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问篇

《 列子全鉴 》

【题解】

《汤问》一连讲了十五个恢诡谲怪的海外奇谈,并都以寓言故事的形式出现,多运用问答方式表述。在“殷汤问于夏革”的故事中,作者试图以科学的思维方式来认识宇宙万物,提出“物之始终,初无极已”,用宏观思维方式认识浩瀚的宇宙的无限性;针对“上下八方有极尽”的局限,提出宇宙“无极无尽”;针对当时只知“四海之内”的局限,提出万物“大小相含,无穷极也”;针对人们强自分辨事物的巨细、修短,大者有东海之东的“归墟”,小者有焦螟群飞集于蚊子的睫毛上,虽然形气各异,但是各自情性相对于生态都是均衡的,这些故事有的完全是作者的奇诡想象,看似荒诞不经,但叙述起来自然得体,其中还蕴藏着深刻的人生体验和哲理智慧。故事“穆王西巡”中,展示了一个人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机器人”,其技术比现代机器人还要先进。“鲁公扈、赵齐婴”讲的是换心术,其水平高超已经达到现代医学水准。“造父学御”、“匏巴鼓琴”、“钟子期与伯牙”、“甘蝇善射”等故事旨在说明学习技术是无止境的,人们不应自以为是,要懂得天外有天,必须孜孜以求,刻苦地进行实践锻炼,坚持不懈,精益求精。“大禹迷途”、“两小儿辩日”、“火浣之布”等故事说明天下之大,任何一个具体的个人,都不可能对道、对宇宙做出全面的认识和彻底的了解,就算是圣人也不是完人,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同时向人们展示了大千世界的恢弘奇伟。“愚公移山”、“夸父追日”两个故事则告诫人们不应急功近利,要以愚公的“无心而为功”为榜样,以夸父为戒,切忌“恃能以求胜”,而要努力打破认为的各种限制,发展智力,开阔视野,使自己不断接近于“道”。

【原典】

殷汤问于夏革 (1) ,曰:“古初有物乎?”

夏革曰:“古初无物,今恶得物?后之人将谓今之无物,可乎?”

殷汤曰:“然则物无先后乎?”

夏革曰:“物之终始,初无极已。始或为终,终或为始,恶知其纪?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

殷汤曰:“然则上下八方有极尽乎 (2) ?”

革曰:“不知也。”

汤固问。

革曰:“无则无极,有则有尽,朕何以知之?然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无极复无无极,无尽复无无尽。朕以是知其无极无尽也,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

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

革曰:“犹齐州也 (3) 。”

汤曰:“汝奚以实之?”

革曰:“朕东行至营 (4) ,人民犹是也。问营之东,复犹营也。西行至豳 (5) ,人民犹是也。问豳之西,复犹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极之不异是也 (6) 。故大小相含,无穷极也。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含万物也故不穷,含天地也故无极。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然则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 (7) ;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 (8) ,怒而触不周之山 (9) ,折天柱,绝地维 (10) ;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 (11) 。”

汤又问:“物有巨细乎?有修短乎?有同异乎?”

革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 (12) ,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13) 。八絃九野之水 (14) ,天汉之流 (15) ,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 (16) ,二曰员峤 (17) ,三曰方壶 (18) ,四曰瀛洲 (19) ,五曰蓬莱 (20) 。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 (21) 。珠玕之树皆丛生 (22) ,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箸 (23) ,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暂峙焉 (24) 。仙圣毒之 (25) ,诉之于帝。帝恐流于西极,失群仙圣之居,乃命禺疆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 (26) 。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动。而龙伯之国有大人 (27) ,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 (28) 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 (29) 。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 (30) 。帝憑怒 (31) ,侵减龙伯之国使阨 (32) ,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 (33) ,人长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 (34) ,长九寸。荆之南有冥灵者 (35) ,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 (36) ,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 (37) ,生于朝,死于晦。春夏之月有蠓蚋者 (38) ,因雨而生,见阳而死。终北之北有溟海者 (39) ,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 (40) 。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 (41) ,夷坚闻而志之 (42) 。江浦之间生么虫 (43) ,其名曰焦螟 (44) ,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眥扬眉而望之 (45) ,弗见其形;汤问篇 俞、师旷方夜擿耳俛首而听之 (46) ,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之上 (47) ,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块然见之 (48) ,若嵩山之阿;徐以气听,砰然闻之 (49) ,若雷霆之声。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櫾 (50) ,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 (51) 。齐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 (52) 汤问篇 鹆不逾济 (53) ,貉逾汶则死矣 (54) ,地气然也。虽然,形气异也,性钧已,无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识其巨细?何以识其修短?何以识其同异哉?”

【注释】

(1) 殷汤:人名,又称武汤、汤武、天乙、成汤,姓子,名履,商朝的建立者。夏革(jí):人名,字子棘,汤大夫,商之贤士,汤尊之以师。(2) 八方:指东、西、南、北、东南、西南、西北、东北八个方向。极尽:终点,尽头。(3) 齐州:中央之州,泛指中原。齐:通“脐”,意即中央。(4) 营:地名,营洲,古十二州之一,在今辽宁一带。(5) 豳(bīn):古地名,在今陕西省境内。(6) 四海:四荒:泛指全国各地。四极:泛指地方荒远之地。泛指四方极远之地。(7) 女娲氏:中华上古之神,人首蛇身,为伏羲之妹,起初以泥土造人,创造人类社会并建立婚姻制度,而后世间天塌地陷,于是炼五彩石补天。五色石:古代传说中女娲炼的补天石。阙:豁口,空缺。(8) 共工氏:古代神话人物,传说为人面蛇身赤发,身乘二龙,据古史记载他曾与颛顼争为帝。颛顼:传说中古代部落首领,号高阳氏,为“五帝”之一。(9) 不周之山:即不周山,古代传说中的山名。不周:即有缺口的意思。(10) 地维:指地的四角。古人以为天圆地方,天有九柱支撑,地有四维系缀。(11) 潦(lǎo):积水。(12) 大壑:即大海,指渤海、东海、太平洋。(13) 归墟:指大海最深处,意即众水汇聚之地。(14) 八纮:泛指八方极远的地方。九野:古代指天的中央和八方,即钧天、苍天、玄天、幽天、昊天、朱天、炎天、阳天。(15) 天汉:天河,即银河,传说中天河与海相通。(16) 岱舆(dài yú):古代传说中的海上神山。(17) 员峤:古代传说中的海上神山。峤(qiáo):山锐而高,故以形而名。(18) 方壶:古代传说中的海上神山。(19) 瀛洲:古代传说中的海上神山。(20) 蓬莱:又称“蓬壶”,古代传说中的海上神山。(21) 缟:白色。(22) 玕(gān):一种类似珠玉的美石。(23) 箸:同“著”,着。(24) 暂峙:短暂停留。(25) 毒:恨,烦恼。(26) 禺疆:古代传说中的北极之神,人首鸟身。(27) 龙伯之国:古代传说中的大国。(28) 趣:赶路。(29) 数:占卜。(30) 播迁:迁移。(31) 憑(píng):愤懑,大怒。(32) 阨:通“隘”,狭小。(33) 僬侥(jiāo yáo):古代传说中的矮人国。(34) 诤人:古代传说中的矮小之人。(35) 荆:荆州,古代九州之一。冥灵:神话传说中的树木名,生艰难,以叶生为春,叶落为秋。(36) 大椿:木名,传说中的神树,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37) 朽壤:指由腐败植物所构成的土壤。(38) 蠓蚋(měng ruì):小飞虫。(39) 终北:传说中古国名,位于极北处。溟海:传说中极北处的大海,水黑色。(40) 鲲:古代传说中的大鱼。(41) 伯益:人名,古代嬴姓各族的祖先,传说善于畜牧和狩猎,被舜任为虞,掌管草木鸟兽,供应鲜食。(42) 夷坚:人名,古代传说中博闻多识的人。(43) 江浦:水滨,江边。(44) 焦螟:传说中极小的虫。(45) 离朱:人名,古代传说中的明目者,能在百步之外看见秋毫之末。子羽:古代传说中的明目者。(46) 汤问篇 (zhì)俞:古代传说中的善听者。师旷:人名,春秋时期晋平公的乐师,字子野,目盲,善弹琴,精于辨音。擿(zhì):搔,挠。俛首:低头。(47) 容成子:人名,古代传说中的仙人。空峒:亦作“崆峒”,山名,在今甘肃平凉西。(48) 块然:高大的样子。(49) 砰然:雷声或水流激荡声等。(50) 櫾(yòu):同“柚”,柚树。(51) 愤厥:由于愤气郁结造成的痉挛昏厥。(52) 淮:水名,淮河。枳(zhǐ):亦作“枸橘”,果肉少而味酸,不堪食用。(53) 汤问篇 鹆(qú yù):鸟名,即八哥。济:古称济水。(54) 貉(hé):兽名,俗称“狗獾”,哺乳动物,外形像狐,穴居河谷、山边和田野间,食鱼、鼠、蛙、虾和野果等,皮很珍贵。汶:汶水,当为今四川岷江。

【译文】

商汤问夏革说:“远古之初有物存在吗?”

夏革回答说:“如果远古之初没有物的存在,那么现在的物是从哪儿来的呢?今后的人如果说我们现在没有物的存在,可以吗?”

商汤问:“那么物的产生就没有先后之别吗?”

夏革说:“物的终结与离开时,本来就没有什么界定。开始也许就是终结,终结或许就是开始,又怎么能弄清它们的头绪呢?至于物质之外是什么,事情发生之前又是怎样,我就不知道了。”

商汤问:“那么天地八方有极限和穷尽吗?”

