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朱篇

《 列子全鉴 》

【题解】

杨朱,先秦哲学思想家,其思想在战国时代曾独树一帜,与儒、墨学派相抗衡,尤其反对墨子的“兼爱”思想,主张“贵生”、“重己”,反对礼义纲常,强调顺从人的本性,享受当生的快乐。本篇假托杨朱之口,表达了作者“唯贵放逸”、“不违自然所好”的人生态度和社会观点。全篇由十五个寓言故事组成,可分为三个要点:第一,论生死。杨朱提出有生便有死,生有贤愚、贫贱之别,而死皆归腐骨,人人皆如是。第二,贵己乐生。杨朱提出享乐的目的在于终生贵己,“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并在此前提下,提出“智之所贵,存我为贵”,认为己身最宝贵的东西就是生命,应当万分珍重,不要使它受到伤害。第三,全性保真。全性,就是顺应自然之形,保真,就是保持自然所赋予我身之真性,告诫人们不羡寿,不羡名,不羡位,不羡财,便可以不畏鬼,不畏人,不畏威,不畏刑,从而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

【原典】

杨朱游于鲁,舍于孟氏 (1)

孟氏问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

曰:“以名者为富。”

“既富矣,奚不已焉?”

曰:“为贵。”

“既贵矣,奚不已焉?”

曰:“为死。”

“既死矣,奚为焉?”

曰:“为子孙。”

“名奚益于子孙?”

曰:“名乃苦其身,燋其心 (2) 。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 (3) ;况子孙乎?”

“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

曰:“管仲之相齐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志合言从,道行国霸。死之后,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齐也 (4) ,君盈则己降,君敛则己施。民皆归之,因有齐国;子孙享之,至今不绝。”

“若实名贫,伪名富!”

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昔者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 (5) ,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 (6) 。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饿死于首阳之山。实伪之辩 (7) ,如此其省也 (8) 。”

【注释】

(1) 舍:住宿。(2) 燋:同“焦”,焦灼,烧灼。(3) 乡党:周朝以五百家为“党”,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4) 田氏:田常,即田成子,春秋时期齐国大臣。(5) 许由:人名,尧时的贤人。善卷:人名,相传为舜时隐士,舜曾将君位让位给他。(6) 享祚(zuò):享国,指帝王在位的年数。(7) 辩:通“辨”,辨别,分辨。(8) 省(xǐng):明白,清楚。

【译文】

杨朱在鲁国游历,住在孟氏家中。

孟氏问他:“做普通人就行了,还要名声做什么呢?”

杨朱回答说:“要靠名声去发财致富。”

孟氏又问:“已经富足了,为什么还不肯罢休呢?”

杨朱说:“为了地位显贵。”

孟氏又问:“已经显贵了,为什么还不罢休呢?”

杨朱说:“为了死后的荣耀。”

孟氏又问:“人已经死了,还为什么呢?”

杨朱说:“为了子孙后代。”

孟氏又问:“名声对子孙有什么好处呢?”

杨朱说:“名声这东西让人身体辛苦,心念焦虑。凭借一个人的名声,能够让福泽施及宗族,利益可以兼顾乡里,更何况是自己的子孙后代呢?”

孟氏说:“但凡是追求名声的人必须要廉洁,廉洁就会导致贫穷;凡是追求名声的人必须要谦让,谦让就会导致地位卑贱。”

杨朱说:“管仲担任齐国相国的时候,国君淫乱,他也淫乱;国君奢侈,他也奢侈。顺随国君的意愿,听从国君的言语,他的治国之道才得以顺利实行,齐国才得以在诸侯中成为霸主。但他死了以后,管氏家族也很快衰落下去。田常担任齐国相国的时候,国君骄横,他便谦逊;国君聚敛,他便施舍。老百姓都归附他,他因而据有了齐国;子孙后代继续享有齐国,至今没有断绝。”

孟氏说:“这样说来,真实的名声会使人贫困,虚假的名声会使人富贵。”

杨朱又说:“真实的人没有名声,有名声的不真实。所谓名声,不过是虚伪的东西罢了。从前尧舜虚伪地把天下让给许由、善卷,却并没有真正失去天下,而且享受帝位达百年之久。伯夷、叔齐真心实意地把孤竹国的王位让了出来,记过反而导致国家灭亡,还双双饿死在首阳山上。真实与虚伪的区别,就像这样明白啊。”

【原典】

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 (1) 。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 (2) ,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 (3) ,昼觉之所遣,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 (4) ,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 (5) ,声色不可常玩闻 (6) 。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余荣 (7) ;偊偊尔顺耳目之观听 (8) ,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注释】

(1) 大齐(jì):最大的定限。(2) 孩抱:幼年,幼小。(3) 弭(mǐ):消逝,止息。(4) 逌(yōu)然:闲适自得的样子。介:通“芥”,小草,这里意为细微。(5) 厌:饱,足。(6) 余荣:死后的荣耀。(7) 偊偊(yǔ yǔ):同“踽踽”,独行的样子。(8) 从:同“纵”,防任。

【译文】

杨朱说:“一百岁,是寿命的最高定限。能活到一百岁的,一千个人很难挑出一个。即使有一个人能活到一百岁,那么他在幼年与衰老的时间,几乎就占据了他生命中的一半时间。夜晚睡眠时间的消耗,再加上白天休息的时间,又几乎占据了剩余时间的一半。至于疾病痛苦、失意忧愁,又几乎占据了剩余时间的一半。算算剩下的十多年,能够怡然自得,心中没有丝毫顾虑的,也不过是短暂的刹那罢了。那么人生一世,又为了什么呢?有什么快乐呢?不过是为了锦衣玉食,为了歌舞女色罢了。可是锦衣玉食并不能经常得到满足,歌舞美色也不能经常得以玩赏。而且人生还要受到刑罚的禁止、赏赐的诱导,受到名分礼法的约束;惶恐不安地去竞争一时的虚伪声誉,谋划死后留下的荣耀;孤独谨慎地观察周围事物的对错,顾惜身体与意念的是与非;白白地丧失了有生之年应该享有的最大快乐,不能给自己片刻的肆意放纵。这与戴着刑具,关进牢房的囚犯有什么不一样呢?远古时期的人们懂得生命是暂时的到来,懂得死亡是暂时的离去;因而随心所欲地行动,从来不违背自然的本性;对现世的欢愉决不放弃,所以能够不受名誉的诱惑。顺随自然本性去游玩,不违背万物的喜好,不博取死后的名誉,所以不会受到刑罚的惩处。名誉的先来后到,寿命的长短,都不是他们所考虑的。”

【原典】

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 (1) ,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熟知其异?且趣当生 (2) ,奚遑死后 (3) ?”

