑布衣服回家了。家里狗没有认出来,迎上去对着他狂叫。杨布十分生气,准备打它。杨朱说:“你不要打它了。你也是这样的。先前如果让你的狗白色出去,黑色回来,你难道不感到奇怪吗?”

【原典】

杨朱曰:“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 (1) ,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故君子必慎为善。”

【注释】

(1) 期:相约。

【译文】

杨朱说:“做好事不是为了名声,而名声却随之而来;名声不曾于利益相约,而利益却归附而来;利益不曾与争斗相约,而争斗就会随之到来。所以,君子必须要谨慎,行善。”

【原典】

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 (1) ,不捷 (2) ,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将加诛焉。幸臣谏曰 (3) :“人所忧者莫急乎死,己所重者莫过乎生。彼自丧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诛。

有齐子亦欲学其道,闻言者之死,乃抚膺而恨 (4) 。富子闻而笑之曰:“夫所欲学不死,其人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所以为学。”

胡子曰:“富子之言非也。凡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卫人有善数者 (5) ,临死,以决喻其子 (6) 。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问之,以其父所言告之。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与其父无差焉。若然,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 (7) ?”

【注释】

(1) 受:受业,从师学习。(2) 不捷:没有成功。(3) 幸臣:即宠臣,指君王身边最宠信的臣子。(4) 抚膺:抚摩或捶拍胸口,表示惋惜、哀叹、悲愤等。(5) 数:算数,古代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之一。(6) 决:通“诀”,诀窍,方法。(7) 生术:长生不死的道术。

【译文】

从前有个自称知道长生不死之术的人,燕国国君派人去向他学习,还没有成功,说话的人就死了。燕国国君非常生气,要把那个派去学习的人杀掉。一个被燕君宠幸的臣子劝道:“人们所忧虑的事情,没有比死亡更急切的了,自己所重视的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了。那个人自己都丧失了生命,又怎么能让君王您长生不死呢?”使者这才被赦免。

有一个叫齐子的人,也想学那人长生不死的道术,听说他死了,便捶着胸脯悔恨不已。一个叫富子的人听说后,嘲笑他说:“你想要学的是长生不死之术,可是那人已经死了,你却还要悔恨不已,这正说明你不明白所学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个叫胡子的人说:“富子的话错了。一般说来,懂得道术而自己不能实行的人是存在的,能够去实行而不明白道术的人也是存在的。卫国有个懂得术数的人,临死的时候,把口诀传授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牢记他的话却不不会使用。别人问起来,他就把他父亲所说的话告诉那人。问话的人依着他的传授进行术数,和他父亲简直没有差别。如果是这样,那个死去的人为什么不能通晓长生不死的道术呢?”

【原典】

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 (1) ,简子大悦,厚赏之。

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

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

简子曰:“然。”

【注释】

(1) 正月之旦:即农历正月初一。鸠:斑鸠。简子:即赵简子,春秋末期晋国正卿。

【译文】

邯郸的百姓在正月初一日向赵简子敬献斑鸠,赵简子十分高兴,重重地赏赐了他们。

有个门客见了,问他其中的缘故。赵简子说:“正月初一放生,表示我对生命的恩德。”

门客说:“老百姓知道您要放掉这些生命,因此就竞相争着去捕捉它,被杀死的斑鸠反而更多了。您如果真想要它们活命,不如禁止老百姓去捕捉。捕捉了又放回去,放生的恩惠终究补偿不了伤生的罪过。”

赵简子说:“是这样的。”

【原典】

齐田氏祖于庭 (1) ,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 (2) ,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

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 (3) ,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说符篇 (4) ,虎狼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注释】

(1) 祖:古代出行时祭祀路神,引申为设宴送行。(2) 雁:即鹅。(3) 预:参与,参加。次:位次。(4) 蚊蚋(ruì):蚊虫。说符篇 (zǎn):叮,咬。

【译文】

齐国的田氏在厅堂上设宴祭祖,前来参加的客人有一千多人。座位中有人献上鱼和鹅,田氏看了,便感慨地说:“上天对于人类的恩德真是深厚啊。它繁殖五谷,生养鱼鸟,以供人食用。”众位宾客听后,像回声一样附和他。

鲍家的孩子只有十二岁,也参加了酒宴,站起来说:“我不同意您的这种说法。天地万物与人类共同生存,都是同类的生物。同类中没有贵贱之分,仅仅是凭着个头的大小、智慧以及力量的不同而互相制约,依次互相吞食,并没有谁为谁而生存的道理。人类获取可以吃的东西去吃,难道这些可吃的东西就是上天专门为人类而创造的吗?正如蚊子蚋虫叮咬人的皮肤,老虎豺狼吃食人的骨肉,难道是上天专门创造人类让蚊虫叮咬、虎狼享受的吗?”