夏革说:“不知道。”

商汤再三询问。

夏革说:“虚空自然没有极限,实有自然不会穷尽;我怎么能知道呢?没有极限之外更是连没有极限都没有,没有穷尽之中更是连没有穷尽都没有。没有极限再加上没有没有极限,没有穷尽再加上没有没有穷尽。我因此知道它们是没有极限、没有穷尽的,而不知道它们是有极限、有穷尽的。”

商汤又问道:“四海之外还有什么呢?”

夏革说:“同四海之内一样。”

商汤问:“你用什么来证实这个看法呢?”

夏革说:“我向东走到营州,看见那里的人民同这里一样。问他们营州的东面怎么样,说是也像营州一样。我向西走到豳州,看见那里的人民也同这里一样。问他们豳州的西面怎么样,说是也同豳州一样。我因此知道四海之内、四方边荒、世界尽头都同我们这里没有什么两样。所以大小事物互相包含,没有尽头和极限。包含万物,就像包含天地一样。包含万物所以就没有穷尽;包含着天地所以就没有极限。我又怎么能知道天地之外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存在呢?这也是我所不知道的。但是天地也不过是物体。既然是物,必定会有不足之处,所以过去女娲氏采炼五色石去弥补天空的缺损;拗断大龟的四肢来支撑天地的四角。那以后共工氏与颛顼争夺帝位,一怒之下,撞到了不周山,撞断了擎天柱,扯断了系地绳;所以天空就往西北方向倾斜,日月星辰也跟着移向那里;大地在东南方向塌陷,百川积水也就全都流淌汇集到了那里。”

商汤又问:“事物有大小之分吗?有长短之别吗?有同和异的分辨吗?”

夏革说:“在渤海东面不知道几亿万里远的地方,有一片大海深沟,实际上是一个没有底的深谷,那下面没有底,所以名字叫归墟。天上地下八极九方的流水,天际银河的巨流,没有不流到那里的,而那里的水位并不因此而增高或减退。那里有五座山:第一座叫岱舆山,第二座叫员峤山,第三座叫方壶山,第四座叫瀛洲山,第五座叫蓬莱山。每座山高低方圆达三万里,山顶上的平坦处有九千里。山与山之间相隔七万里,相邻矗立在海上。山上的楼台宫殿都由金银珠玉建成,奔驰的飞禽走兽都是皮毛雪白。珍珠宝玉之树木在山上遍地生长,丰盛的瓜果味道都很鲜美,吃了之后可以长生不老。山上住着的都是神仙、圣人一类;朝朝暮暮,在空中飞来飞去,数也数不清。但是,那五座山的根部并没有和海底相连,经常跟随潮水的波浪上下漂移,不得片刻的稳定。神仙和圣人们为此感到苦恼,便报告了天帝。天帝担心这五座山流到最西边去,使神仙与圣人们失去居住的地方,于是命令禹指挥十五只大鳌抬起头把这五座山顶住。他把大鳌分为三批,六万年交换一次。这五座山才开始稳定下来不再漂动。但是龙伯之国有个巨人,抬起脚没走几步就到了这五座山前,一下就钓上了六只大鳌,他把它们一块儿背在肩上赶路,回到了自己的国家,然后烧灼大鳌的甲骨来占卜。于是岱舆和员峤两座大山便漂流到了北极,沉入了大海,神仙和圣人流离迁徙的不可计数。天帝勃然大怒,逐渐缩减龙伯之国的国土,使它越来越狭小,又逐渐缩小龙伯之国的人的身高,使他们越来越矮小。即便如此,到了伏羲、神农时代,那个国家的人还有数十丈高呢。从中州往东四十万里有一个僬侥国,人们的身高只有一尺五寸。最东北边有种人名叫诤人,身高只有九寸。荆州南面有一种冥灵树,以五百年为一春,以五百年为一秋。上古时有一种大椿树,以八千年为一春,以八千年为一秋。腐烂的土壤上有一种菌芝,早上才长出来,夜里就死去。春夏之际有一种叫蠓蚋的小飞虫,下雨时就会出生,见到太阳就死亡。终北国的北边有一片溟海,叫做天池,那儿有一种鱼,鱼背就宽达数千里,身体长度和宽度相称,鱼的名字叫做鲲。那儿有一种鸟,名字叫做鹏,它的翅膀像天空中无边的云彩,它的身体的大小和翅膀相称。世上的人哪里知道有这些东西呢?大禹治水出行时见到了它们,伯益知道后给它们起了名字,夷坚听说后把它们记录了下来。江边生长着一种极细小的虫子,名字叫焦螟。它们成群飞舞,聚集在蚊子的眼睫毛上,互相之间也碰不到。它们在睫毛上休息、住宿,蚊子一点也不觉察。离朱、子羽在大白天擦拭眼睛瞪着眼仔细观察,也看不见它们的身影;汤问篇 俞、师旷在深夜里俯首搔耳地倾听,也听不到它们的声音。只有黄帝和容成子,居住在崆峒山上,一块儿斋戒三个月,达到心如死灰,形如废木的境界;然后慢慢地用心神去观察,才能看到焦螟的形躯,居然好像嵩山的山丘一般大;再慢慢地用元气去倾听,才能听到它们砰然作响的声音,如同天上雷电轰鸣的声音。吴国和楚国有一种大树,名字叫做柚,绿色的树叶到冬天还是青青的,果实是红的,味道是酸的;吃它的果皮和果汁,可以治愈体内气郁而引发的痉挛和昏厥。中原人十分珍爱它,但一种到淮河以北便变成了酸涩难食的枳。八哥不能渡过济水,狗獾渡过岷江就死了;这些都是各地水土气候不同的缘故。尽管万物的形状和气质不同,但各自的习性相对于各自生长环境而言是平衡均等的,无法互相转换。天性都已完备,天分也都充足。我又怎么能辨别它们的大小?怎么能辨别它们的长短?怎么能辨别它们的同异呢?”

【原典】

太形、王屋二山 (1) 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 (2) ,河阳之北 (3)

北山愚公者 (4) ,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 (5) ,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 (6) ,达于汉阴 (7) ,可乎?”杂然相许 (8) 。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 (9) ,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 (10) ,隐土之北 (11) ”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 (12) ,始龀 (13) ,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

河曲智叟笑而止之 (14) ,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

操蛇之神闻之 (15) ,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 (16) ,一厝朔东 (17) ,一厝雍南 (18) 。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 (19)

【注释】

(1) 太形:山名,即太行山,在今山西高原与河北平原之间。王屋:山名,即王屋山,在今山西境内。(2) 冀州:古地名,九州之一,现河北、山西、河南以北和辽宁的辽河以西地区。(3) 河阳:地名,在今河南孟县西。(4) 愚公:虚构的人物。(5) 惩:苦于。(6) 指通豫南:一直通向豫州的南部。(7) 汉阴:汉水的南岸。(8) 杂然:纷纷的样子。(9) 魁父:小土山名,在今河南开封境内。(10) 渤海之尾:渤海的边上。(11) 隐土:古代地名,地处中原的东北。(12) 孀妻:寡妇。遗男:遗腹子。(13) 龀(chèn):小孩换牙。(14) 智叟:虚构的人物。(15) 操蛇之神:神话传说中手中拿着蛇的山神。(16) 夸蛾氏:古代传说中的大力神。(17) 厝(cuò):放置。朔:朔方,在今山西北部、内蒙古一带。(18) 雍:指雍州,古代州名,在今山西、陕西一带。(19) 陇断:通“垄”,土丘。断:阻断,阻碍。

【译文】

太行、王屋两座山,方圆七百里,高八千丈,本来坐落在冀州的南部、河阳的北面。

北山有个叫愚公的老头,年纪将近九十岁了,面对着大山居住。他苦于大山堵塞了山北的道路,出入都要绕许多弯路,就召集全家人商议说:“我和你们竭尽全力去削平险峻,让道路直通豫州南边,到达汉水南面,行吗?”全家纷纷表示赞成。他的妻子却提出了疑问,说:“凭你的力量,连魁父这类小小的土丘也没法对付,又能对太行、王屋这两座山怎样呢?况且,那些挖出来的土块、石头,又能放到哪里去呢?”大家七嘴八舌地说:“把它们扔到渤海的海边、隐土的北边去。”于是,愚公就带领儿孙中能挑担子的三个人,敲石挖土,用簸箕装上,运到渤海的海边上去。邻居京城氏的寡妇有个遗腹子,刚到换牙齿的年龄,也跑来帮忙。冬夏季节变换一次,才能往返一趟。

河曲有个叫智叟的老头,笑着劝阻愚公说:“你也太不明智啦!凭着你风烛残年余下的那点力气,连山上的一株小草也动不了;还能对那些土块和石头怎么样呢?”北山愚公长叹一声说:“你的思想太顽固,顽固得不能开窍,连人家寡妇家的小孩子都不如。即使我死了,还有儿子在;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孙子的儿子又有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又有孙子,子子孙孙,没有穷尽,而山是不会再增高了的,还愁挖不平吗?”河曲智叟无话回答。

山神听说这件事了,怕他们没完没了地挖下去,就去禀告天帝。天帝被愚公的诚心所感动,于是命令夸娥氏的两个儿子背走了这两座大山,一座放到了朔州的东面,一座放到了雍州的南面。从此以后,冀州南部直到汉水的南面就再没有大山的阻隔了。