【注释】

(1) 齐:相等,等同。(2) 趣:趋向,往。(3) 遑(huáng):闲暇,空闲。

【译文】

杨朱说:“万物所不同的是生存,所相同的是死亡。活着就有贤愚、贵贱之分,这就是差异;死了以后都要腐烂发臭、消失灭亡,这是相同的。即使是这样,贤愚与贵贱也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最终都归于腐臭、消灭也不是个人所能决定的。所以生存不是自己做主的生存,死亡也不是自己做主的死亡;贤能不是自己做主的贤能,愚昧也不是自己做主的愚昧,尊贵不是自己做主的尊贵,卑贱也不是自己做主的卑贱。然而事实上,万物的生与死是等同的,贤能与愚昧是等同的,尊贵与卑贱也是等同的。活十年也是死,活百年也是死。仁人圣贤也是死,凶顽愚劣的人也是死。活着的时候像尧舜一样贤明,死了就是一堆腐骨;活着的时候像桀纣一样残暴,死了也是一堆腐骨。腐骨都是一样的,又有谁知道它们的差异呢?姑且追求今生的乐趣吧,哪有工夫顾及死后的事情呢?”

【原典】

杨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邮 (1) ,以放饿死。展季非亡情 (2) ,矜贞之邮,以放寡宗 (3) 。清贞之误善之若此。”

【注释】

(1) 邮:通“尤”,尤其,最。(2) 展季:人名,即展禽,亦称柳下惠,以女子坐怀不乱、坚守礼仪而著称。(3) 寡宗:宗族不繁盛,意即子孙很少。

【译文】

杨朱说:“伯夷并不是没有欲望,只是过于顾惜清白的名声,以至于饿死在首阳山上。展季并不是缺乏感情,只是过于顾惜坚贞的名声,以至于寡子少孙。清白与坚贞耽误善良的人们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原典】

杨朱曰:“原宪窭于鲁 (1) ,子贡殖于卫 (2) 。原宪之窭损生,子贡之殖累身。”

“然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

曰:“可在乐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不窭,善逸身者不殖。”

【注释】

(1) 原宪:人名,字子思,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弟子,孔子死后,隐居于卫。窭(yù):贫寒。(2) 殖:货殖,经商,这里有发财,富有的意思。

【译文】

杨朱说:“原宪在鲁国生活贫困,挨饿受冻;子贡在卫国经商赚钱。原宪的贫寒损害了自己的生命,子贡的经商劳累了自己的身心。”

有人问“既然这样,贫穷也不合宜,经商也不合宜,那么怎样才合适呢?”

杨朱回答说:“正确的办法在于使生活快乐,在于使身心安逸。因此说善于使生活快乐的人不会感到贫寒,善于使身心安逸的人不去经商。”

【原典】

杨朱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此语至矣。相怜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 (1) ,不服文锦,不陈牺牲 (2) ,不设明器也 (3) 。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 (4) 。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 (5) 。’晏平仲曰:‘其目奈何 (6) ?’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 (7) ,而不得嗅,谓之阏颤 (8) ;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性。凡此诸阏,废虐之主 (9) 。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 (10) ,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沉之亦可,瘗之亦可 (11) ,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袞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 (12) ,唯所遇焉。’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 (13) :‘生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 (14) 。’”

【注释】

(1) 不含珠玉:古时人死入殓,以珠玉贝米等物放在死者口中,因死者身份不同而有区别。(2) 牺牲:古时祭祀或祭拜用的牲畜等供品。(3) 明器:即冥器,专为随葬而制作的器物,一般用陶或竹、木、石制成。(4) 晏平仲:即晏婴,字仲,谥平,春秋后期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外交家。管夷吾:即管仲,名夷吾,春秋时期齐国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周穆王的后代。(5) 壅(yōng):堵塞。阏(è):遏止。(6) 目:细目,具体情况。(7) 椒兰:椒于兰,皆芳香之物。(8) 颤(shān):鼻子通气,可辨别气味。(9) 废虐:残害,摧残。(10) 录:束缚,约束。(11) 瘗(yì):掩埋,埋葬。(12) 袞(gǔn)衣:古代帝王及上公的礼服。石椁(guǒ):石头做的外棺。(13) 黄子:人名,与管仲同时的齐国大臣。(14) 进:通“尽”,通透,尽彻。

【译文】

杨朱说:“古时候有句话说:‘活着的时候互相怜爱,死后便互相抛弃。’这句话说的真有水平。互相怜爱的方法,不仅仅是依靠相互之间的感情来维系,而且勤苦的能使他得到安逸,饥饿的能使他得到饱腹,寒冷的能使他得到温暖,穷困的能使他得到显达。互相抛弃的方法,并不是不为死者悲哀;而是不让死者口中含衔珍珠美玉,身上不给他穿文彩绣衣,祭奠时不给他陈设祭祀供品,埋葬时不给他摆冥间器具。晏婴向管仲询问养生之道。管仲说:‘不过是放纵自己的欲望罢了,不要去堵塞它,不要去遏制它。’晏婴问:‘具体应该怎样做呢?’管仲说:‘耳朵想听什么就听什么,眼睛想看什么就看什么,鼻子想闻什么就闻什么,嘴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身体想怎么舒服就怎么舒服,意念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耳朵所想听的是美妙的声音,却不让听,这就叫做遏制听觉的灵敏;眼睛所想见的是美好的姿色,却不让看,这就叫做阻塞视觉的明亮;鼻子所想闻的是花椒与兰草的香气,却不让闻,这就叫做阻塞嗅觉的通畅;嘴巴所想说的是人间的是是非非,却不让说,这就叫做阻塞头脑的智慧;身体想要享受的是锦衣玉食,却不让得到,这就叫做抑制人身的安乐;意念所想做的是放纵安逸,却不让做,这就叫做抑制天生的本性。凡此种种阻塞,都是残毁身心的根源。清除残毁身心的根源,和乐安逸一直到死,即使能活上一天、一月、一年、十年,这就是我所说的养生之道。拘泥在这里残毁身心的根源里,束缚于此而不放弃,忧惧烦恼一直到老,即使能活上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也不算是我所说的养生。’管仲说完,反问晏婴道:‘我已经告诉你怎样养生了,那么给死者送葬又该怎样呢?’晏婴说:‘送葬就简单了,我将怎么跟你说呢?’管仲说:‘我就是想听一听。’晏婴说:‘人都死了,难道能由得自己吗?用火焚烧也行,沉入水中也行,埋到地里也行,抛在露天也行,裹上柴草扔到沟里也行,穿上礼服绣衣装入棺椁里也行,遇上什么就是什么了。’管仲听了,回头对鲍叔牙和黄子说:‘养生之道与送死之道,我们两人已经完全领悟了。’”

【原典】

子产相郑,专国之政 (1) ;三年,善者服其化,恶者畏其禁,郑国以治,诸侯惮之。

而有兄曰公孙朝,有弟曰公孙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钟 (2) ,积曲成封 (3) ,望门百步,糟浆之气逆于人鼻。方其荒于酒也 (4) ,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 (5) ,室内之有亡 (6) ,九族之亲疏 (7) ,存亡之哀乐也。虽水火兵刃交于前,弗知也。穆之后庭比房数十,皆择稚齿婑媠者以盈之 (8) 。方其耽于色也,屏亲昵,绝交游,逃于后庭,以昼足夜,三月一出,意犹未惬。乡有处子之娥姣者 (9) ,必贿而招之,媒而挑之,弗获而后已。

子产日夜以为戚 (10) ,密造邓析而谋之,曰:“侨闻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国,此言自于近至于远也。侨为国则治矣,而家则乱矣。其道逆邪?将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诏之 (11) !”