【原典】

齐有贫者,常乞于城市。城市患其亟也 (1) ,众莫之与。遂适田氏之厩 (2) ,从马医作役而假食 (3) 。郭中人戏之曰 (4) :“从马医而食,不以辱乎?”乞儿曰:“天下之辱莫过于乞。乞犹不辱,岂辱马医哉?”

【注释】

(1) 亟(qì):屡次,这里指频繁行乞。(2) 厩:马棚,泛指牲口棚。(3) 假食:寄食,意谓混饭吃。(4) 郭:外城,这里泛指城市。

【译文】

齐国有个穷人,经常在城里的集市上讨饭。集市上的人讨厌他这样频繁讨要,就没有人再肯施舍给他了。于是他到了田氏的马棚里,跟着马医干点杂活而得到一些食物。城里的人嘲弄他说:“跟着马医混饭吃,不觉得耻辱吗?”讨饭的人说:“天下的耻辱莫过于讨饭。我讨饭时尚且不觉得耻辱,难道还会以跟着马医打杂为耻辱吗?”

【原典】

宋人有游于道 (1) ,得人遗契者 (2) ,归而藏之,密数其齿 (3) 。告邻人曰:“吾富可待矣。”

【注释】

(1) 游:这里指闲逛,悠闲无所事事。(2) 遗:弃,这里指作废。契:契约,契据。(3) 齿:古代刻木为契,木契上刻出的齿痕,须与符相合,以辨别契约的真伪。

【译文】

宋国有个人在路上闲逛,捡到了一个别人遗失的契据,拿回家藏了起来,还暗暗细数着契据上的齿印。他告诉邻居说:“我发财的日子就要来到了。”

【原典】

人有枯梧树者 (1) ,其邻父言枯梧之树不祥 (2) ,其邻人遽而伐之 (3) 。邻人父因请以为薪。其人乃不悦,曰:“邻人之父徒欲为薪而教吾伐之也。与我邻,若此其险,岂可哉?”

【注释】

(1) 枯梧树:枯死的梧桐树。枯:枯干,凋枯。(2) 邻父:邻居家的老头。(3) 遽(jù):骤然,急。

【译文】

有客人家里的梧桐树凋枯了,邻居家的老头说,枯死了的梧桐树不吉祥,那个人立刻把梧桐树砍倒了。邻居家的老头于是请求把这棵枯树送给他当柴烧。那个人很不高兴,说:“邻居家的老头只是想要柴火才教我把枯树砍掉的。他和我是邻居,却这样阴险,做人难道可以这样吗?”

【原典】

人有亡说符篇 (1) ,意其邻之子 (2) ,视其行步,窃说符篇 也;颜色 (3) ,窃说符篇 也;言语,窃说符篇 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说符篇 也。俄而说符篇 其谷而得其说符篇 (4) ,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说符篇 者。

【注释】

(1) 说符篇 (fū):铡刀。(2) 意:猜想,怀疑。(3) 颜色:这里指神色,面部表情。(4) 抇(hú):同“掘”,挖掘。

【译文】

有个人丢了一把铡刀,怀疑是邻居家的孩子偷的,看那个孩子走路,像是偷铡刀;面目神色,像是偷铡刀的;说话语调,像是偷铡刀的;动作态度无论干什么没有一样不像偷铡刀的人。不久,他去山里割谷时找到了自己的铡刀。过了几天再见到邻居家的孩子,动作态度,便一点也不像偷铡刀的人了。

【原典】

白公胜虑乱 (1) ,罢朝而立,倒仗策 (2) 说符篇 上贯颐 (3) ,血流至地而弗知也。

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

意之所属箸 (4) 其行足踬株坎 (5) ,头抵植木 (6) ,而不自知也。

【注释】

(1) 虑乱:谋划作乱。(2) 仗策:驱马棍。(3) 錣(zhuì):马棰头上的铁刺。颐:面颊,腮,这里指下巴。(4) 属箸:注意力高度集中。属:专注。箸:依着,附着。(5) 踬(zhì):被东西绊倒。株:露出地面的树桩。坎:坑,地洞。(6) 抵:碰;撞。植木:树干。

【译文】

白公胜整天谋划着叛乱的事,散朝后,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倒拄着马棰,棰端的铁刺刺破了他的下巴,鲜血一直流到地上,他都没有察觉。

郑国的百姓听到这事后说:“连自己的下巴都忘了,还有什么不会忘掉呢?”