【原典】

夸父不量力 (1) ,欲追日影,逐之于隅谷之际 (2) 。渴欲得饮,赴饮河、渭 (3) 。河、谓不足,将走北饮大泽 (4) 。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 (5) ,生邓林 (6) 。邓林弥广数千里焉 (7)

【注释】

(1) 夸父:古代传说中的人物。(2) 隅(yú)谷:古代神话传说中太阳西落的地方。(3) 河:黄河。渭:渭河,在今陕西境内,是黄河的大支流之一。(4) 大泽:大湖,传说在雁门以北。(5) 膏肉:泛指脂肉。(6) 邓林:桃林。(7) 弥广:辽阔,广阔。

【译文】

夸父自不量力,想要去追逐太阳的影子,一直追到太阳落山的隅谷边上。他口渴了想喝水,就跑到黄河与渭水边喝水,黄河、渭河的水不够喝,就准备到北面去喝大泽里的水。还没到达,就渴死在路上了。他扔掉的手杖,浸湿在他尸体的脂膏血肉之中,生长成了一片桃林。桃树林绵延弥漫,方圆达好几千里。

【原典】

大禹曰:“六合之间 (1) ,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 (2) ,纪之以四时 (3) ,要之以太岁 (4) 。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

夏革曰:“然则亦有不待神灵而生,不待阴阳而形,不待日月而明,不待杀戮而夭,不待将迎而寿,不待五谷而食,不待缯纩而衣 (5) ,不待舟车而行。其道自然,非圣人之所通也。”

【注释】

(1) 六合:指上下和四方,泛指天地或宇宙。(2) 经:经纬,这里引申为布满。(3) 纪:原指整理,这里引申为安排秩序。(4) 太岁:星宿名,俗称“岁星”,即木星。(5) 缯纩(zēng kuàng):泛指四周。缯:古代对丝织品的总称。纩:丝绵。

【译文】

大禹说:“上下四方,四海之内,日月照耀,星辰漫步,四季更替,以太岁星的循环来规定纪年。神灵所孕育产生的万物,形状性质各不相同;有的短命,有的长寿,只有圣人才能够明白其中的道理。”

夏革说:“但是也有不靠神灵的孕育就能产生的,不需要阴阳交合就形成的,不依赖日月的照耀就光亮的,不遭到杀戮就夭亡的,不特意保养就长寿的,不食用五谷就饱腹的,不穿着丝绸就暖身的,不凭借车船就能行路的。这一切的规律都是自然而然,不是圣人所能通晓的。”

【原典】

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涂 (1) ,谬之一国。滨北海之北 (2) ,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 (3) ,其国名曰终北 (4) ,不知际畔之所齐限 (5) 。无风雨霜露,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悉平,周以乔陟 (6) 。当国之中有山,山名壶领,状若甔甀 (7) 。顶有口,状若员环 (8) ,名曰滋穴 (9) 。有水涌出,名曰神瀵 (10) ,臭过兰椒,味过醪醴 (11) 。一源分为四埒 (12) ,注于山下。经营一国,亡不悉遍。土气和,亡札厉 (13) 。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长幼侪居 (14) ,不君不臣;男女杂游,不媒不聘;缘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气温适,不织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数 (15) ,有喜乐,亡衰老哀苦。其俗好声,相携而迭谣,终日不辍音。饥惓则饮神瀵 (16) ,力志和平。过则醉,经旬乃醒。沐浴神瀵,肤色脂泽,香气经旬乃歇。

周穆王北游过其国,三年忘归。既反周室,慕其国,汤问篇 然自失 (17) 。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 (18) ,数月乃复。

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 (19) ,俱之其国,幾尅举,隰朋谏曰 (20) :“君舍齐国之广,人民之众,山川之观,殖物之阜 (21) ,礼义之盛,章服之美 (22) ,妖靡盈庭 (23) ,忠良满朝。肆咤则徒卒百万,视汤问篇 则诸侯从命 (24) ,亦奚羡于彼而弃齐国之社稷,从戎夷之国乎?此仲父之耄 (25) ,奈何从之?”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臣恐彼国之不可知之也。齐国之富奚恋?隰朋之言奚顾?”

【注释】

(1) 涂:同“途”,道路。(2) 滨:通“濒”,靠近,临近。(3) 齐州:犹中州,古时指中原。(4) 终北:古国名,又称穷发,言其极幽、极微的玄默之地。(5) 齐限:终极,极限。(6) 乔陟(zhì):重叠的山岭。(7) 甔甀(dān zhuì):瓦瓶。(8) 员环:圆环。员:通“圆”。(9) 滋穴:指喷涌泉水的洞穴。(10) 神瀵(fèn):传说中的神水。(11) 醪醴(láo lǐ):原指药酒,这里指醇厚的美酒。(12) 埒(liè):山上的水流。(13) 札(zhá)厉:传染病,瘟疫之类。(14) 侪(chái):同辈。(15) 孳:繁殖。阜:通“富”,丰富,繁盛。(16) 惓:通“倦”,疲倦。(17) 汤问篇 (chǎng)然:精神怅惘恍惚,形容失意的样子。(18) 嫔御:古代帝王、诸侯的侍妾和宫女。(19) 管仲:人名,名夷吾,字仲,春秋时期的政治家、军事家,曾相齐桓公,使齐国成为春秋时期第一个霸主,被称为“春秋第一相”。齐桓公:姓吕,名小白,春秋时期齐国的国君,“春秋五霸”之首,公元前685年—前643年在位。(20) 隰(xí)朋:人名,春秋时齐国大夫,齐庄公曾孙,与管仲、鲍叔牙等辅佐齐桓公。(21) 殖物:物产。殖:生殖,生产。(22) 章服:指绣有日月、星辰等图案的古代礼服。(23) 妖靡:指妖艳美丽的女子。(24)汤问篇 (huī):指挥。(25) 耄:指年老,心智混乱。

【译文】

大禹治理洪水,迷失了道路,错误地走到了一个国家。这个国家靠近北海的北边,不知道距离中国有几千万里远,那个国家名叫终北,不知道它辽阔的边疆到哪里为止。这里终年没有风雨霜露,也不生长鸟兽、虫鱼、草木之类的动植物。四面都是平原,四周还环绕着崇山峻岭。国土正中央有一座山,山名叫做壶领,形状像个口小腹大的瓦瓶。山顶上有个洞口,形状像个圆环,名叫滋穴。洞口有水涌出,名叫神瀵,气味清香胜过兰椒,味道甘美胜过甜酒。一个水源分出四条支流,流注到山脚下;在国境内循环盘绕,没有浸润不到的地方。终北的土地丰润,气候温和,没有瘟疫的侵害。人们性格委婉和顺,随遇而安,不竞逐也不争夺;心地善良,品行怯弱,不骄傲也不嫉妒;老幼居住在一起,没有国君,没有大臣;男女混杂游耍,不需媒妁聘嫁;靠着水岸居住,不种田也不收获;土气温和适宜,不织布也不穿衣服;活到一百岁才死,不早夭也不生病。这里的人们繁衍兴旺,不计其数,只有喜悦和欢乐,没有衰老、悲哀和痛苦。这里的风俗喜好音乐,大家手拉手,轮流唱歌,歌声整天都不停歇。饥饿疲倦了就喝神瀵的水,力气和心志便能恢复中和与平静。喝多了就会醉倒,十多天后才能苏醒。用神瀵的水洗澡,皮肤就会滋润而有光泽,香气十多天才消散。

周穆王去北方游历时经过终北国,住了三年,流连忘返。回到周国宫室以后,仍然思慕着那里,以至于怅惘恍惚。他既不想食用酒肉,也不见嫔妃侍女,好几个月以后才恢复正常。

管仲鼓动齐桓公在巡游辽口之后,一同到那个国家去,几乎要动身了。这时隰朋劝阻说:“您丢弃齐国广阔的土地,众多的百姓,秀丽的山川,丰富的物产,隆盛的礼义,华美的服饰,还有满后宫的嫔妃,满朝廷的文武忠良。您叱咤一声就能聚集百万徒卒,号令一下,就能使诸侯听命,又为什么要羡慕别的国家而抛弃齐国的江山社稷,跑到野蛮落后的国家去呢?这是仲父糊涂的主张,怎么能听从他呢?”齐桓公于是打消了出游的念头,把隰朋的话告诉了管仲。管仲说:“这本来就不是隰朋所能明白的。我恐怕那个国家是去不了。齐国的富饶有什么值得留恋的?隰朋的话又有什么可顾及的呢?”