邓析曰:“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时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诱以礼义之尊乎?”

子产用邓析之言,因间以谒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智虑。智虑之所将者 (12) ,礼义。礼义成,则名位至矣。若触情而动,耽于嗜欲 (13) ,则性命危矣。子纳侨之言,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

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择之亦久矣,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礼义以夸人,矫情性以招名,吾以此为弗若死矣。为欲尽一生之欢,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欲以说辞乱我之心,荣禄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怜哉?我又欲与若别之。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以若之治外,其法可暂行于一国,未合于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

子产忙然无以应之 (14) ,他日以告邓析。

邓析曰:“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 (15) ,孰谓子智者乎?郑国之治偶耳,非子之功也。”

【注释】

(1) 专国之政:执掌国家政权。(2) 千钟:极言其藏酒之多。钟:古代量器,四升为一豆,四豆为一区,四区为一釜,十釜为一钟。(3) 麹(qū):同“曲”,泛指酒。封:土堆。(4) 荒:放纵,沉迷。(5) 悔吝:灾祸。(6) 室内:家里,屋里,引申为家业。(7) 九族:指本身以上的父、祖、曾祖和以下的子、孙、曾孙。玄孙。(8) 稚齿:指年龄小。婑媠(wǒ tuó):柔弱美好的样子。(9) 娥姣:意即女子容貌美好。(10) 戚:忧愁,悲哀。(11) 诏:告诉,告诫。(12) 将:凭借,依据。(13) 嗜欲:嗜好和欲望,指肉兔感官上追求享受的要求。(14) 忙然:茫然,若有所失的样子。(15) 真人:道教上称有养本性或修行得道的人。

【译文】

子产任郑国的相国,执掌国家的政权;三年之后,好人服从他的教化,坏人畏惧他的禁令,郑国因此得以长治久安。各国诸侯都因郑国的日益强大而感到恐惧。

但子产有个哥哥叫公孙朝,有个弟弟叫公孙穆。公孙朝嗜好饮酒,公孙穆嗜好女色。公孙朝的家里藏着上千坛的美酒,酒曲堆积得像一个个小山,离他家大门一百步远,酒糟的气味便扑鼻而来。当他沉湎于酒香的时候,根本不顾时局的安危、人情的厚薄、家业的有无、亲族的远近、生死的哀乐。即使是水火兵刃一齐到他面前,他也茫然无知。公孙穆的后院并列着几十个房间,全都住满了挑选来的年轻美貌的女子。当他沉湎于女色的时候,就屏退一切亲友,断绝所有朋友交游,躲在后院里,夜以继日地纵情享乐;三个月才出来一次,还觉得不能满足。如果发现乡间有面目姣好的未嫁姑娘,一定要用钱财招引,托人做媒并引诱她,不弄到手不肯罢休。

子产整天为他二人的行为忧愁,便秘密地造访邓析,同他商量说:“我听说修养好自身然后才能治理好家,治理好家然后才能治理好国,这是说做事要按照从近到远的次序。我已经将国家治理好了,可是自己的家却这般混乱了。这不是把由近及远的次序颠倒了吗?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我这两个兄弟呢?请你给我出出主意吧。”

邓析说:“我对这情况已经奇怪很久了,只是没敢先说出来罢了,你为什么不找个恰当的时机管教他们一下,用性命的重要去晓谕他们,用礼义的尊贵去诱导他们呢?”

子产采用了邓析的意见,找机会去见了他的两位兄弟,并劝告他们说:“人之所以比禽兽尊贵,在于人有理智和思虑。理智和思虑所依据的,便是礼义。礼义具备了,名誉和地位也就来了。倘若你们放纵情欲去做事,一味地沉溺于自我的嗜好和欲望之中,那么性命就危险了。你们如果听从我的劝告,早上知道悔改,晚上就可以享受俸禄了。”

公孙朝和公孙穆说:“我懂得这些道理已经很久了,做这样的选择也已经很久了,难道还要等你说了才明白吗?大凡生命是难以得到的,死亡却很容易到来。以难得的生命,去等待容易到来的死亡,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你想通过尊重礼义来向人夸耀,矫饰性情来招致名誉,我们以为这样还不如死了好。为了要享尽一生的欢娱,受尽人生的乐趣,只怕肚子太小而不能让嘴巴恣意吃喝,精力疲惫而不能放肆地去淫乐;没有时间去担忧名声的丑恶和性命的危险。而你凭着治理国家的才能向我们夸耀,还想用劝说的言辞来扰乱我们的心性,用荣华富贵来诱惑我们的意志,岂不是太卑鄙也太可怜了吗?我们还想替你把道理辨别清楚。善于治理身外之物的人,外物未必治理得好,而自己却累得心力交瘁;善于治理内心的人,外物未必发生混乱,而自己的性情却自然得以安逸。以你治理外物的方法,或许可以暂时在一个国家实行,但并不符合人的本心;以我们对内心的治理,则可以推广到天下,君臣之道一概可以废除了。我们经常想用这种治理内心的办法去开导你,你却反而要用你治理外物的办法教训起我们来了?”

子产听了,茫茫然无话可说,改天把这事告诉了邓析。

邓析说:“你和得道的真人住在一起却不知道,谁说你是聪明人啊?郑国治理得好恐怕是偶然的,并不是你的功劳啊。”

【原典】

卫端木叔者 (1) ,子贡之世也 (2) 。藉其先赀 (3) ,家累万金。不治世故 (4) ,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为 (5) ,人意之所欲玩者,无不为也,无不玩也。墙屋台榭,园囿池沼,饮食车服,声乐嫔御,拟齐、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听,目所欲视,口所欲尝,虽殊方偏国 (6) ,非齐土之所产育者,无不必致之,犹藩墙之物也。及其游也,虽山川阻险,涂径修远 (7) ,无不必之,犹人之行咫步也。宾客在庭者日百住 (8) ,庖厨之下不绝烟火,堂庑之上不绝声乐 (9) 。奉养之余,先散之宗族;宗族之馀,次散之邑里;邑里之余,乃散之一国。行年六十,气干将衰,弃其家事,都散其库藏、珍宝、车服、妾媵 (10) 。一年之中尽焉,不为子孙留财。及其病也,无药石之储;及其死也,无瘗埋之资 (11) 。一国之人受其施者,相与赋而藏之 (12) ,反其子孙之财焉。

禽骨釐闻之 (13) ,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

段干生闻之 (14) ,曰:“端木叔,达人也,德过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为也,众意所惊,而诚理所取。卫之君子多以礼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注释】