只要意念高度倾注在一点上,即使走路时脚绊到树桩上,或掉进土坑里,甚至脑袋撞到直立的树干上,自己也觉察不到。

【原典】

昔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 (1) ,适鬻金者之所 (2) ,因攫其金而去 (3) 。吏捕得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

【注释】

(1) 衣冠:衣服和帽子,这里用作动词,即穿好衣服戴好帽子。(2) 鬻(yù):卖。(3) 攫(jué):抓取,夺取。

【译文】

从前,齐国有个想得到金子的人,清早起来穿上衣服戴好帽子来到集市上,走进一家卖金子的店铺,顺手抓起一块金子就跑。官吏捉住了他,问道:“大家都在那儿,你为什么还要拿别人的金子呢?”他回答说:“我拿金子的时候,没有看见人,只看见金子。”

【相关链接】

待机而动

高洋在未发迹前,就是靠待时而动而得以成功的。

高洋是在他长兄高澄被杀、形势极端复杂的情况下显露出才华的。北周政权的基业是由高欢开创的。高欢本是东魏大臣。在镇压尔朱氏残余势力中掌握了东魏的实权,专朝政长达16年之久。高欢死后,长子高澄继立。高澄心毒手狠,猜忌刻薄,上无礼君之意,下无爱弟之情。高洋当时已18岁,已通晓政事,走上了政治舞台,并已经对高澄的地位构成威胁。如果他精明强干、才华外露的话,必然受到乃兄的猜忌防范,也会引起属下僚佐的注意。

高洋字子进,史书上说他颇有心计,遇事明断而有见识。小时候,高欢为试验几个儿子的才器智能,让小哥儿几个拆理乱线,“帝(指高洋)独抽刀断之,曰:‘乱者须斩’,高祖是之”。仅此一事就深得高欢的喜欢和重视。后封为太原公。

高欢死后,高澄袭爵为渤海文襄王,因高洋年长,阴有戒心。高洋“深自晦匿,言不出口,常自贬退。与澄言无不顺从”,给人一种软弱无能的印象,高澄有些瞧不起他,常对人说:“这样的人也能得到富贵,相书还怎么能解释呢?”

高洋妻子李氏貌美,高洋为妻子购买首饰服装,稍有好一点的,高澄就派人去要,李氏很生气,不愿意给,高洋却说:“这些东西并不难求,兄长需要怎能不给呢?”高澄听到这些话,也觉得不好意思,以后就不去索取了。有时,高澄还给高洋家送些东西来,高洋也照收不误,决不虚情掩饰,因此兄弟之间相处还相安无事。

每次退朝还宅,高洋就关上宅院之门,深居独坐,对妻子亦很少言谈,竟能终日不发一言。

高兴时,高洋竟光着脚奔跑跳跃。李氏看到不觉诧异地问他在干什么,高洋则笑着说:“没啥事儿,逗你玩的!”

其实他终日不言谈,是怕言多有失。如此跑跳更有深意,一则可以彻底使政敌放松对自己的警惕,一个经常在家逗媳妇玩的人能有什么大志呢?二则借经常光脚跑跳之机,锻炼身体,磨炼意志,一举多得。正因如此,高澄及文武公卿等都把高洋看成一个痴人,丝毫没有放在眼中。

东魏武定七年(549年),渤海文襄公高澄在与几人密谋篡位自立的时候,被膳奴即负责做饭进餐的兰京所杀,重要谋士陈元康以身掩护高澄,身负重伤,肠子都流了出来。当时事起仓促,高府内外十分震惊,高洋正在城东双堂,听说变起,高澄已被杀死,颜色不变,毫不惊慌,忙调集家中可指挥的武装力量前去讨贼,他部署得当,有条不紊。兰京等几人本是乌合之众,出于气愤才杀死高澄,并没有任何预谋的政治目的,故不堪一击,片刻之间全部被斩首。