【原典】

南国之人祝发而裸 (1) ,北国之人鞨巾而裘 (2) ,中国之人冠冕而裳 (3) 。九土所资 (4) ,或农或商,或田或渔;如冬裘夏葛,水舟陆车,默而得之,性而成之。

越之东有辄沐之国 (5) ,其长子生,则鲜而食之,谓之宜弟。其大父死 (6) ,负其大母而弃之 (7) ,曰:“鬼妻不可以同居处。”

楚之南有炎人之国 (8) ,其亲戚死 (9) 汤问篇 其肉而弃之 (10) ,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

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 (11) ,其亲戚死,聚祡积而焚之 (12) 。熏则烟上,谓之登遐 (13) ,然后成为孝子。

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而未足为异也。

【注释】

(1) 祝发:断发,剃发。裸:露出,没有遮盖。(2) 鞨(mò)巾:束发的头巾。(3) 冠冕:古代皇冠或官员的帽子。(4) 九土:九州的土地,泛指全国。(5) 辄沐之国:古代传说中的国家,在今海南岛。(6) 大父:祖父。(7) 大母:祖母。(8) 炎人之国:古代传说中的国家,在今越南一带。(9) 亲戚:这里指父母。(10) 汤问篇 (xiǔ):割肉离骨。(11) 仪渠之国:古代传说中的国家,在今甘肃一带。(12) 祡:同“柴”。(13) 登遐:指死者升天而去,后因以此为对人死的讳称。

【译文】

南方的人削断头发,裸露身体;北方的人裹上头巾,身穿皮裘;中原的人头戴冠巾,身穿衣裳。九州土地拥有的各种资源,人们有的种地,有的经商,有的打猎,有的捕鱼;就好比冬天穿皮袄,夏天穿丝绸,水上坐船,路上乘车一样,潜移默化就学会了,顺应本性自然而然就形成。

越国的东面有一个辄沐之国,那里的人生下第一个子女,就开膛破肚吃掉他,说是这样做能多生儿子。他们的祖父去世了,就把祖母背出去扔掉,说:“鬼的妻子不能与我们活着的人住在一起。”

楚国的南面有一个炎人之国,那里的人的父母去世了,就把尸体上的肉剔下来扔掉,然后把尸骨埋葬到土里,这样做才算是孝子。

秦国的西面有一个仪渠之国,那里的人的父母去世了,就堆起柴火,焚烧尸体。烈焰和浓烟升腾而上,就说是死者升天了,这样做才算是孝子。

上面的这些做法,都是那里的官府当成政事来推行,老百姓就以此为风俗来办理,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原典】

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 (1) 。问其故。

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 (2) ,而日中时远也。”

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

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 (3) ,及日中,则如盘盂 (4) :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

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 (5) ,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

孔子不能决也。两小儿笑曰:“孰为汝多知乎 (6) ?”

【注释】

(1) 辩斗:争辩,争论。(2) 去:距离。(3) 车盖:古代车上遮雨蔽日的篷子,形圆如伞,下有柄。(4) 盘盂:圆盘和方盂的并称,勇于乘物,比盖和轮要小得多。(5) 探汤:试探沸水。(6) 为:通“谓”,说。

【译文】

孔子到东方游历,看见两个小孩在争论,便问他们争论的原因。

一个小孩说:“我认为太阳刚出来的时候离人最近,而中午的时候就离人远。”

另一个小孩说认为太阳刚升起时离人远,而中午的时候离人近。

前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像车盖那么大,到了中午,就只像小盘子那么大了;这不正是离人远所以显得小,离人近所以显得大吗?”

后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升起时又寒又冷,到了中午就热得像手伸进热水里一样;这不正是因为离人近时热,而离人远时凉吗?”

孔子一时无法裁决谁是谁非。

两个小孩笑着说:“谁说你见多识广啊?”

【原典】

均,天下之至理也,连于形物亦然。均发均县 (1) ,轻重而发绝,发不均也。均也,其绝也莫绝。人以为不然,自有知其然者也。

詹何以独茧丝为纶 (2) ,芒针为钩,荆筱为竿 (3) ,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渊、汨流之中 (4) ;纶不绝,钩不伸,竿不挠。楚王闻而异之,召问其故。

詹何曰:“臣闻先大夫之言 (5) ,蒲且子之弋也 (6) ,弱弓纤缴 (7) ,乘风振之,连双鸧于青云之际 (8) 。用心专,动手均也。臣因其事,放而学钓 (9) ,五年始尽其道。当臣之临河持竿,心无杂虑,唯鱼之念;投纶沉钩,手无轻重,物莫能乱。鱼见臣之钩饵,犹沉埃聚沫,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也。大王治国诚能若此,则天下可运于一握,将亦奚事哉?”

楚王曰:“善。”

【注释】

(1) 县:悬挂。(2) 詹何:人名,战国时期哲学家,楚国人。纶:钓鱼用的丝线。(3) 荆筱(xiǎo):楚地所产的小竹。(4) 盈车之鱼:指大鱼。汨(gǔ)流:激流。(5) 先大夫:先父。(6) 蒲且子:人名,战国时期楚国善于射鸟的人。弋(yì):射,用带绳子的箭射猎。(7) 缴(zhuó):系在箭上的细生丝绳,射鸟用。(8) 鸧(cāng):即鸧鹒,亦称黄鹂。(9) 放:通“仿”,模仿。

【译文】

均衡是天下最高的真理,涉及有形的物体也是这样。譬如头发所受的拉力均匀,悬挂重物就不会跌落,如果有轻有重,头发就会断绝,这是力量不均匀的缘故。如果力量均匀,本来应该断的也不会断了。有人认为不是这样,但自然会有明白这道理的人。

詹何用一根蚕丝做渔线,用麦芒一样小的针做鱼钩,用细柔的荆竹做鱼竿,用剖开来的米粒做鱼饵,在百丈深渊和湍急的急流中能钓到一条就能装满一辆车子的大鱼,鱼线不断,鱼钩不直,鱼竿不弯。楚王听说这件事后感到奇怪,便召他来问其中的缘由。

詹何说:“我听先父说,蒲且子射鸟的时候,用柔弱的弓和纤细的丝线,趁着风势射出去,能把一对黄鹂从高空之中射下来,这是他用心专一,用力均衡的缘故。我从中受到启发,仿效他射鸟的技法来学习钓鱼。用了五年时间才完全掌握其中的道理。当我在河边拿着鱼竿的时候,心中没有丝毫杂念,一心只想着钓鱼;我扔出渔线,沉下鱼钩,手中用力轻重均衡,外界任何事物都不能扰乱我的心。鱼儿看见我的钓饵,就好像是沉淀下来的尘埃和聚集在一起的泡沫,毫不怀疑地吞了下去。这就是我能以柔弱制服刚强,以轻物得到重物的缘故。如果大王治理国家也能这样,那么整个天下就可以在你的手中运转了,还用得着再做其他的事情吗?”

楚王说:“好。”

【原典】

鲁公扈、赵齐婴二人有疾 (1) ,同请扁鹊求治 (2) ,扁鹊治之。既同愈。

谓公扈、齐婴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干府藏者 (3) ,固药石之所已 (4) 。今有偕生之疾,与体偕长。今为汝攻之,何如?”

二人曰:“愿先闻其验 (5) 。”

扁鹊谓公扈曰:“汝志强而气弱,故足于谋而寡于断。齐婴志弱而气强,故少于虑而伤于专。若换汝之心,则均于善矣。”

扁鹊遂饮二人毒酒 (6) ,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二人辞归。

于是公扈反齐婴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识。齐婴亦反公扈之室,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识。二室因相与讼 (7) ,求辨于扁鹊。扁鹊辨其所由,讼乃已。

【注释】

(1) 鲁公扈:鲁国人,事迹不详。赵齐婴:赵国人,事迹不详。(2) 扁鹊:姬姓,秦氏,名越人,又号卢医,春秋战国时期名医。(3) 干:干扰。府藏:腑脏,五脏六腑的总称。(4) 药石:古时指治病的药物和砭石。(5) 验:这里指征兆,症状。(6) 毒酒:指具有麻醉作用的药酒。(7) 相与:副词,表示同时同地做某件事。讼:争辩是非。

【译文】

鲁国的公扈和赵国的齐婴两人都患有疾病,一起到扁鹊那里请求医治。扁鹊为他们诊治,不久病就治愈了。

扁鹊对公扈和齐婴说:“你们以前的疾病,是由于外面的病源侵扰腑脏所造成的,用药草和砭石就能治好。而现在你们还有先天的疾病,和身体一同生长,现在为你们治疗,怎么样?”

他二人说:“我们希望先听听这种病的症状。”

扁鹊对公扈说:“你的心志刚强但气魄柔弱,所以善于谋略却缺乏决断。齐婴心志柔弱但气魄刚强,所以缺乏谋虑而过于专断。如果把你们的心交换一下,那么你们就都会很好了。”

扁鹊于是叫两人喝了麻醉用的药酒,让他们昏迷了三天,扁鹊剖开他们的胸膛,取出心脏,交换以后又放了进去;然后给他们吃了特效神药,两人便醒了过来,两人和原来一样。然后他们就向扁鹊告辞,回家去了。

于是公扈回到了齐婴的家,要据有他的妻子儿女;齐婴的妻子儿女却不认识他。齐婴回到了公扈的家,要据有他的妻子儿女;公扈的妻子儿女也不认识他。两家因此相互争吵不休,要求扁鹊来为他们分辨缘由。扁鹊说明了此事发生的原因,两家的争吵才得以停止。

【原典】

匏巴鼓琴而鸟舞鱼跃 (1) ,郑师文闻之 (2) ,弃家从师襄游 (3) 。柱指钧弦 (4) ,三年不成章。师襄曰:“子可以归矣。”

师文舍其琴,叹曰:“文非弦之不能钩,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内不得于心,外不应于器,故不敢发手而动弦。且小假之 (5) ,以观其后。”

无几何,复见师襄。

师襄曰:“子之琴何如?”