(1) 端木叔:人名,复姓端木,名叔,孔子弟子端木赐(即子贡)的后代。(2) 世:后嗣,后人。(3) 赀(zī):同“资”,资产,资财。(4) 世故:指社会上的事务。(5) 生民:指人名。(6) 殊方偏国:异域和偏僻的国家。(7) 涂径:指道路,路径。修远:多值道路遥远。(8) 百住:数以百计。(9) 堂庑(wǔ):堂及四周的廊屋。(10) 妾媵(yìng):古代诸侯贵族女子出嫁,以妹妹和堂妹出嫁,称“妾媵”,后泛指侍妾。(11) 瘗(yì)埋:埋葬。(12) 赋:按照人口出钱。藏:埋葬。(13) 禽骨釐(xī):人名,战国初期人,初授业于子夏,后学于墨子,尽传其学,尤精研攻防城池的战术。(14) 段干生:人名,应为“段干木”,战国初期魏国人,曾求学于子夏。

【译文】

卫国有个端木叔,是子贡的后代。依仗着他祖先遗留下来的财产,积聚了万贯家财。他不经营社会事务,纵性所好。只要是人所想做的,意念中想玩的,他没有不去做的,没有不去玩的。他家里的高墙大院、歌台舞榭,花园兽囿、鱼池草沼,美酒玉食、华车丽服,歌舞声乐、嫔御侍妾,都可以与齐国和楚国的国君相媲美。至于他情欲所喜好的,耳朵所想听的,眼睛所想看的,嘴巴所想尝的,即使在遥远的地方或偏僻的国家,并非是齐国本土所产育的,也非要弄到不可;就像是对待自家围墙里的东西一样。说到他外出游览,即使是山河阻险,路途遥远,也没有他不到达的地方,就好像是一般人走上几步路一样。聚集在他家庭院中的宾客每天数以百计,厨房里的烟火不熄,厅堂廊屋里的音乐终日不绝。奉养宾客剩下来的东西,先施舍给本宗族的人,再剩下来的东西,施舍给乡里的人,施舍给乡里剩下来的东西,才施舍给整个都城的人。到了六十岁的时候,他的气血体力渐渐衰弱,干脆抛弃家业,把仓库中储藏的物资及珍珠宝玉、车马衣物、侍妾奴婢,统统都施散出去。一年之内家产荡然无存,没有给子孙留下一点钱财。等到他生病的时候,家中已没有治病买药的积蓄;他去世的时候,家中没有置地安葬的钱财。国内凡是受过他施舍的人,共同出钱埋葬了他,并把钱财还给了他的子孙。

禽骨釐听说了这件事,说:“端木叔是个疯狂的人,把他的祖先都辱没了。”

段干生听说了这件事,说:“端木叔是个通达的人,他的德行超过了他的祖先。他的所作所为,大家心中都感到惊讶,但确实是符合真实的情理。卫国的君子们多以礼教自我约束,自然不能理解端木叔的内心。”

【原典】

孟孙阳问杨子曰 (1) :“有人于此,贵生爱身,以蕲不死 (2) ,可乎?”

曰:“理无不死。”

“以蕲久生,可乎?”

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乱 (3) ,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 (4) ,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之苦也乎?”

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于久生;则践锋刃,入汤火,得所志矣。”

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于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于其间乎 (5) ?”

【注释】

(1) 孟孙阳:人名,杨朱的弟子。(2) 蕲(qí):通“祈”,祈求。(3) 治乱:安定和动乱。(4) 更:经历。(5) 遽(jù):惶恐。

【译文】

孟孙阳问杨朱说:“假如这里有个人,珍视生命,爱惜身体,以此祈求不死,能办到吗?”

杨朱说:“人没有不死的道理。”

孟孙阳又问:“以此来祈求长生,能办到吗?”

杨朱说:“人没有长寿的道理。生命并不因为珍视它就能长寿,身体并不因为爱惜它就能健康。而且长生不死做什么呢?人的喜怒哀乐怨,古代与现代是一样的;身体的安危,古代与现代是一样;世事的悲欢,古代与现代是一样;社会的变革治乱,古代与现代是一样。既然已经听到了,已经看到了,已经经历了,活上一百年尚且嫌太多,何况长久地活下去该有多痛苦呢?”

孟孙阳说:“如果这样,早点死亡就比长久活着更好;那么去触碰剑锋刀刃,投进沸水大火,就可以满足愿望了。”

杨子说:“不是这样的。人既然已经出生,就应当听之任之,尽量满足所有的欲望,一直到死亡。将要死亡,也应当顺其自然,让生命愿意到哪里就到哪里,直到命终。没有什么舍弃不下的东西,也没有什么不可放任的东西,为什么还要为生命的长短而惶恐担忧呢?”

【原典】

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 (1) ,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 (2) 。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禽子问杨朱曰 (3) :“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 (4) ,汝为之乎?”

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

禽子曰:“假济,为之乎?”

杨子弗应。

禽子出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苦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

曰:“为之。”

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 (5) ,子为之乎?”

禽子默然有间 (6)

孟孙阳曰:“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

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

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

【注释】

(1) 伯成子高:即伯益,古代嬴姓各族的祖先,相传善于畜牧和狩猎,被舜任为虞,掌管草木鸟兽,供应鲜食。为禹所重用,助禹治水有功,禹去世时传位于他,但他固辞不受,禹子启遂继位。毫:细长而尖的毛,比喻极细小的东西,细微。(2) 偏枯:亦称“偏瘫”,半身不遂。(3) 禽子:即禽滑釐,属墨家,主张兼爱。(4) 去:本义为去掉,拔去,这里引申为取。(5) 一节:身体的一部分。(6) 有间:片刻,有一会儿。

【译文】

杨朱说:“伯成子高不肯拿出一根毫毛来施惠于外物,因而舍弃王位,隐居到山野里,耕田度日。大禹不愿为自己谋利益,因而劳累过度,半身不遂。古代的人,对于损害一根毫毛来施惠于天下的事,他都不愿意给;对于把天下的财物都用来奉养自身的事,他也不愿去获取。如果人人都不损害一根毫毛,人人都不有利于天下的事,那么天下就大治了。”

禽子问杨朱说:“去掉你身上一根毫毛来救济天下,你愿意做吗?”

杨朱说:“天下本来就不是一根毫毛所能救济的。”

禽子说:“假使能够救济,你愿意干吗?”

杨子没有应声。

禽子出来将这件事告诉了盂孙阳。孟孙阳说:“你没有领会先生的心意,请让我来说说吧。有人侵犯你的肌肉皮肤而后给你一万金,你愿意做吗?”

禽子说:“愿意做。”

孟孙阳接着说:“有人砍断你一段肢体而后给你一个国家,你愿意做吗?”

禽子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

孟孙阳说:“一根汗毛比肌肤轻微,肌肤又比一段肢体轻微,这是十分明白的。然而正是一根根毫毛积累起来,形成了肌肤;一寸寸肌肤积累起来,形成了肢体。一根毫毛固然只是整个身体中万分之一的部分,但难道就可以轻视它吗?”