高洋下令,剖其尸以泄杀兄之忿。接着,就在其兄府中办公,召集内外知情人训话,说膳奴造反,大将军受伤,但伤势不重,对外不准走漏任何消息。众人听了,都大惊失色。想不到这位痴人在危急时刻来这么一手,夜里,陈元康断气而亡。高洋命人在后院僻静处挖个坑埋掉,诈言他奉命出使,并虚授一个中书令的官衔给他。高澄手握大权,高欢的许多宿将都铁了心保高氏,但当时尚注意的是高澄而未注意到高洋。所以,高洋的这些应急措施果然奏效。外人都不知高澄已死,更不知高澄的重要谋士陈元康也被埋在土里,所以马上就稳住了局面。

高洋直接控制了高澄的府第和在邺都的武装力量,当夜又召大将军都护太原唐巴,命他分派部署军队,迅速控制各要害部门和镇守四方。高澄的宿将故吏都倾心佩服高洋的处事果断和用人得当,人心大悦,真心拥护并辅佐高洋。

高澄已死的消息渐渐被东魏主知道了,暗自高兴,私下里和左右幸臣说:“大将军(指高澄)已死,好像是天意,威权应当复归帝室了。”高洋左右的人认为重兵都在晋阳,劝高洋早日去晋阳全部接管高欢及高澄的武装力量方可高枕无忧。高洋以为有理,遂安排好心腹控制住邺都的整个局面。甲午日高洋进朝面君,带领8000名全副武装的甲士进入昭阳殿,随同登阶的就有200多人,都手持利刃,如临大敌。东魏孝静帝元善一看这种情形,心中恐惧,高洋只叩两个头,对魏主说:“臣有家事,须诣晋阳。”然后下殿转身就走,随从保卫也跟着扬长而去。魏主目送之,说:“这又是个不相容的人,我不知会死在什么时候了。”

晋阳的老将宿臣,一直以来都轻视高洋,当时尚不知高澄死信。高洋到晋阳后,立刻召集全体文武官员开会。会上,高洋英姿勃发,侃侃而谈,分析事理,处理事情全都恰如其分,且才思敏捷,口齿流利,与往常判若两人。文武百官皆大惊失色,刮目相看而倾心拥戴。一切就绪后,高洋才返回邺都为高澄发丧。

高洋早有代魏称帝的想法。一直在窥测风向,但他不是明目张胆死打硬拼,或拉帮结派打击异己。这样自然民愤大、目标大而且容易为人所制,而是“守正”待时。平日里自贬自谦,与兄长融洽相处。但其居安思危,养尊处优时不忘锻炼自己,且能注意时局之变化,注意人才,确是有心计之人。

高澄之死,他临事不慌,秘不发丧,很快控制了局面。观其隐秘陈元康之死而虚授中书令之职的做法,可见他有识人之明。高澄死后不到三天便果断前往晋阳先声夺人,真正控制高澄的全部武装力量,可见其善谋而能断。半年后,高洋于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五月代东魏自立,建立了北齐政权。

做个有德人

西汉初年,天下已定,各位功臣翘首以待,总希望能有个好结果,有的已等待不及,早就在那儿争论功劳大小了。刘邦觉得,也该到了封赏之时了。

封赏结果,文臣优于武将。那些功臣多为武将,武将对此颇为不服,其中尤其对萧何封侯地位最高、食邑最多,最为不满。于是,他们不约而同,找到刘邦对此提出质疑:“臣等披坚执锐,亲临战场,多则百余战,少则数十战,九死一生,才得受赏赐。而萧何并无汗马功劳,徒刑文墨,安坐议论,为何还封赏最多?”

刘邦作了个形象的比喻,说:“诸位总知道打猎吧!追杀猎物,要靠猎狗,给狗下指示的是猎人。诸位攻城克敌,却与猎狗相似,萧何却能给猎狗发指示,正与猎人相当。更何况萧何是整个家族都跟我起兵,诸位跟从我的能有几个族人?所以我要重赏萧何,诸位不要再疑神疑鬼。”

众功臣私下的议论当然免不了,但毕竟与萧何无仇,对此事再不满也就算了。

一天,刘邦在洛阳南宫边走边观望,只见一群人在宫内不远的水池边,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一个个看去都是武将打扮,在交头接耳,像是在议论着什么。刘邦好生奇怪,便把张良找来问道:“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张良毫不迟疑地答道:“这是要聚众谋反呢!”

刘邦一惊:“为何要谋反?”