师文曰:“得之矣。请尝试之。”

于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 (6) ,凉风忽至,草木成实。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 (7) ,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当夏而叩羽弦以召黄钟 (8) ,霜雪交下,川池暴沍 (9) 。及冬而叩徵弦以激蕤宾 (10) ,阳光炽烈,坚冰立散。将终,命宫而总四弦 (11) ,则景风翔 (12) ,庆云浮 (13) ,甘露降,澧泉涌 (14)

师襄乃抚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弹也!虽师旷之清角 (15) ,邹衍之吹律 (16) ,亡以加之,彼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

【注释】

(1) 匏(páo)巴:人名,古代传说中的善于鼓瑟的人。(2) 师文:人名,春秋时期郑国的乐师,善弹琴瑟。(3) 师襄:人名,春秋时期鲁国的乐师,善谈琴瑟。(4) 柱指:在琴的柱弦上用手指确定音位。钧弦:又称定弦,调弦,使弦松紧适宜,每弦发出的声音相互应和。(5) 小:通“少”,稍稍。假:假以时日。(6) 商:五音之一,中国传统音阶以宫、商、角、徵、羽为五个音阶。召:呼应,配合。南吕:古代乐律调名,十二律之一,中国古代以三分损益法将一个八度分为十二律,各律从低到高依次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冼、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7) 角:古代五音之一。夹钟:古代十二乐律之一。(8) 羽:古代五音之一。黄钟:古代十二乐律之一。(9) 沍(hù):冻结。(10) 徵(zhǐ):古代五音之一。蕤(ruí)宾:古代十二乐律之一。(11) 宫:古代五音之一。(12) 景风:祥和之风。(13) 庆云:五色云,古人以为祥瑞之气。(14) 澧泉:甜美的泉水。澧:通“醴”。(15) 师旷:人名,字子野,春秋时期著名乐师。清角:用角音独奏的乐曲。(16) 邹衍:人名,齐国人,战国末期哲学家。吹律:用管乐吹走乐曲。

【译文】

匏巴弹琴,能使鸟儿飞舞,游鱼跳跃。郑国的师文听说这件事后,就离开了家,跟随师襄游学,他确定音位,调整琴弦,学了三年也弹奏不出一支乐曲。师襄说:“你可以回家了。”

师文放下琴,叹了口气说:“我不是不能调弦,不是弹不好乐曲。我的思虑不放在琴弦上,我所忧虑的也不是乐声。现在我对内还不能控制自己的心境,心外还不能与乐器相应,所以不敢贸然去拨动琴弦。姑且再给我一些时日,看看我以后的表现怎么样吧。”

没多久,师文又去见师襄。

师襄问:“你的琴弹得怎么样了?”

师文说:“已经得心应手了。请让我试着弹给您听吧。”

于是,正当春天,师文拨动了与秋天相应的金音商弦,奏出了代表八月的南吕乐律,凉爽的风忽然吹来,草木随之成熟并结出了丰硕的果实。到了秋天,他又拨动与春天相应的木音角弦,奏出了代表初春二月的夹钟乐律,柔和的春风便徐徐迂回,枯黄的草木随之发芽并开出了花朵。到了夏天,师文又拨动与冬天相应的水音羽弦,奏出了代表十二月的黄钟乐律,顿时霜雪交相降落,江河与池塘突然冻结成冰。到了冬天,他又拨动与夏天相应的火音徵弦,奏出了代表五月的蕤宾乐律,炽烈的阳光普照大地,坚固的冰块立刻融化。弹奏乐曲将要结束,师文再拨动宫调,奏出了四季调和乐律,于是祥和之风吹拂而来,吉祥的彩云浮现空中,甘甜的雨露从天而降,甜美的泉水源源流淌。

师襄听了,拍着胸口雀跃道:“你弹奏得太精妙了!即使是师旷弹奏的清角乐曲,邹衍吹奏的管乐声律,也不能超过你。他们都要挟着琴弦、拿着萧管,跟在你后面向你请教了。”

【原典】

薛谭学讴于秦青 (1) ,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于郊衢 (2) 。抚节悲歌 (3) ,声振林木,响遏行云 (4) 。薛谭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

秦青顾谓其友曰:“昔韩娥东之齐 (5) ,匮粮,过雍门 (6) ,鬻歌假食 (7) 。既去而余音绕梁汤问篇 (8) ,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过逆旅,逆旅人辱之 (9) 。韩娥因曼声哀哭 (10) ,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对,三日不食。遽百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 (11) ,一里老幼善跃抃舞 (12) ,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发之。故雍门之人至今善歌哭,放娥之遗声 (13) 。”

【注释】

(1) 薛谭:人名,古代传说中秦国善于唱歌的人。讴:唱歌。秦青:人名,古代传说中秦国善于唱歌的人。(2) 饯:践行,送别。郊衢:城外的大道。(3) 抚:击打。节:古代竹制乐器,可以用作歌唱伴奏。(4) 遏:阻止,挡住。(5) 韩娥:人名,古代传说中韩国善于歌唱的女子。(6) 雍门:齐国的城门。(7) 鬻歌:卖唱。假:借。(8)汤问篇 (lì):房屋的栋梁。(9) 逆旅:旅舍。长歌:放声高歌。(10) 曼声:舒缓而长的声音。(11) 长歌:放声高歌。(12) 抃(biàn)舞:喜极而拍手跳跃。(13) 放:通“仿”,模仿。

【译文】

薛谭向秦青学习唱歌,还没有把秦青的本领完全学到手,就自以为已经完全学会了,于是告辞回家。秦青也不挽留,在郊外的大路口为他饯行。席间,秦青拍打着竹制的乐器,慷慨悲歌,歌声振动了林间树木,清凉的回响遏止了天空飘动的浮云。薛谭听了,连忙道歉谢罪,请求返回继续学习,终身不敢再提学成回家的话。

秦青回头对他的朋友说:“从前韩娥往东到齐国去,路上粮食吃完了,经过雍门的时候,便依靠卖唱来维持生活。离开以后,歌声的余音还在屋梁间回荡,三天都没有停止,周围的人们还以为她没有离开。韩娥经过旅馆的时候,旅馆里的人欺负她。韩娥便拖长了声音悲哀地哭泣,附近的男女老幼也都随之悲哀忧愁,彼此泪眼相对,三天吃不下饭。他们赶忙去追赶韩娥。韩娥回来以后,又用曼妙的歌声为他们放声高歌,附近的男女老少也都欢喜雀跃地拍着手跳起舞来,不能自禁,都忘记了先前的悲哀。于是大家赠送给她很多钱财,送她离开。所以雍门附近的人直到现在还擅长唱歌和悲哭,就是在模仿韩蛾留下来的歌声啊!”

【原典】

伯牙善鼓琴 (1) ,钟子期善听 (2) 。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 (3) !”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4) !”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

伯牙游于泰山之阴,卒逢暴雨 (5) ,止于岩下;心悲,用援琴而鼓之。初为霖雨之操 (6) ,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钟子期辄穷其趣。伯牙乃舍琴而叹曰:“善哉,善哉,子之听夫!志想象犹吾心也。吾于何逃声哉?”

【注释】

(1) 伯牙:人名,古代传说中的春秋时善鼓瑟者。(2) 钟子期:人名,名徽,字子期,春秋时善于知音者。(3) 峨峨:山体高达陡峭。(4) 洋洋:形容盛大的样子。(5) 卒:同“猝”,突然。(6) 霖雨:连绵大雨。

【译文】

伯牙善于弹琴,钟子期善于听琴。伯牙弹琴时,心里向往着登临高山。钟子期说:“好啊!高大陡峭就像泰山一样!”心里向往着流水,钟子期说:“好啊!浩浩荡荡就像江河一样!”只要是伯牙想到什么,钟子期一定能够领会到。

伯牙在泰山北面游玩,突然遇到暴雨,只能在岩石下避雨;他心中十分悲苦,便拿起琴弹了起来。起初,弹奏的声调如同哀怨的大雨,接着更是走出了山崩地裂一般的声音。每弹一曲,钟子期都能立刻领会它的旨趣。伯牙于是放下琴,叹息道:“好啊!好啊!你听琴的本领真是太高了!你的志趣和想象和我想的一样。我又怎么能隐匿自己的心声呢?”

【原典】

周穆王西巡狩 (1) ,越昆仑,不至弇山 (2) 。反还,未及中国,道有献工人名偃师 (3) 。穆王荐之,问曰:“若有何能?”

偃师曰:“臣唯命所试。然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观之。”

穆王曰:“日以俱来,吾与若俱观之。”

越日偃师谒见王。王荐之,曰:“若与偕来者何人邪?”

对曰:“臣之所造能倡者 (4) 。”

穆王惊视之,趣步俯仰,信人也 (5) 。巧夫顉其颐 (6) ,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御并观之 (7) 。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待妾 (8) 。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偃师大慑 (9) ,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 (10) 。王谛料之 (11) ,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合会复如初见。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

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诏贰车载之以归 (12)

夫班输之云梯 (13) ,墨翟之飞鸢 (14) ,自谓能之极也。弟子东门贾、禽滑釐闻偃师之巧以告二子 (15) ,二子终身不敢语艺,而时执规矩。

【注释】

(1) 巡狩:指帝王出巡。(2) 弇(yǎn)山:即弇兹山,在今甘肃天水西境,古代常用来指日落的地方。不:疑为衍文,当删。(3) 偃师:虚构的人物,古代传说中的能工巧匠。(4) 倡:倡优,古代以乐舞戏谑为业的艺人,这里用作动词,指鼓舞戏谑。(5) 信人:真人。(6) 顉(qīn):向下按。(7) 盛姬:周穆王的宠姬。(8) 瞬:眨眼。(9) 慑:恐惧,害怕。(10) 傅会:凑合,集会。(11) 谛料:自己观察,检查。(12) 贰车:副车,古代帝王外出时的随从车辆。(13) 班输:即鲁班,姓公输名班,春秋时期鲁国人,中国古代著名的建筑工匠。云梯:古代攻城时用以攀登城墙的长梯。(14) 墨翟:即墨子,春秋时期鲁国人,墨家学派创始人。飞鸢:传说墨子用木头制成的飞鹰。(15) 东门贾(gǔ):鲁班的弟子。禽滑(gǔ)釐(xī):墨子的弟子。

【译文】

周穆王到西部巡视,越过昆仑山,直到弇兹山。返回时,尚未到达中原地区,在路上遇见一个自愿奉献技艺的人,名叫偃师,穆王便召见了他,问道:“你有什么才能?”

