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瑞篇

《 列子全鉴 》

【题解】

瑞,指符瑞,是古代用为信物的标记,这里指吉祥的征兆。天瑞,意谓天地之灵瑞,自然之符应,指自然界的阴阳变化,四时循环往复都与“道”的规律相符合。本篇认为,世间万物有始有终,而唯有“不生不化者”,亦即“道”,才能够循环往复、独立永存,而所谓的祥符瑞以至天地万物都是由这个“不生不化”的本体所产生的,并不是天的意志。本篇十四个段落,可分为三大部分,都是围绕世界本原而展开的,其中阐述的自然观和人生观是《列子》全书的总纲。第一部分,总述宇宙形成过程,提出“不生不化者”为万物的本原,接着描述了世界从太易开始直至“天地含精,万物化生”的生成过程,然后又以“外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说明生物与非生物在物质基础上的演变发展,这三个阶段分别从物质本体、宇宙生成和生物进化的角度阐明了“道”的本质,深刻诠释了《列子》的自然天道观,反映了先秦道家哲学思想的特点。第二部分,总述道的本质,进一步说明了“道”与具体事物亦即“生者”与“生生者”的关系,揭示了人自生至终四个阶段的发展变化,从有限和无限、普遍和特殊的关系上丰富了“道”的内涵,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自然生死观,进一步形成《列子》的社会人生观,通过“孔子游于泰山”、“林类捡拾遗穗”、“子贡倦于学”三则故事告诉人们要以平静的心态对待人世间的生老病死,不应“营营而求生”,否则只能忧苦终老。第三部分的主旨在于强调“道”的本质是虚静无为,劝慰人们应该以笃守虚静的态度对待人生,再一次阐述了万物时刻都在变化发展,循环往复的道理,进一步丰富了《列子》人生观的内容,是思想的进一步升华。文中“杞人忧天”和“宋人求富”两则寓言就是告诫人们要遵循自然规律就会平安快乐,所以应该保持“静”和“虚”的态度。

【原典】

子列子居郑圃 (1) ,四十年人无识者。国君卿大夫眎之,犹众庶也 (2) 。国不足 (3) ,将嫁于卫 (4) 。弟子曰:“先生往无反期,弟子敢有所谒;先生将何以教?先生不闻壶丘子林之言乎 (5) ?”

子列子笑曰:“壶子何言哉?虽然,夫子尝语伯昏瞀人 (6) ,吾侧闻之,试以告女。其言曰:有生不生 (7) ,有化不化 (8) 。不生者能生生 (9) ,不化者能化化 (10) 。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无时不生,无时不化。阴阳尔,四时尔。不生者疑独 (11) ,不化者往复。往复,其际不可终;疑独,其道不可穷。《黄帝书》曰 (12) :‘谷神不死 (13) ,是谓玄牝 (14) 。玄牝之门 (15) ,是谓天地之根 (16)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谓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

【注释】

(1) 子列子:列子弟子对列子的尊称。前一个“子”是古代弟子对自己老师的尊称,后一个“子”表示有德之人。列子:名御寇,郑国人,相传为春秋末或者战国初之道家。郑圃:郑国的圃田,一作“甫田”,在今河南中牟县。(2) 众庶:众民,百姓。(3) 国不足:指国家遭受饥荒。(4) 嫁:往,赴。(5) 壶丘子林:人名,复姓壶丘,名林,列子的老师,春秋时期郑国人。一说壶丘林是虚拟人物,并无其人。(6) 伯昏瞀(mào)人:人名,复姓伯昏,列子的朋友,同学与壶丘子林。瞀人:愚人。(7) 有生:指有形体的具体事物。(8) 有化:指有存亡变化的事物。(9) 生生:产生事物。(10) 化化:使事物发生变化。(11) 疑独:固定不变而独立永存。疑:停止,固定不变。(12) 《黄帝书》:战国时期阐发老子学说的古代道家著作。(13) 谷神:指虚空无形而变幻莫测的“道”。谷:山谷,意即空虚。(14) 玄牝(pìn):指幽深的产生万物的“道”。玄:幽远,微妙。牝:雌性鸟兽,此处指雌性生殖器。(15) 门:宇宙产生万物的门户。(16) 根:本原。