禽子说:“我没什么道理来回答你。但是用你的话去询问老聃、关尹,那么你的话是恰当的;而用我话去问大禹、墨翟,那么我的话也是恰当的。”

孟孙阳听了,就回过头同他的弟子谈论别的事情去了。

【原典】

杨朱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 (1) ,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耕于河阳 (2) ,陶于雷泽 (3) ,四体不得暂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爱,弟妹之所不亲。行年三十,不告而娶。乃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商钧不才 (4) ,禅位于禹,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穷毒者也 (5) 。鮌治水土 (6) ,绩用不就,殛诸羽山 (7) 。禹纂业事仇 (8) ,惟荒土功 (9) ,子产不字 (10) ,过门不入;身体偏枯 (11) ,手足胼胝 (12) 。及受舜禅,卑宫室,美绂冕 (13) ,戚戚然以至于死;此无人之忧苦者也。武王既终,成王幼弱 (14) ,周公摄天子之政。邵公不悦 (15) ,四国流言 (16) 。居东三年,诛兄放弟 (17) ,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 (18) ,削迹于卫 (19) ,穷于商周 (20) ,围于陈、蔡 (21) ,受屈于季氏 (22) ,见辱于阳虎 (23) ,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 (24) 。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与株块无以异矣 (25) 。桀藉累世之资 (26) ,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所娱,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以至于死 (27) :此天民之逸荡者也 (28) 。纣亦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从;肆情于倾宫 (29) ,纵欲于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于诛:此天民之放纵者也。彼二凶也,生有从欲之欢,死被愚暴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不知,虽称之弗知,此与株块奚以异矣。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于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于死矣。”

【注释】

(1) 周:指周公旦,姓姬,名旦,周文王的之子,周武王的弟弟,曾助武王灭商,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摄政。(2) 河阳:古地名,在今河南孟县西。(3) 陶:在这里用作动词,制作陶器。雷泽:古泽名,又称“雷夏”,在今山东菏泽东北,久已湮没。(4) 商钧:舜的儿子。(5) 穷毒:穷困苦痛。(6) 鮌(gǔn):亦作“鲧”,传说中原始时代的部落酋长,为大禹的父亲,曾奉尧命治水,用筑堤堵塞的方法,九年未治平,后被舜杀死在羽山。(7) 殛(jí):诛杀,杀死。羽山:山名,在今山东郯城东北。(8) 纂业:继承大业。(9) 荒:迷乱,沉溺,这里指专心。(10) 字:抚养,抚爱。(11) 偏枯:偏瘫,半身不遂。(12) 胼胝(pián zhī):手掌或足底因长期劳动摩擦而形成增厚的角质层,俗称“老茧”。(13) 绂(fú)冕:古代祭服。(14) 成王:周成王,姓姬,名诵,其父武王去世时,他还年幼,由叔父周公旦摄政七年,他是西周第二代国王,谥号成王。(15) 邵公:亦作“召公”,姓姬,名奭,周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曾辅佐武王灭商,被封于燕,周成王时出任太保,与周公旦分陕而治,他支持周公旦摄政当国,支持周公平定叛乱。(16) 四国:指管国、蔡国、商国、奄国。(17) 诛兄放弟:周公旦摄政后,其兄管叔鲜与其弟蔡叔度联合殷纣王之子武更作乱,后为周公平定,诛杀了管叔鲜,放逐了蔡叔度。(18) 伐树于宋:孔子到卫国,与弟子在大树下练习礼仪,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19) 削迹于卫:卫灵公原来想聘用孔子,后听信谗言,改变了态度,孔子恐怕遭受祸患,便躲藏起来,又悄悄离开了卫国。(20) 穷于商周:孔子去陈国,经过匡,匡人曾遭受阳虎的暴凌,见孔子貌似阳虎,便误将他抓住,囚禁了五天。穷:这里指困厄。商周:古地名,在今河南商丘一带的商朝旧地,这里专指“匡”。(21) 围于陈、蔡:孔子应聘游楚,陈、楚两国大夫一道出兵把孔子困在陈、蔡之间的野地里。(22) 受屈于季氏:孔子曾经担任季氏手下的管理牲畜的小官,因此说委屈。(23) 见辱于阳虎:阳虎,又名“阳货”,春秋后期鲁国季孙氏的家臣,要挟季氏,掌握国政,权势很大,季氏曾设宴找到鲁国士人,孔子前去,被阳虎拦住,说“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所以说孔子“见辱于阳虎”。(24) 遑遽(huáng jù):惊惧不安。(25) 株块:泛指土木。(26) 桀:即夏桀,又名癸、履癸,商汤把他谥号桀(凶猛的意思)。桀是夏朝第16代君主发之子,在位52年(前1818—前1766),文武双全,赤手可以把铁钩拉直,但荒淫无度,暴虐无道,是历史上著名的暴君。(27) 戚戚然:温和欢乐的样子。(28) 逸荡:淫逸放荡。(29) 倾宫:巍峨的宫殿,深宫之中。

【译文】

杨朱说:“天下的美誉都归于虞舜、夏禹、周公、孔子,天下的恶名都归于夏桀、商纣。可是舜在河阳种庄稼,在雷泽烧陶器,身体得不到片刻的休息,口腹吃不到美味的饭菜;父母不喜欢他,弟妹不亲近他。年龄到了三十岁,不先告知父母就娶了妻子。等到他接受尧的帝位禅让时,年龄已经太大了,智力也衰退了。他儿子商钧又没有治国的才能,他只好把帝位禅让给大禹,忧郁地一直到死去:这真是天下受苦受难最多的人。

鲧治理洪水,没有取得成绩,被舜杀死在羽山。大禹继承他的事业,给杀父的仇人做事,一心治理洪水,儿子出生了他没抚育,路过家门也不进去;以至于弄得自己半身瘫痪,手脚都长满了茧子。等到他接受舜的禅让登上帝位时,为了俭省而住在低矮的宫室,为了祭祀却制作精美的礼服,忧郁地一直到死去:这真是天下受苦受难最多的人。

周武王去世以后,成王还很年幼,周公旦便执掌国政。邵公对此不满,四处流传着对他不利的流言蜚语。周公因此到东都洛阳居住了三年,后来诛杀哥哥管叔鲜,放逐弟弟蔡叔度,才得以保全自身,忧郁地一直到死去:这真是天下担忧恐惧最多的人。

孔子精通帝王治国的道理,接受当时各国国君的邀请,却在宋国休息时遭到桓魋砍倒大树加害的威胁,被驱逐楚国;在卫国时遭到别人造谣中伤,只能销声匿迹;在商周地方被拘留监禁,在陈国与蔡国之间被围困,在季孙氏手下受委屈,还遭到阳虎的侮辱,忧郁地一直到死去:这真是天下最为凄惶窘迫的人。

所有这四位圣人,活着的时候没有享受一天的欢乐,死了以后却有流传万代的美名。所谓名声,本来就不是实际生活所需要的。死了之后,即使得到称赞,自己也不会察觉;即使获得奖赏,自己也不会知晓,与草木土块没有什么差别。

夏桀凭借祖宗基业,高居天子的尊贵地位,他的才智足以抗衡群臣,他的威势足以震慑海内;放纵享受感官娱乐,费尽心思为所欲为,高高兴兴地一直到死去:这真是天下最安逸放荡的人。

商纣也凭借着祖先的基业,高居天子的尊贵地位;他的威严法令没有不实施的,他的意志没有不服从的;在深宫后庭肆意地寻欢作乐,在漫漫长夜无休止地放纵情欲;不用礼义来使自己困苦,高高兴兴地一直到死去:这真是天下最放肆纵欲的人。

这两个凶恶的人,活着的时候享尽放纵欲望的欢乐,死了之后背负起愚顽暴虐的坏名声。所谓实在的东西,本来就不是名声所能给予的。死了以后,即使毁谤他,他也不知道;即使惩罚他,他也不知道,这与草木土块没有什么差别了。

那四位圣人虽然都得到了美名,但却艰难苦恨一辈子,最后一样面临死亡的结局。那两个凶恶的人虽然都得到了恶名,但却快活一辈子,最后也一样面临死亡的结局。”

【原典】

杨朱见梁王 (1) ,言治天下如运诸掌 (2)

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亩之园而不能芸 (3) ,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何也?”