偃师说:“只要是君王的命令,我都愿意去试试。但是,我已经造出了一件东西,希望大王先观看一下。”

穆王说:“改天你把它带来,我和你一块儿看看。”

第二天,偃师拜见穆王。穆王接见了他,说:“和你一块儿来的是什么人啊?”

偃师回答说:“是我制作的能唱歌跳舞的艺人。”

穆王惊奇地看着它,快走慢行,弯腰抬头,完全和真人一样。巧妙啊!移动它的下巴,它就会唱出符合乐律的歌;抬起它的手来,就会跳起符合节拍的舞。实在是千变万化,随心所欲。穆王以为它是一个真人,便叫宠爱的盛姬和宫内嫔妃一起来观看。表演快要结束的时候,那个艺人眨了眨眼睛,挑逗穆王身边的嫔妃。穆王大怒,立刻要杀偃师。偃师十分害怕,立刻拆散了艺人让穆王看,原来都是用皮革、木料、胶水、油漆、白垩、黑炭、丹砂、靛青等材料会合而成的。穆王仔细地察看,体内有肝、胆、心、肺、脾、肾、肠、胃,体外也有筋骨、四肢、骨节、皮肤、汗毛、牙齿、头发等,虽然都是用其他东西做的,但没有一样不具备的。再把这些东西重新组装以后又和一开始见到的一样。穆王试探着拿走它的心,它的嘴便不能再说话;拿走它的肝,它的眼睛便不能再看东西;拿走它的肾,它的脚便不能再走路。

穆王这才高兴地赞叹道:“人的技巧竟然可以与创造万物的自然具有相同的功效吗?”命令偃师坐上副车回到中原。

班输制造了云梯,墨翟做成了飞鸢,都自以为技能技巧已经达到顶点了。而他们的弟子东门贾、禽滑釐听了偃师的技巧,便分别告诉了自己的老师。这两位就终身再也不敢谈论自己的技艺,而是时时老实地拿着他们做木匠用的圆规和矩尺刻苦练习。

【原典】

甘蝇 (1) ,古之善射者,彀弓而兽伏鸟下 (2) 。弟子名飞卫 (3) ,学射于甘蝇,而巧过其师。纪昌者 (4) ,又学射于飞卫。

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

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 (5) ,以目承牵挺 (6) 。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眦 (7) ,而不瞬也。以告飞卫。

飞卫曰:“未也,必学视而后可。视小如大,视微如著,而后告我。”

昌以氂悬虱于牖 (8) ,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浸大也 (9) ;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睹余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 (10) ,朔蓬之簳射之 (11) ,贯虱之心,而悬不绝。以告飞卫。

飞卫高蹈拊膺曰 (12) :“汝得之矣!”

纪昌既尽卫之术,计天下之敌己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相遇于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锋相触,而坠于地,而尘不扬。飞卫之矢先穷。纪昌遗一矢,既发,飞卫以棘刺之端扞之 (13) ,而无差焉。

于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于涂,请为父子。尅臂以誓 (14) ,不得告术于人。

【注释】

(1) 甘蝇:人名,古代传说中善于射箭的人。(2) 彀(gòu)弓:拉满弓弦。(3) 飞卫:人名,古代传说中善于射箭的人。(4) 纪昌:人名,古代传说中善于射箭的人。(5) 偃卧:仰卧,睡卧。(6) 承:跟随。牵挺:织布机上的踏板。(7) 锥末:指锥子尖。倒:通“到”。眦:眼角,上下眼睑的结合处。(8) 氂(máo):牦牛的毛。牖:窗户。(9) 浸:渐渐地,慢慢地。(10) 燕角之弧:用燕国出产的牛角做成的弓。(11) 朔蓬之簳(gǎn):用楚国的蓬草梗做成的箭。(12) 高蹈:举足顿地。拊膺(yīng):捶胸。(13) 扞(hàn):捍卫,防卫。(14) 尅(kè):通“刻”。

【译文】

甘蝇是古代传说中善于射箭的人,只要他拉满弓弦,野兽就会趴下,飞鸟就会落地。他有个弟子叫飞卫,向甘蝇学习射箭,技巧超过了老师。有一个叫纪昌的人,又向飞卫学习射箭。

飞卫说:“你先学会不眨眼,然后才可以谈论射箭的事。”

纪昌回家后,仰卧在妻子的织布机下,眼睛注视着上下不停移动的踏板。两年以后,就算锥尖刺到眼眶边,他也能不眨一眨眼。于是他就去告诉飞卫。

飞卫说:“还不行,还必须练好眼力,然后才可以学射箭。等你看小东西能像看大东西一样,看细微的东西能像看显著的东西一样,然后再来告诉我。”

纪昌就用牦牛尾巴上的细毛系住一只虱子,挂在窗口,面朝南方注视这只虱子。十来天之后,那虱子越看越觉得大;三年之后,大得就像一个车轮。再去看别的东西,都像丘陵和高山那么大了。于是纪昌用燕国的牛角做的弓、楚国的蓬梗做的箭去射那只虱子,一箭穿透了虱子的心脏,而挂虱子的牛毛却没有被射断。于是又前去告诉飞卫。

飞卫听了,高兴地跳起来,拍着胸脯说:“你已经掌握箭术的奥秘了!”

纪昌完全学到了飞卫的箭术之后,心想天下能够和自己匹敌的,只有飞卫一个人了,于是就图谋杀死飞卫。有一次,两人在野外碰到了,便张弓互射,箭头在中途相撞,坠落到地上,连尘土也没有被扬起来。飞卫的箭先射完了。纪昌还剩下一支箭;射出这支箭后,飞卫用荆棘的尖端来抵挡迎面飞来的利箭,竟毫无差失。

于是,两人激动地流着眼泪扔掉了弓,在路上互相跪拜,请求结为父子。他们在手臂上刻下标记,发誓决不把射箭的技巧传给别人。

【原典】

造父之师曰泰豆氏 (1) 。造父之始从习御也,执礼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执礼愈谨,乃告之曰:“古诗言:‘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良冶之子,必先为裘。’汝先观吾趣。趣如吾,然后六辔可持 (2) ,六马可御。”

造父曰:“唯命所从。”

泰豆乃立木为涂,仅可容足;计步而置,履之而行。趣走往还,无跌失也。

造父学子,三日尽其巧。

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曩汝之行 (3) ,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推于御也,齐辑乎辔衔之际 (4) ,而急缓乎唇吻之和 (5) ;正度乎胸臆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间。内得于中心,而外合于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诚得其术也。得之于衔,应之于辔;得之于辔,应之于手;得之于手,应之于心。则不以目视,不以策驱 (6) ;心闲体正,六辔不乱,而二十四蹄所投无差;回旋进退,莫不中节。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未尝觉山谷之险,原隰之夷 (7) ,视之一也。吾术穷矣。汝其识之!”

【注释】

(1) 造父:人名,古代传说中擅长御马的人。泰豆氏:是造父学御马的老师。(2) 六辔:古时一车四马,马各二辔,共有八辔,但两边骖马的内辔是拴在车身上的,谓之軜,所以御者手中只执六辔。辔(pèi):缰绳。(3) 曩(nǎng):从前,以往。(4) 辔衔:御马的缰绳和嚼子。(5) 唇吻:指口,嘴。(6) 策:古代的一种马鞭,头上有尖刺。(7) 隰(xí):低湿的地方。

【译文】

造父的老师叫泰豆氏。造父刚开始跟随他学习驾驭术的时候,礼数十分恭敬谦卑,但泰豆三年里没有传授给他任何技术。造父对老师的态度更加谨慎谦恭,泰豆氏这才告诉他说:“古诗说:‘要做制弓好手,要先学习编织簸箕;要做打铁良匠,要先学习缝纫皮衣。’你先观察我如何快步行走。等到能和我一样快步行走了,然后才可以手持六条缰绳,驾驭六匹骏马了。”

造父说:“一切听从您的吩咐。”

泰豆氏于是立起一排木桩作为道路,每根木桩上只能容下一只脚;根据步伐大小放置木桩的间隔,然后踩在木桩上行走,只见他来回快跑,也没有跌落下来,也没有走错。

造父学习他的样子,三天就完全掌握了这种技巧。

泰豆氏赞叹说:“你怎么这么灵敏呀?掌握得真快啊!凡是要驾驭马车的,也要像这样子。刚才你在木桩上走,落脚得当,与心相应。把这用到驾车上,就要在缰绳和嚼子之间协调好马匹,并通过或轻或重的吆喝来掌握马匹奔驰的快慢,心中要有一定的分寸,手握缰绳,也要掌握一定的节奏。在内得之于心,在外合乎马群的性情,所以才能进退如同踩着准绳,盘旋就像照着圆规一样准确,即使跑到遥远的地方,马的气力也绰绰有余,这才是真正掌握了驾驭术。马嚼子掌握好了,马缰绳就能有所回应;马缰绳掌握好了,执掌缰绳的手就能有所回应;手处置得当了,内心就能有所回应。这样就能够不用眼睛看,不用鞭子赶;心神闲适,身体端正,六匹马的缰绳丝毫不乱,而六匹马的二十四只马蹄的起落没有误差;回转与进退,没有不符合节拍的。然后,就可以在车轮之外不留下其他车辙;马蹄之外也不用更多的落脚的地方。根本不觉得山谷是艰险的,原野洼地是平坦的,看上去它们是完全一样。我所有的技巧都在这里了。你好好记住吧!”