【译文】

列子住在郑国的圃田,四十年没有赏识他的人。郑国的国君和公卿大夫看待他就像看待普通老百姓一样。郑国发生了饥荒,列子就准备到卫国去。他的弟子说:“先生这次出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弟子冒昧地向您请教问题,先生将用什么来教导我们呢?先生没有听到过壶丘子林的言论吗?”

列子笑着说:“壶丘先生哪里说过些什么呢?即便如此,先生曾经对伯昏瞀人说过一番话,我在旁边听到了,现在就试着告诉你们。他说:有形体的事物不能产生其他事物;有变化的事物不能使其他事物发生变化。不为外物所产生的事物能够产生万物,没有变化的事物能使有变化的事物发生变化。产生万物的事物不可能不产生,有变化的事物不可能不让万物变化,所以这些事物经常在产生,经常在变化。所谓经常产生经常变化,就是没有一刻不产生,没有一刻不变化。阴阳二气是这样,一年四季也是这样。不为外物产生出来的,就会凝结而独立永存;不为外物变化发展的就会循环往复地运行。循环往复的事物,它的边界没有终结;凝结独立的事物它的规则不可穷尽。《黄帝书》说:‘空虚的神妙作用不会消逝,就叫做玄牝。玄牝的门户,就是天地万物产生的根源。它绵延不断,若有若无,永不止息地发挥着作用。’所以产生万物的,本身不被外物产生,是万物发展变化的,本身不受外物控制而发展变化。万物都是在它的制约下自然产生与变化,自然显现形状与色彩,自然运用智慧与力量,自然消亡与生长的。但是如果把这一切说成是有意识地产生变化,有意识地呈现形态、着上颜色,有意识地运用智慧,使用力量,有意识地消亡生长,那是错误的。”

【原典】

子列子曰:“昔者,圣人因阴阳以统天地。夫有形者生于无形,则天地安从生?故曰:有太易 (1) ,有太初 (2) ,有太始 (3) ,有太素 (4) 。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 (5) 。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 (6) ,故曰易也。易无形埒 (7) ,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 (8) 。九变者,究也,乃复变而为一。一者,形变之始也。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冲和气者为人 (9) ;故天地含精,万物化生。”

【注释】

(1) 太易:指宇宙万物的最终本源,是道家哲学中代表无极过渡到天地诞生的第一个阶段,即尚未形成元气的阶段。(2) 太初:指天地形成之前元气开始萌发的阶段。初:原始,开始。(3) 太始:指天地形成之前元气已经形成并具有一定形态的阶段。(4) 太素:指形成天地的素质,此时的元气不仅有了形态而且有了固定的性质。(5) 浑沦:又作“浑沌”、“囫囵”,形容天地开辟前混沌不清的状态。(6) 循:通“揗”,抚慰、抚摸。(7) 形埒(lèi):指界限,界域。(8) 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指“易”形成天地的数变过程。根据《易纬·乾凿度》:“易食欲太极,太极分而为二,故生天地。”则此处“易变而为一”的“一”当指天地开辟前元气形变的开始;“一”变而为“七、九”和“八、六”,分别代表少阳、老阳、少阴、老阴,以构成阴阳两仪,并由此形成天地。这里全举阳数,所以说“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而略去了“八、六”的阴数。(9) 冲:通“中”,中和。