对曰:“君见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随之 (4) ,欲东而东,欲西而西。使尧牵一羊,舜荷箠而随之,则不能前矣。且臣闻之:‘吞舟之鱼,不游枝流 (5) ;鸿鹄高飞 (6) ,不集洿池 (7) 。’何则?其极远也。黄钟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 (8) ,何则?其音疏也。将治大者不治细,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谓矣。”

【注释】

(1) 梁王:即梁惠王,战国时期魏国国君。(2) 如运诸掌:像放在手心里摆弄一样,形容事情办起来非常容易。(3) 芸:通“耕”,锄草。(4) 箠(chuí):“棰”的异体字,鞭子。(5) 枝流:即支流,流入干流或由干流分泻的小河流。(6) 鸿鹄:即天鹅,因飞得很高,所以常用来比喻志向远大的人。(7) 洿(wā)池:低洼积水的池塘。(8) 黄钟大吕:我国古代音韵十二律中六种阳律的第一律。大吕:六种阴律的第四律,形容音乐或言辞庄严、正大、高妙、和谐。烦奏:繁复的节奏。

【译文】

杨朱拜见梁王,说自己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摆弄东西一样容易。

梁王说:“先生有一妻一妾都管理不好,三亩大的菜园里的杂草都除不干净,却说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摆弄东西一样容易,这是什么道理呢?”

杨朱答道:“您见到过那牧羊的人吗?上百头羊合为一群,让一个五尺高的小孩拿着鞭子跟在羊群后面,想叫它们向东就向东,想叫它们向西羊就向西。如果尧牵着一头羊,再让舜拿着鞭子跟在羊后面,那么羊就不容易往前走了。而且我听说:能吞没船只的大鱼,不在小河中游玩,在高空飞翔的鸿鹄,不在池塘便栖集。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志向极其远大。黄钟大吕不能给节奏繁促的舞蹈伴奏。为什么呢?它们的音调低沉而舒缓。将要治理大事的人不处理小事,成就大事业的人不建立小事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

【原典】

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数固不可胜纪 (1) 。但伏羲已来三十馀万岁,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耳。矜一时之毁誉 (2) ,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后数百年中馀名 (3) ,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

【注释】

(1) 不可胜纪:亦作“不可胜记”,不能逐一记述,极言其多。(2) 矜:顾惜,慎重。(3) 要:追求。

【译文】

杨朱说:“远古的事情已经完全湮没了,谁还记得它呢?三皇时代的事迹,放佛存在又仿佛消亡;五帝时代的事迹,好像清醒又好像在梦中;三王时代的事迹,有的隐没有的彰显,亿万桩事中却未必能识别其一。当代的事情有些听闻也有些见识,一万桩事中却未必能识别其一。眼前的事情有的仍然存在有的却已废弃,千百桩事中未必能识别其一。从远古直到今天,年数本已计算不清。自伏羲以来就已三十多万年,其中的贤明的、愚蠢的、美好的、丑陋的、成功的、失败的、正确的、错误的,没有不消灭的,只不过是早晚快慢不同罢了。顾惜一时的毁谤与赞誉,使身心陷于焦灼的痛苦,以求死后几百年间能够留下名声,名声又怎么能润泽枯槁的尸骨?这样活着又有什么乐趣呢?”

【原典】

杨朱曰:“人肖天地之类 (1) ,怀五常之性 (2) ,有生之最灵者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捍御,趋走不足以从利逃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资物以为养,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而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生,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横私天下之身 (3) ,横私天下之物。不横私天下之身,不横私天下物者,其唯圣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 (4) !此之谓至至者也。”

【注释】

(1) 肖:相似,类似。(2) 五常:指人的五种常有的品德,是自然界的五行金、木、水、火、土相对应人的五种德行,即仁、义、礼、智、信。(3) 横私:任意据为私有。(4) 至人:指思想和道德修养最高超的人。

【译文】

杨朱说:“人同自然界的天地一样,具备阴阳之分,禀受万物的无常之道,是所有生物中最有灵性的种类。人的指甲牙齿不足以用来守护保卫自身,肌肉和皮肤不足以用来捍卫抵抗外侵,快步奔跑不足以趋利避害,也没有皮毛羽翼来抵御严寒酷暑,所以一定要利用外物来养活自己,运用智慧而不依仗力量。所以智慧之所以可贵,就在于它能使我们保全自身;力量之所以卑贱,就在于它能使我们侵害外物。然而身体并不归我们自己所有,既然出生了,就不得不保全它;外物也不归我们所有,既然拥有了,就不能随便抛弃它。身体固然是生命的主体,外物也是保养身体的主体。虽然保全了生命,却不可以占有自己的身体;虽然不能抛弃外物,却不可以占有那些外物。占有外物,占有身体,就是将属于天下的身体不合理地据为己有,将属于天下的外物不合理地据为已有。不无理地据有属于天下的身体,不无理地据有属于天下的事物,大概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吧!把属于天下的身体归公共所有,把属于天下的外物归公共所有,大概只有德操完备的人才能做到了吧!这就叫做达到至人的最高境界了。”

【原典】

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 (1) ,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民也 (2) 。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之谓顺民也 (3) 。天下无对,制命在内。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谚曰:‘田父可坐杀。’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 (4) ,自以味之极;肌肉粗厚,筋节杨朱篇 (5) ,一朝处以柔毛绨幕 (6) ,荐以粱肉兰橘,心杨朱篇 体烦 (7) ,内热生病矣。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 (8) ,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谓天下无过者。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黂 (9) ,仅以过冬。暨春东作 (10) ,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 (11) ,绵纩狐貉 (12) 。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 (13) ,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 (14) ,甘枲茎芹萍子者 (15) ,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 (16) ,其人大惭。子,此类也。’”

【注释】

(1) 生民:指人民。(2) 遁(dùn)民:违背自然本性的人。(3) 顺民:顺从自然本性的人。(4) 啜(chuò):饮,吃。菽:豆类的总称。茹:吃。藿:豆类植物的叶子。(5) 杨朱篇 (quán)急:蜷缩紧张。(6) 绨(tí)幕:用绨布做成的帐幕。绨(tí):古代丝织物名,质地光滑厚实。(7)杨朱篇 (yuān):忧虑,发愁。(8) 侔(móu):相等,同样。(9) 缊黂(yùn fén):用乱麻作絮的冬衣。(10) 东作:指春耕。(11) 隩(yù):通“燠”,暖,热。(12) 绵纩(kuàng):丝绵。(13) 暄(xuān):暖和。(14) 戎菽:山戎所种植的一种豆科植物,即大豆。(15) 枲(xǐ):麻。芹萍子:即“苹”,又叫“藾蒿”,蒿类植物,嫩芽可以食用。(16) 哂(shěn):讥笑。