【原典】

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 (1) ,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仇。

丹气甚猛,形甚露 (2) ,计粒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 (3) 。耻假力于人,誓手剑以屠黑卵。黑卵悍志绝众,力抗百夫。节骨皮肉,非人类也。延颈承刀,披胸受矢,铓锷摧屈 (4) ,而体无痕挞 (5) 。负其材力,视来丹犹雏汤问篇 (6)

来丹之友申他曰 (7) :“子怨黑卵至矣,黑卵之易子过矣 (8) ,将奚谋焉?”

来丹垂涕曰:“愿子为我谋。”

申他曰:“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 (9) ,一童子服之,却三军之众,奚不请焉?”

来丹遂适卫,见孔周,执仆御之礼 (10) ,请先纳妻子 (11) ,后言所欲。

孔周曰:“吾有三剑,唯子所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騞然而过 (12) ,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于事。匣而藏之,未尝启封。”

来丹曰:“虽然,吾必请其下者。”

孔周乃归其妻子,与斋七日。晏阴之间 (13) ,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

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醉偃于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于门,击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 (14) ?”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

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 (15) 。”

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 (16) ,遇我于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强 (17) ,彼其厌我哉 (18) !”

【注释】

(1) 黑卵:人名,传说中春秋时期的人物,事迹不详。昵嫌:私仇,私怨。丘邴章:人名,传说中春秋时期的人物,事迹不详。(2) 露:羸弱。(3) 称兵:举兵,兴兵,这里指提起兵器。(4) 铓(máng)锷(è):刀剑等的尖端。(5) 痕挞:伤痕。(6)汤问篇 (kòu);孵化不久,待哺的雏鸟。(7) 申他:人名,传说中春秋时期的人物。(8) 易:轻视,轻慢。(9) 孔周:人名,传说中春秋时期的卫国人。殷帝:即成汤,商朝第一位帝王。(10) 仆御之礼:即仆役马夫等下等人所应遵守的礼节。(11) 纳:接纳,这里指抵押。(12) 騞(huō)然:快速,突然。(13) 晏:晴朗。(14) 蚩:痴呆。(15) 嗌疾:咽喉肿痛。嗌:咽喉。(16) 畴昔:往昔,以前。(17) 支强:肢体僵硬。支:同“肢”。强:通“僵”,僵直。(18) 厌(yā):即厌生胜,古代方士的一种巫术,谓能以诅咒制服人或物。

【译文】

魏国的黑卵因私怨杀死了丘邴章,丘邴章的儿子来丹准备为父亲报仇。

来丹的气势非常勇猛,身体却十分羸弱,数着饭粒吃饭,顺着风才能行走。虽然愤怒,却不能提起兵器去报仇。可是他又耻于借用别人的力量,发誓要亲手用剑杀死黑卵。黑卵勇猛剽悍,力量超常,可以独自抗击一百个敌手。筋骨皮肉,都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伸长颈项承受刀砍,敞开胸脯接受剑击,刀剑的锋刃都被损坏弯曲了,他的身体却没有一点受伤的痕迹。黑卵依仗着自己的体质气力,把来丹看做是嗷嗷待哺的小鸟。

来丹的朋友申他说:“你仇恨黑卵到了极点,而黑卵也太过轻视你了,你打算怎么办呢?”

来丹流着眼泪说:“希望你能替我想想办法。”

申他说:“我听说卫国孔周的祖先得到了商代帝王的宝剑,一个小孩佩带着它,就能打退三军将士,为什么不去向他请求帮助呢?”

于是来丹到了卫国,拜见孔周,对孔周行奴仆的大礼,请求收下自己的妻子儿女作为抵押,然后才说出自己的要求。

孔周说:“我有三把剑,任由你选择;但它们都杀不死人,姑且先说说它们的情况。第一把剑叫含光,用眼睛看不到它的形状,挥动时感觉不到它存在。剑锋过处,没有一点伤痕,刺过身体而身体感觉不到。第二把剑叫承影,在清晨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或傍晚光线半明半暗的时候,面向北观察它,隐隐约约似乎有件东西存在着,但看不清它的形状。剑锋过处,轻微有点声音,刺过身体而身体不觉得疼痛。第三把剑叫宵练,白天能看见它的影子但看不到亮光,夜晚能看见它的亮光,但看不见它的影子。剑锋触物,迅速划过,伤口随即划裂随即愈合,虽然能感觉到疼痛,但刀刃上却没有沾上血迹。这三把宝剑,从祖上到现在已经传了十三代了,从来没有使用过。放在匣子里珍藏着,一直没有开封。”

来丹说:“即使这样,我还是一定要借用最次的那一把。”

孔周于是把来丹的妻子儿女还给了他,同他一起斋戒了七天。在天气半晴半阴的时候,跪着将那把最次的剑授予来丹,来丹又拜了两次,接受了剑返回家中。

于是,来丹拿着宝剑跟踪黑卵。等到黑卵喝醉了酒仰面躺在窗下的时候,来丹进去,从颈项到腰间连砍了三剑。黑卵没有觉察。来丹以为黑卵死了,就急忙退了出来。在门口碰上了黑卵的儿子,就用剑砍了他三下,好像是砍在虚空里一样。黑卵的儿子笑着说:“你傻乎乎地向我招三次手干什么?”来丹知道这剑不能杀死人,就哀叹着回家了。

黑卵醒来后,向他妻子发火说:“我喝醉酒,你却让我在露天睡觉,使我咽喉痛,腰也酸。”

黑卵的儿子说:“刚才来丹到这儿来,在门口碰上了我,向我招了三次手,也使我身体疼痛,四肢僵硬。他难道是用什么法术诅咒了我们吗?”

【原典】

周穆王大征西戎 (1) ,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 (2) 。其剑长尺有咫,练钢赤刃 (3) ,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

皇子以为无此物 (4) ,传之者妄。

萧叔曰 (5) :“皇子果于自信,果于诬理哉!”

【注释】

(1) 西戎:我国古代对西部少数民族的总称。(2) 锟铻(kūn wú):通“昆吾”,古剑名。火浣之布:石棉布的旧称,因可以用火烧,除去石棉布上的污渍,故名。(3) 钢:通“刚”,锋利。赤刃:锋利的刀刃。赤:比喻刀锋钢质真纯。(4) 皇子:人名,姓皇,子为尊称。一说为皇太子,即魏文帝曹丕。(5) 萧叔:人名,事迹不详。

【译文】

周穆王大举征伐西方少数民族时,这些部落曾贡献锟铻之剑和火浣之布。那剑长一尺八寸,钢质纯熟,刀刃赤红,用它来切割玉石就像切割泥土一样,十分锋利。火浣之布,清洗的时候必须投入火中;布色如同火色,污垢则呈现出布的颜色;从火中把布取出抖动一下,顿时洁净得如同白雪一般。

皇太子认为世上不可能有这种东西,传说的人一定是胡言乱语。

萧叔说:“皇太子太过自信了,过分不相信客观事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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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之以恒,勤而不缀

宋濂字景濂,明朝初年浦江人。官至学士,承旨知制诰。主修《元史》,参加了明初许多重大文化活动,参与了明初制定典章制度的工作。颇得明太祖朱元璋器重,被人认为是明朝开国大臣之中的佼佼者。

宋濂年幼的时候,家境十分贫苦,但他苦学不辍。有一次天气特别寒冷,冰天雪地,北风狂吼,以至于砚台里的墨都成了冰,但他仍然苦学不敢有所松懈,借来的书坚持要抄好送回去。抄完了书,天色已晚,他冒着严寒,一路跑着去还书给人家,一点不敢超过约定的还书日期。因为他守信,许多人都愿意把书借给他看。他因此能够博览群书,增加见识,为他以后成才奠定了基础。

面对贫困、饥饿、寒冷,宋濂不以为意,不以为苦,努力向学。到了20岁,他成年了,就更加渴慕圣贤之道,但是也知道自己所在的穷乡僻壤缺乏名士大师,于是不顾疲劳常常跑到几百里以外的地方,向那些已有成就的前辈学习。有一位同乡位尊名旺,他那里的名人来往的很多,名气也很大,有不少人赶到他那里学习,他的言辞和语气很不客气,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宋濂就侍立在旁边,手里拿着儒家经典向他请教,俯下身子,侧耳细听,唯恐落下什么没有听明白。有时候这位名气很大的同乡,对他提出的问题不耐烦了,大声叱责他,他则脸色更加恭敬,礼节愈加周到,连一句话也不敢说。看到老师高兴的时候,又去向他虚心请教。

后来他觉得这样学习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就到学馆里拜师学习。他一个人背着书箱,拖着鞋子,从家里走了出来。寒冬的大风,吹得他东倒西歪,数尺深的大雪,把脚下的皮肤都冻裂了,鲜血直流。等到了学馆,人几乎冻死,四肢僵硬得不能动弹,学馆中的仆人拿着热水把他全身慢慢地擦热,用被子盖好,很长时间以后,他才有了知觉,暖和过来。