【译文】

列子说:“从前,圣人凭借阴阳二气的理论作为指导,来阐述天地的形成以及万物的产生和变化。有形的事物是从无形的事物产生出来的,那么有形的天地万物是怎样产生的呢?所以说: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所谓太易,是指没有形成元气的状态;所谓太初,是指元气开始出现时的状态;所谓太始,是指形态开始出现时的状态;所谓太素,是指不仅有了状态,而且有了固定的性质。元气、形态、性质共同具备但却没有互相分离,所以叫做浑沦。所谓浑沦,是说天地万物已经形成,但是它们浑然一体,没有分离开来。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摸它摸不着,所以叫做易。易没有形状,没有界限,经过变化成为一,一经过变化成为七,七经过变化成为九。九,是变化的极限,于是重新又经过变化成为一。一,是万物形态变化的开始。变化之中,清新轻盈的元气,上升为天,浑浊凝重的元气下沉成为地,而中和平允的元气便交汇产生了人;所以天地之间蕴含着阴阳精气,万物由此化育生长。”

【原典】

子列子曰:“天地无全功 (1) ,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故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宜。然则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 (2) ,物有所通。何则?生覆者不能形载,形载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违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声者,有声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皆无为之职也。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员能方 (3) ,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沈 (4) ,能宫能商 (5) ,能出能没,能玄能黄 (6) ,能甘能苦,能膻能香 (7) 。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

【注释】

(1) 全功:功业完美,泽被万物。(2) 否(pǐ):《周易》中的卦名,原指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引申为阻塞、困滞。(3) 员:通“圆”,圆形。(4) 沈:通“沉”。(5) 宫、商:古代音乐术语,分别为五声音阶中的第一、第二音阶。五声音阶:宫、商、角、徵、羽。(6) 玄:指带赤的黑色。(7) 膻:指类似羊臊气的恶臭。

【译文】

列子说:“天地没有完备的功效,圣人没有完备的能力,万物没有完备的用处。所以上天的职责是覆育生命,地的职责是承载万物,圣人的职责是教育感化,天下万物都有自己适宜的职能。因此,上天有它的不足之处,大地有它的所长之处,圣人有困滞的时候,万物有通达的时候。为什么呢?因为覆育生命的上天不能承载万物,承载万物的地不能教育感化,教育感化的圣人不能违逆事物的性质,事物的性质已经确定了,就不能超越各自的位置。所以天地的运行规律,不是阴就是阳;圣人的教化,不是仁就是义;万物的本质,不是柔就是刚;这些都是按照各自固有的性质而不能超越本位的。所以天地间有生命,就有产生生命的本源;有形体,就有产生形体的形体物质;有声音,就有产生声音的生命物质;有颜色,就有产生颜色的色彩物质;有滋味,就有产生滋味的滋味物质。生命所造就的生物死亡了,但产生生命的生命物质却未曾终结;物体所表现的形体是确定了,但产生形体的形体物质却没有显现;声音所造就的声响是听见了,但产生声音的声音物质却未曾发声;色彩所产生的颜色显著了,但产生颜色的色彩物质却未曾显示;滋味所产生的食物被品尝了,但所产生滋味的滋味物质却没有呈现:这些情况都是无为的道的职能促使的。它可以表现出阴的特性,也可以表现出阳的特性,可以表现出柔的特性,也可以表现出刚的特性,可以缩短,也可以延长,可以呈现圆的形状,也可以呈现方的形状,可以产生,也可以死亡,可以暑热,也可以凉爽,可以上浮,也可以下沉,可以奏出宫调,也可以奏出商调,可以出现,也可以隐没,可以表现出黑色,也可以表现出黄色,可以呈现出甜的滋味,也可以呈现出苦的滋味,可以发出膻的气味,也可以发出香的气味。它没有知觉,没有能力,却又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原典】