【译文】

杨朱说:“人们之所以得不到休息,是为了四件事的缘故:一是为了长寿,二是为了名声,三是为了地位,四是为了财货。有了这四件事,就会害怕鬼,怕人,怕威势,怕刑罚,这样的人叫做违背自然本性的人。对于这样的人,可以让他死去,也可以让他活着,因为控制他们生命的力量在自身之外。不违背天命,为什么要羡慕长寿?不看重显贵,为什么要羡慕名声?不追求权势,为什么要羡慕地位?不贪图富裕,为什么要羡慕财富?这就叫做顺应自然本性的人。这样的人天下没有敌手,因为控制他们生命的力量在自身之内。所以有这么一句俗话说:‘人不结婚和做官,欲望就少了一半;人不穿衣吃饭,君臣之道就会消失。’周代谚语说:‘老农不会累死,但坐着会闲死。’早出晚归,自认为这是人之常情;喝豆粥、吃豆叶,自认为是美味极品;肌肉又粗又壮,筋骨关节紧缩弯曲,一旦让他们盖上柔软的毛皮,躺进丝绸的帐幕,再进献精美的饭菜与香甜的水果,反而会心忧体烦,内热生病。让宋国和鲁国的国君去与老农一样耕地,用不了多长时间就疲惫不堪了。所以,山野农夫觉得安逸的地方,山野农夫做喜欢的事物,他们以为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从前宋国有个农夫,经常穿乱麻破絮的衣服,勉强过冬。开春以后,他在田间劳作,自己在太阳下曝晒,不知道天下还有大厦深宫,丝绸棉衣狐皮貉裘。他回过头对他的妻子说:‘晒太阳来暖和的办法,准也不知道;我把这个办法献给国君,一定会得到重赏。’乡里的一户富人告诉他说:‘过去有以大豆、麻茎、蒿苗为天下最甘美的食物的人,就对乡里的富豪称赞它们。乡里的富豪拿来尝了尝,嘴巴就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似的,肚子也疼痛起来,大家都讥笑并埋怨那个人,那人也大为惭愧。你呀,就是这种人。’”

【原典】

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于外?有此而求外者,无厌之性。无厌之性,阴阳之蠹也 (1) 。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适足以害生。安上不由于忠,而忠名灭焉;利物不由于义,而义名绝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鬻子曰:‘去名者无忧。’老子曰:‘名者实之宾。’而悠悠者趋名不已 (2) 。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斯实之所系矣。名胡可去?名胡可宾?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 (3) ,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

【注释】

(1) 阴阳之蠹(dù):自然界的害物。蠹(dù):蛀蚀器物的虫子。(2) 悠悠:形容众多。(3) 恤:忧虑。

【译文】

杨朱说:“高大的房屋,华丽的衣服,丰盛的美食,姣好的女子,有这四样东西,还要向外再追求什么东西呢?有了这些还要向外继续苦苦追求的人,实在是贪得无厌。贪得无厌的人性,是损害阴阳之气的蛀虫。忠诚并不能保卫君王的安逸,却恰恰足以危害自身;仁义并不能使外物得到利益,却恰恰能使他的生命遭到损害。使君上安逸不是出于忠诚,那么忠诚的名声就消失了;使外物得利不是出于道义,那么道义的名声就灭绝了。君主与臣下都得到了安宁,外物与自身都收获了利益,这是古代的行为准则。鬻子说:‘不要名声的人没有忧愁。’老子说:‘名声是实际的附庸。’然而仍有许多人不停地追求名声。难道名声就不可摒弃吗?难道名声就不能当作附庸吗?现在,有名声的人就尊贵荣耀,没有名声的人就卑贱屈辱;尊贵荣耀的就安逸快乐,卑贱屈辱的就忧愁苦恼。忧愁苦恼是违背人的本性的,安逸快乐是顺应人的本性的。这样看来,名声又确实是实体所维系着的。名声怎么能摒弃呢?名声怎么能作附属?只是厌弃那些为了坚守名声而损害实体的做法罢了。坚守名声而损害了实体,未来就要整日忧虑世事危险败亡而无法挽救,其痛苦难道仅仅是在安逸快乐与忧愁苦恼这二者之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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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桃杀二士

战国时,齐国有三个大力士,一个叫公孙捷,一个叫田开疆,一个叫古冶子,号称“齐国三杰”。他们因为勇猛异常,被齐景公宠爱,相国晏子遇到这三个人总是恭恭敬敬地快步走过去。可是这三个人每当见晏子走过来,坐在那里连站都不站起来,根本不把晏子放在眼里,仗着齐景公的宠爱,为所欲为。

晏子很想把他们除掉,又怕国君不听,反倒坏了事。于是心里暗暗拿定了主意:用计谋除掉他们。

一天,鲁昭公来齐国访问。齐景公设宴款待他们,鲁国是叔孙诺执行礼仪,齐国是晏子执行礼仪。君臣四人坐在堂上,“三杰”佩剑立于堂下,态度十分傲慢。正当两位国君喝得半醉的时候,晏子说:“园中的金桃已经熟了,摘几个来请二位国君尝尝鲜吧!”齐景公传令派人去摘。

晏子说:“金桃很难得,我应当亲自去摘。”不一会儿,晏子领着园吏,端着玉盘献上六枚桃子。景公问:“就结这几个吗?”晏子说:“还有几个,没太熟,只摘了这六个。”说完就恭恭敬敬地献给鲁昭公、齐景公每人一个金桃。鲁昭公边吃边夸金桃味道甘美。

齐景公说:“这金桃不易得到,叔孙大夫天下闻名,应该吃一个。”叔孙诺说:“我哪里赶得上晏相国呢!这个桃应当请相国吃。”齐景公说:“既然叔孙大夫推让相国,就请你们二位每人吃一个金桃吧!”两位大臣谢过景公。晏子说:“盘中还剩下两个金桃,请君王传令各位臣子,让他们都说一说自己的功劳,谁功劳大,就赏给谁吃。”齐景公说:“这样很好。”便传下令去。

话音未落,公孙捷走了过来,得意洋洋地说:“我曾跟着主公上山打猎,忽然一只吊睛大虎向主公扑来,我用尽全力将老虎打死,救了主公性命,如此大功,还不该吃个桃吗?”晏子说:“冒死救主,功比泰山,应该吃一个桃。”公孙捷接过桃子就走。

古冶子喊道:“打死一只虎有什么稀奇!我护送主公过黄河的时候,有一只鼋咬住了主公的马腿,一下子就把马拖到急流中去了。我跳到河里把鼋杀死了,救了主公。像这样大的功劳,该不该吃个桃?”景公说:“那时候黄河波涛汹涌,要不是将军除鼋斩怪,我的命就保不住了。这是盖世奇功,理应吃个桃。”晏子急忙送给古冶子一个金桃。