张良却很平静:“陛下从一个布衣百姓起兵,与众将共取天下,现在所封的都是以前的老朋友和自家的亲族,所诛杀的是平生自己最恨的人,这怎么不令人望而生畏呢?今日不得受封,以后难免被杀,朝不保夕,患得患失,当然要头脑发热,聚众谋反了。”

刘邦紧张起来:“那怎么办呢?”

张良想了半晌,才提出一个问题:“陛下平日在众将中有没有造成过对谁最恨的印象呢?”

刘邦说:“我最恨的就是雍齿。我起兵时,他无故降魏,以后又自魏降赵,再自赵降张耳。张耳投我时,才收容了他。现在灭楚不久,我又不便无故杀他,想来实在可恨。”

张良一听,立即说:“好!立即把他封为侯,才可解除眼下的人心浮动。”

刘邦对张良是极端信任的,他对张良的话没有提出任何疑义,他相信张良的话是有道理的。

几天后,刘邦在南宫设酒宴招待群臣。在宴席快散时,传出诏令:“封雍齿为什邡侯。”雍齿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他确信无疑真有其事后,才上前拜谢。雍齿封为侯,非同小可。那些未被封侯的将吏和雍齿一样高兴,一个个都喜出望外:“雍齿都能封侯,我们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事情真被张良言中了,矛盾也就这么化解了。

范蠡全身而退

相传越王勾践自从会稽解围之后,打算让范蠡主持国政,自己亲自去吴国屈事夫差。范蠡说:“对于兵甲之事,文种不如我;至于镇抚国家、亲附百姓,我又不如文种。臣愿随大王同赴吴国。”勾践依议,委托文种暂理国政,自己携带妻子和大臣范蠡前往吴国。

在吴国,范蠡朝夕相伴,随时开导,并为之出谋划策。

越王勾践与范蠡等人在吴国拘役三年,终于勾践七年(前491年)回国。勾践问复兴越国之道,范蠡作了极其精辟的论述,其要义在于尽人事、修政教、收地利。在这条方针指引下,越国渐渐富强起来,以后又开始了同吴国的争夺,越来越占据上风。

勾践二十四年(前473年),吴王夫差势穷力尽,退守于姑苏孤城,再派公孙雄袒身跪行至越国军前,乞求罢兵言和。

不久,越军灭吴。勾践封夫差于甬东(会稽以东的海中小洲)一隅之地,使其君临百家,为衣食之费。夫差难受此辱,惭恨交加。于是以布蒙面,伏剑自杀。

灭吴之后,越王勾践与齐、晋等诸侯会盟于徐州(今山东滕县南)。当此之时,越军横行于江、淮,诸侯毕贺,号称霸王,成为春秋、战国之交争雄于天下的佼佼者。范蠡也因谋划大功,官封上将军。

灭吴之后,越国君臣设宴庆功。群臣皆乐,勾践却面无喜色。范蠡察此微末,立识大端。他想:越王勾践为争国土,不惜群臣之死;而今如愿以偿,便不想归功臣下。常言道:大名之下,难以久安。现已与越王深谋二十余年,既然功成事遂,不如趁此急流勇退。想到这里,他毅然向勾践告辞,请求隐退。

勾践面对此请,不由得浮想翩翩,迟迟说道:“先生若留在我身边,我将与您共分越国,倘若不遵我言,则将身死名裂,妻子为戮!”政治头脑十分清醒的范蠡,对于宦海得失、世态炎凉,自然品味得格外透彻,明知“共分越国”纯系虚语,不敢对此心存奢望。他一语双关地说:“君行其法,我行其意。”

事后,范蠡不辞而别,带领家属与家奴,驾扁舟,泛东海,来到齐国。跳出了是非之地的范蠡,又想到风雨同舟的同僚文种曾有知遇之恩,遂投书一封,劝说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荣乐,先生何不速速出走?”

文种见书,如梦初醒,便假托有病,不复上朝理政。然而樊笼已下,再不容他展翅起飞。不久,有人乘机诬告文种图谋作乱。勾践不问青红皂白,赐予文种一剑,说道:“先生教我伐吴七术,我仅用其三就已灭吴,其四深藏先生胸中。先生请去追随先王,试行余法吧!”要他去向埋入荒冢的先王试法,分明就是赐死。再看越王所赐之剑,就是当年吴王命伍子胥自杀的属镂剑。文种至此,一腔孤愤难以言表,无可奈何,只得引剑自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