子列子适卫 (1) ,食于道,从者见百岁髑髅 (2) 。攓蓬而指 (3) ,顾谓弟子百丰曰:“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此过养乎 (4) ?此过欢乎?种有几 (5) :若蛙为鹑,得水为天瑞篇 (6) ,得水土之际,则为天瑞篇 天瑞篇 之衣 (7) 。生于陵屯 (8) ,则为陵舄 (9) 。陵舄得郁栖 (10) ,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 (11) ,其叶为蝴蝶。蝴蝶胥也,化而为虫 (12) ,生天瑞篇 下,其状若脱,其名曰鸲掇 (13) 。鸲掇千日化而为鸟,其名曰乾餘骨 (14) 。乾餘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 (15) ,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天瑞篇 (16) ,食醯黄天瑞篇 生乎九猷 (17) 。九猷生乎瞀芮 (18) ,瞀芮生乎腐蠸 (19) 。羊肝化为地皋 (20) ,马血之为转鄰也,人血之为野火也。鹞之为鹯 (21) ,鹯之为布谷,布谷久复为鹞也,燕之为蛤也 (22) ,田鼠之为鹑也,朽瓜之为鱼也,老韭之为苋也,老羭之为猨也 (23) ,鱼卵之为虫。亶爰之兽自孕而生曰类 (24) 。河泽之鸟视而生曰天瑞篇 (25) 。纯雌其名大腰 (26) ,纯雄其名稚蜂 (27) 。思士不妻而感 (28) ,思女不夫而孕。后稷生乎巨迹 (29) ,伊尹生乎空桑 (30) 。厥昭生乎湿 (31) ,醯鸡生乎酒 (32) 。羊奚比乎不笋 (33) ,久竹生青宁 (34) 。青宁生程,程生马 (35) ,马生人,人久入于机 (36) 。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注释】

(1) 适:往,到……去。(2) 髑髅(dú lóu):死人的头盖骨。(3) 攓(qiān):拔取。蓬:草名,多年生草本植物,中心黄色,叶似柳叶,子实有毛,也称“飞蓬”。(4) 过:通“果”,果真的意思。(5) 种:种类。几:细微、隐微的变化。(6) 天瑞篇 :植物名。二年生活多年生草本,产于华北、华东各省。(7) 天瑞篇 天瑞篇 之衣:一种水草、青苔。(8) 陵屯:指高旱之地。(9) 陵舄(xì):即车前草。(10) 郁栖:指粪壤,也指肥沃的土地。(11) 蛴螬(qí cáo):金龟子的幼虫,体白色,长寸许,常弯成马蹄形,以植物根茎为食。(12) 胥:片刻,一会儿。(13) 鸲掇(qú duō):虫名。(14) 乾餘骨:鸟名,即山鹊。(15) 颐辂(lù):蠛蠓一类的小昆虫。(16)天瑞篇 (kuàng):蠛蠓一类的小昆虫。(17) 九猷(yóu):昆虫名,一种成虫期寿命很短的小昆虫。(18) 瞀芮(mào ruì):即蚊子。(19) 蠸(quán):瓜中黄甲虫,亦称“黄守瓜”。(20) 地皋(gāo):草名,其根可作绛红色染料,古人认为这是动物膏血所化。(21) 鹯(zhān):猛禽名,亦称晨风,似鹞,以鸠、鸽、燕、雀为食。(22) 蛤(gé):即蛤蜊,软体动物,生活在近海泥沙中。(23) 老羭(yú):老母羊。(24) 亶爰(chán yuán):传说中的山名。(25) 天瑞篇 (yì):水鸟名,形似鸬鹚,善高飞,古人认为这种鸟无须交配,只要眼睛对视,即可卵孵化。(26) 腰:指龟鳖之类。(27) 稚蜂:蜂名,小蜂。(28) 思士:思恋异性的男子。感:感应。(29) 后稷生乎巨迹:相传有邰氏之女姜嫄踏上天帝的足迹,怀孕生子,因一度被弃,故又名弃,善于种植各种粮食作物,曾在尧舜时代当农官,教民耕种,故称“后稷”,被认为是开始种稷和麦的人。(30) 伊尹生乎空桑:相传伊尹母亲在伊水居住,怀孕后梦见天神告诉他说:“石臼出水就往东走,千万别回头!”第二天她看见石臼里冒出水来,便把情况告诉了相邻们,大家便往东逃去,跑出十里后回头看,村庄全被水淹没了,而伊尹的母亲因此变成了一棵中空的桑树。有莘氏女子采摘桑叶时,从树中得到一个小婴儿,便是后来殷汤的贤相伊尹。(31) 厥昭:即蜻蛉虫。(32) 醯(xī)鸡:是醋瓮中的蠛蠓,一种小飞虫,古人误认为尺酒醋上的白霉变成。(33) 羊奚:草名。不笋:不生笋的老竹。(34) 久竹:老竹。青宁:虫名,生于老竹根部。(35) 程:豹子。(36) 机:大道。