为了求学,宋濂住在旅馆之中,一天只吃两顿饭,什么新鲜的菜,美味的鱼肉都没有,生活十分艰辛。但他根本没有把吃的不如人、住的不如人、穿的不如人这种表面上的苦当回事。

宋濂能忍受穷苦,具有持之以恒、勤而不缀的精神,终于成就了一番事业而名留青史。

受挫自省,刺股律己

苏秦出身于农民家庭,家里很穷,他读书时,生活非常艰苦,饿极了就把自己的长发剪去卖点钱,还常常帮人抄写书简,这样既可以换饭吃,又在抄书简的同时学到很多知识。这时,苏秦以为自己的学识已差不多了,就外出游说。他想见周天子,当面陈述自己的政见,对时势的看法,但没有人为他引荐。他来到西方的秦国,求见秦惠文王,向他献计怎样兼并六国,实现统一。秦惠文王客气地拒绝了他的意见,说:“你的意见很好,只是我现在还不能做到啊!”苏秦想,建议不被采纳,能给个一官半职也好嘛,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得到。他在秦国耐着性子等了一年多,带来的盘缠都花光了。皮袄穿破了,生活非常困难,无可奈何,只好长途跋涉回家去。

苏秦回到家里,一副狼狈的样子,一家人很不高兴,都不理他,父母不与他说话,妻子坐在织机上只顾织布,看也不看他。他放下行李,又累又饿,求嫂嫂给他弄点饭吃,嫂嫂不仅不弄,还奚落他一顿。在一家人的责怪下,苏秦非常难过。他想:我就这么没出息吗?出外游说,宣传我的主张,人家为什么不接受呢?那一定是自己没有把书读透,没有把道理讲清楚。他感到很惭愧,但是他没有灰心。他暗暗下决心,要把兵法研习好。

有了决心,行动也跟上来了。白天,他跟兄弟一起劳动,晚上就刻苦学习,直到深夜。夜深人静时,他读着读着就疲倦了,总想睡觉,眼皮粘到一块儿怎么也睁不开。他气极了,骂自己没出息。他想,瞌睡是一个大魔鬼,我一定要想法治治它!他想的是什么法子呢?他找来一把锥子,当困劲上来的时候,就用锥子往大腿上一刺,血流出来了。这样虽然很疼,但这一疼就把瞌睡冲走了。精神振作起来,他又继续读书。

苏秦就这样苦苦地读了一年多,掌握了姜太公的兵法,他还研究了各诸侯国的特点,以及它们之间的利益冲突,他又研究了诸侯的心理,以便于游说他们的时候,自己的意见、主张能被采纳。这时苏秦觉得已有成功的条件,他再次离家,风尘仆仆地走上了游说之路。

这次苏秦获得了很大的成功。公元前333年,六国诸侯正式订立合纵的盟约,大家一致推苏秦为“纵约长”,把六国的相印都交给他,让他专门管理联盟的事。

切忌自不量力

公元前262年,秦昭襄王派大将白起进攻韩国,占领了野王(今河南沁阳),截断了上党郡(治所在今山西长治)和韩都的联系,上党形势危急。上党的韩军将领不愿意投降秦国,打发使者带着地图把上党贡给赵国。

赵孝成王(赵惠文王的儿子)派军队接收了上党。过了两年,秦国又派王龁围住上党。

赵孝成王听到消息,急忙派廉颇率领二十多万大军去救上党。他们才到长平(今山西高平县西北),上党已经被秦军攻占了。

王龁还想向长平进攻。廉颇只好守住阵地,叫兵士们修筑堡垒,深挖壕沟,跟远来的秦军对峙,准备做长期抵抗的打算。

王龁几次三番向赵军挑战,廉颇就是不跟他交战。王龁想不出什么法子,只好派人回报秦昭襄王,说:“廉颇是个富有经验的老将,不轻易出来交战。我军远道而来,长期下去,就怕粮草不够用呀,怎么好呢?”

秦昭襄王请范雎出主意。范雎说:“要打败赵国,必须先叫赵国把廉颇调回去。”

秦昭襄王说:“那怎样才可以办到呢?”

范雎说:“我自有办法。”

过了几天,赵孝成王听到左右纷纷议论,说:“秦国就是怕让年轻力壮、有勇有谋的赵括带兵;廉颇不中用,眼看就快投降啦!”

他们所说的赵括,是赵国名将赵奢的儿子。赵括小时爱学兵法,谈起用兵的道理来,头头是道,自以为天下无敌,连父亲也不放在眼里。

赵王听信了左右的议论,立刻把赵括找来,问他能不能打退秦军。赵括说:“要是秦国派白起来,我还得考虑怎么对付他。现如今来的是王龁,他不过是廉颇的对手。要是换上我,打败他不在话下。”

赵王听了非常高兴,就拜赵括为大将,去接替廉颇。

蔺相如对赵王说:“赵括只懂得读父亲的兵书,用套路,临场应变能力不行,不是将才。”可是赵王对蔺相如的劝告听不进去。

赵括的母亲也向赵王上了一道奏章,请求赵王别派他儿子去。赵王召见其母并问其原因。赵母说:“他父亲临终的时候再三嘱咐我说,‘赵括这孩子把用兵打仗看作儿戏似的,谈起兵法来,就不可一世,目中无人。将来大王不用他还好,如果用他为大将的话,只怕赵军会断送在他手里。’所以我请求大王千万别让他当大将。”

赵王说:“我已经决定了,你就别管吧。”

公元前260年,赵括领兵二十万到了长平,请廉颇验过兵符。廉颇办了移交,回邯郸去了。

赵括统率着四十万大军,气势相当壮观。他把廉颇规定的一套制度全部废除,下了命令说:“秦国再来挑战,必须迎头把他们打回去。敌人败了,就得追下去,非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那边范雎得到赵括替换廉颇的消息,知道自己的反间计成功,就秘密派白起为上将军,去指挥秦军。白起带军到长平,设置好埋伏,故意打了几个败仗。赵括不知是计,拼命追赶。白起把赵军引到预先埋伏好的地区,派出精兵两万五千人,切断赵军的后路;另派五千骑兵,直冲赵军大营,把四十万赵军切成两段。赵括这才知道中了秦军的计,只好筑起营垒坚守,等待救兵。秦国又发兵把赵国救兵和运粮的道路切断了。

赵括的军队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守了四十多天,兵士都叫苦连天,无心作战。赵括带兵想杀出去,却被秦军的弓箭手射死了。赵军听到主将被杀,也纷纷扔了武器投降。四十万赵军,就在纸上谈兵的主帅赵括手里全军覆没了。

自知不足,谦逊待人

西汉景帝在位时,郑庄还年轻,官也小,只做到了“太子舍人”的官职。

在当时来说,郑庄的才学并不高,但是他却喜欢卖弄,他常对别人夸口说:“现在是太平盛世,我的才学没有用处。如果不是生不逢时,那么我的职位是绝不会这样低的。”

郑庄只叹怀才不遇,便不再精研学问,人们在背后都讥笑他。一次,郑庄的朋友带他参加一个宴会,座上都是大儒。郑庄在旁听他们谈论学问,很多都是他闻所未闻的,他一下惊呆了。

郑庄越听越惊,他向朋友说:“这些人其貌不扬,想不到有如此才能,他们都是高官吗?”朋友神秘道:“他们是朝中大儒,平日难得一见,我们只管多听多看好了。”

郑庄参加完宴会,神情一下严峻起来,他对朋友说:“想起我从前自夸己能,真是太无知了。和那些人相比,我不过是个孩童罢了。”

朋友安慰他说:“那些人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你不必自卑了。你我都还年轻,以后未必不及他们。”

郑庄认真道:“同样为人,我不能和他们差距太大,我要努力的地方太多了。”郑庄从此发奋苦学,一有时间,他便拜访名儒,虚心地请教学问。他常常通宵达旦地接待有才能的人。

一次,郑庄招待宾客,宾客夸他年纪轻轻便学问了得,郑庄苦笑说:“在下从前不知天高地厚,以至耽误修习,虚度不少时光,今日想来犹有愧疚,先生就不要夸我了。”宾客感叹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不要自责太过,有些事还需自我安慰才是。”

郑庄送走宾客,自语道:“明知自己不足,就该迎头赶上,否则就是终生遗憾了。”

郑庄如此求进,学问和声望都日渐提高。汉武帝即位后,有人便推荐他,说:“郑庄求学不止,从没有满足的时候,他这样的人是不可久居下位的,否则便埋没了人才,对国家也是损失。”

汉武帝曾当面考问郑庄的学问,郑庄一一作答,没有一点错处。汉武帝夸赞他,郑庄急忙道:“臣的学问浅陋,不值得陛下夸奖,陛下所问恰是臣所知道的,臣能回答无误不过是侥幸而已。”

汉武帝欢喜道:“你能如此谦虚,足见你还有更大的上升空间,朕对你十分期待。”

郑庄先后担任了鲁国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直至升任了九卿之一的右内史。

郑庄位居显官,也是谦恭如常,他对家人告诫说:“有些人一旦有了权势,便要飞扬跋扈,结果招来大祸,这是因为他们太自满了,看不到自己的不足啊。我虽为高官,但比我强的人还有很多,我们不可高傲示人,更不可做出违法的事来。”

郑庄从不直呼小吏之名,和下属谈话,他也用词谨慎,害怕伤了人家的自尊心。他赞誉士人和属下官吏时,总是说:“我不如他们,也许我命好的缘故,才有今日的高位。”人们一致称赞郑庄,把他视为自己学习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