田开疆眼看金桃分完了,急得跳起来大喊:“我曾奉命讨伐徐国,杀了他们的主将,抓了五百多俘虏,吓得徐国国君称臣纳贡,临近几个小国也纷纷归附咱们齐国。这样的大功,难道就不能吃个桃子吗?”晏子忙说:“田将军的功劳比公孙将军和古冶将军大十倍,可是金桃已经分完,请喝一杯酒吧!等树上的金桃熟了,先请您吃。”齐景公也说:“你的功劳最大,可惜说晚了。”

田开疆手按剑把,气呼呼地说:“杀鼋打虎有什么了不起!我跋涉千里,出生入死,反而吃不到桃,在两国君主面前受到这样的羞辱,我还有什么脸活着呢?”说着竟挥剑自刎了。公孙捷大吃一惊,拔出剑来说:“我的功小而吃桃子,真没脸活了。”说完也自杀了。此时古冶子沉不住气了说:“我们三人是兄弟之交,他们都死了,我怎能一个人活着?”说完也拔剑自刎了。人们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鲁昭公看到这个场面无限惋惜地说:“我听说三位将军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可惜为了一个桃子都死了。”

强项令董宣

东汉的一天,刘秀的姐姐湖阳公主外出有事。当公主乘坐的车经过洛阳城内有名的厦门亭时,洛阳令董宣带着一班衙役拦住了公主乘坐的车。董宣要拘捕湖阳公主的一个家奴,据侦察,这个家奴也跟这个车队出来了。湖阳公主一看,小小洛阳令,竟公然阻挡皇亲车队,便勃然大怒,大声斥责董宣大胆。

董宣毫不示弱,他也大声回敬湖阳公主,说她包庇杀人犯,并严令这个犯有杀人罪的家奴快下马来。湖阳公主见董宣一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还想庇护那个家奴,但已来不及了。只见董宣眼明手快,令手下衙役快速把那个家奴抓过来,并当着湖阳公主的面,当场把那个家奴打死。

湖阳公主气得发抖。她从来没有遭到过如此羞辱,这口气无论如何也难以咽下。她调转车头,直奔皇帝居住的禁宫而来。

皇姐驾到,刘秀当然要见她。只见湖阳公主气咻咻地一面向刘秀哭诉事情的经过,一面要刘秀替她出这口气,严厉惩罚董宣。

董宣这个人,刘秀是知道的。这个人刚正不阿,执法如山。当年他任北海相期间,曾经以杀人罪捕杀了当地豪族公孙丹父子,还杀了到衙门捣乱的公孙丹族人30余人。事情一闹大,朝廷把董宣抓了起来,并以“滥杀”罪判其死刑。董宣却毫无惧色,视死如归。在要向他执行死刑前的一刹那,刘秀的赦令到了,董宣才得以幸免。

刘秀虽然了解董宣的性格,但对皇姐当众受辱这口气也觉得难以下咽,他立即下令让卫士把董宣抓进宫来,准备处死他。

董宣还是那副面不改色的老面孔。他讲要死可以,但有句话必须讲明:“陛下圣明,汉室得以中兴,但如果自己亲属的家奴无故杀人而不受到制裁,那陛下怎么还能治理天下?要臣死不难,用不着鞭笞,臣自杀就是。”说完就把头向门楹上撞去。

刘秀也被董宣一身正气所震慑。他感触良多:“如此刚正之臣,能治罪吗?”后来,虽然免了董宣死罪,但皇帝的威严仍使刘秀要董宣向湖阳公主叩头赔不是。耿直的董宣就是不愿叩头,宦官强拽住他的头往下按,董宣依然死命不肯低头。

湖阳公主气不打一处来。她对刘秀说:“如今你是天子,为何就不能下一道命令呢?”刘秀不以为然:“正因为是天子,才不能像布衣那样办事啊。”湖阳公主无奈,只得回去了。

董宣为官廉洁,秉公执法不畏权势,不仅赢得了光武帝的信任,而且也受到当时人们的称颂,被誉为“强项令”。

见机而动,因势利导

具有雄才大略的唐太宗李世民,非常善于见机而动。在取得天下之前,他不像刘邦只是一介布衣,而是出身贵族官僚家庭,父亲李渊为隋朝命官,统率太原数万军队。

在李渊还是隋朝官员,奉命镇压农民起义的时候,李世民已明白隋朝必亡的大势。他对父亲李渊说:“您受隋帝的命令讨伐贼寇,难道贼寇真的能彻底消灭吗?”在督促父亲反抗隋朝时,李世民又说:“今日破家亡国在于你,化家为国也在于你。”足见李世民的雄才大略。公元618—620年,李世民打败了薛仁杲和刘武周两个强敌,平定了关中和中原地区。在公元620年7月,李世民又开始进攻王世充。这时他才不过22岁,但富有政治家的雄才伟略,知人善任,采纳正确的意见,采取了正确的策略,一举击败了王世充和窦建德。后来又成功镇压了刘黑闼等人的起义,最后统一了全国。李渊就是后来的唐高祖。

唐高祖李渊有四个儿子。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三子李元霸(早亡,未及争位),四子李元吉。在这四个儿子中,长子李建成由于排行最长被封为太子,为人也精明能干,次子李世民被封为秦王,四子李元吉被封为齐王,也算勇武超人。不过,战功最多也最有谋略的,要数次子李世民。

太子李建成常随父亲驻守长安,帮助父亲处理军国政务,比起平庸的父亲李渊来,李建成在处理政务上已显示出了才干,但与弟弟李世民相比,却还有很大的不足。李世民南征北战,为统一天下,立下了赫赫的战功,麾下聚集了一批文臣武将,在军政各界享有很高的威望。不但如此,李世民野心很大,他不甘心做一个区区秦王,希望日后能当皇帝。但按照封建宗法制度,继承皇位的只能是太子李建成,况且李建成也算功勋卓著,而且也有很强的势力。这样,一场兄弟之间的争位火并就不可避免了。

从当时形势看,太子李建成集团处于优势,首先李建成是太子,是长子,名正且言顺,继承皇位是理所当然的事,社会舆论也多在他这一边;其次李建成有李渊的支持,在权力和名义上有可靠的保障;而李世民有文臣武将,私人武装比较强大,也有有利的条件,他本人威望高,群众基础好,富有作战经验,才略出众,更主要的是他手下人既精明强干又齐心合力,因而李世民的力量也是不能被忽视的。

齐王李元吉多次蓄谋除掉李世民,皆未成功。而李世民也未示弱,他随后策划了“玄武门之变”。

经过周密策划,李世民在玄武门提前设下埋伏,意图一举除掉对手。第二天,太子和齐王来到临湖殿前,忽然发现殿角有埋伏的士兵,感觉有变,立即警觉起来,他扯了一下齐王的衣袖,飞奔下殿,上马往玄武门逃跑。这时,伏兵尽起,李世民张弓搭箭,射死了太子李建成,尉迟恭射杀了齐王李元吉。其余太子和齐王的卫士也被尽数消灭。就这样,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的多次蓄谋化为泡影,而秦王李世民则抓住时机,取得了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