【译文】

列子在去往卫国的旅途中,在路边吃饭休息,跟从的弟子们看见路旁有一具百来年的死人头骨。列子拔去蓬草,指着骷髅,回头对他的弟子百丰说:“只有我和他懂得万物既没有生,也没有死的道理。死亡果真令人忧愁吗?活着果真令人欢喜吗?物种之中都有它出生与复归的机遇:就像青蛙变为鹌鹑,一得到水又变化为细如断丝的天瑞篇 草,在水土之间就会长出青苔。生长在高旱之地,便长成为车前草。车前草得到了粪壤后,又变为乌足草。乌足草的根变为蛴螬虫,它的叶子则变为蝴蝶。蝴蝶很快就又变为虫子,如果生长在炉灶下,它的形状就会像蜕了皮一样,它的名字叫鸲掇虫。鸲掇虫过了一千天就变化成为鸟,它的名字叫乾餘骨。乾餘骨的唾沫变成为斯弥虫。斯弥虫又变成为醋上的颐辂虫。醋上的颐辂虫生出了醋上的黄天瑞篇 虫,醋上的黄天瑞篇 虫又生出了九猷虫,九猷虫生出了瞀芮虫,瞀芮虫又生出了萤火虫。羊肝变化为附在地面上的白气,马血转化为磷火,人血变为野外的鬼火。鹞鹰变为晨风鸟,晨风鸟变为布谷鸟,布谷鸟经过长时间变化又变为鹞鹰。燕子变为蛤蜊,田鼠变为鹌鹑,腐朽的瓜变为鱼,老韮菜变为苋菜,老母羊变为猿猴,鱼的卵又变为虫子。亶爱山上的兽自己怀孕而生崽叫做类,河泽中的鸟两两相望而生卵孵化,叫做天瑞篇 。全都是雌性的鱼类叫做大腰,全都是雄性的蜂类种群叫做稚蜂。单相思的男子,不娶妻子而有所感应;相思的女子,不嫁丈夫而自行怀孕。后稷因为母亲踏了天帝的脚印而出生,伊尹因为母亲梦见神仙而出生在中空的桑树中。蟩昭生在潮湿之处,蠛蠓生在酒醋之中。羊奚草与不长笋子的老竹混杂长在一起,不长笋子的老竹生出了青宁虫,青宁虫生出了豹子,豹子生出了马,马生出了人,人老了就返归自然之中。万物都产生于大道,又都复归于大道。”

【原典】

《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 (1) ,无动不生无而生有。”形,必终者也;天地终乎?与我偕终 (2) 。终进乎 (3) ?不知也。道终乎本无始,进乎本不久。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无形者,非本无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终者也。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恒其生,画其终 (4) ,惑于数也 (5) 。精神者,天之分 (6) ;骨骸者,地之分。属天清而散,属地浊而聚。精神离形,各归其真 (7) ,故谓之鬼。鬼,归也,归其真宅 (8) 。黄帝曰:“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 (9) ,我尚何存?”

【注释】

(1) 响:回响,回声。(2) 偕:一同,一起。(3) 进:通“尽”,穷尽。(4) 画:截止,终结。(5) 数:指自然的理数、法则。(6) 分(fèn):《释文》“分”作“久”,“又”字的形误,古代多以“又”为“有”,故“分”实为“有”。(7) 真:指本源。(8) 真宅:人死后的真正归宿,即所谓的“太虚之域”或“本原之地”。(9) 根:地根,此处指物质的本源。

【译文】

《黄帝书》中说:“形体运动不产生形体而产生影子,声音运动不产生声音而产生回响,虚无运行不产生虚无而产生实有。”有形之物是一定会终结的;那么天地会终结吗?和我一样有终结。终结有穷尽的时候吗?不知道。道终结在原来就没有开始的时候,穷尽在原来就没有形态的地方。有生命的事物将返回到没有生命的状态,有形状的事物将返回到没有形体的状态。没有生命的事物,并不是原来就没有生命;没有形状的事物,并不是原来就没有形状。一切有生命的事物,按照自然法则是必然要终结的。该终结的事物不得不终结,就像该存在的事物不能不存在一样。而要想使生命永远生存,制止它的终结,这是不懂得自然法则啊。精神,是天所具有的;骨骸,是地所具有的。属于天的清明而分散,属于地的混浊而凝聚。精神离开了形体,各自回到它原来的地方,所以称它为鬼。鬼,就是归,意思是回归到它原来的地方。黄帝说:“精神进入天门,骨骸返回物质本原,我还有什么存在呢?”

【原典】

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 (1) ,死亡也。其在婴孩,气专志一,和之至也;物不伤焉,德莫加焉 (2) 。其在少壮,则血气飘溢,欲虑充起 (3) ,物所攻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则欲虑柔焉,体将休焉,物莫先焉;虽未及婴孩之全,方于少壮 (4) ,闲矣。其在死亡也,则之于息焉,反其极矣 (5)

【注释】

(1) 老耄(mào):年老,衰老。古代以八十、九十曰“耄”。(2) 德:指具体事物从“道”得到的性质,是“道”的特征和体现。(3) 欲虑:欲望。(4) 方:比,比较。(5) 极:归宿,指自然的本原。

【译文】

人从出生到死亡,大的变化有四个阶段:婴孩,少壮,老年,死亡。人在婴孩阶段,神气专注,意志专一,是身心最和谐的时候,外物不能伤害他,德行达到最高境界。人在少壮阶段,血气飘浮横溢,欲望充盈体内,外物便来侵扰他,德行也就开始衰败了。人在老年阶段,欲望不断减弱,身体将要休息,外物也就不和他争先了。这时的德行虽然还不如婴孩时的完备,但与少壮阶段相比要好些。人在死亡阶段,就到了完全休息的时候,返回到自然的本原了。

【原典】

孔子游于太山 (1) ,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 (2) ,鹿裘带索 (3) ,鼓琴而歌。

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

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 (4) ,吾既已行年九十矣 (5) ,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 (6) ,当何忧哉?”

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

【注释】

(1) 太山:山名,即泰山。(2) 荣启期:人名,春秋时的隐者。郕(chéng):古邑名,在今山东宁阳东北。(3) 鹿裘:鹿皮做的大衣,也泛指一般比较粗陋的皮衣,常用为丧服及隐士之服。带索:指腰间系着的绳索,形容贫寒清苦。(4) 不见日月:指尚未出生就死去的胎儿。襁褓(qiǎng bǎo):指背负婴儿用的带子和包裹婴儿的被子,后来以此借指未满周岁的婴儿。(5) 行年:经历的年岁,指当时的年龄。(6) 得:应作“待”,等待。

【译文】

孔子在泰山游览,看见荣启期在郕邑的郊外散步,身上穿着粗皮衣,腰上系着绳索带子,一边弹琴,一边唱歌。

孔子问道:“先生这样快乐,是因为什么呢?”

荣启期回答说:“我快乐的原因很多:大自然生育万事万物,只有人是最尊贵的;而我能够成为人,这是第一件值得快乐的事。人类中有男女的区别,男尊女卑;我能够成为一名男子,这是第二件值得快乐的事。人出生来到世上,有没有见到太阳月亮就在母亲腹中死去的,也有活了没多久,就死在襁褓之中的;而我已经活到了九十多岁,这是第三件值得快乐的事。贫穷是读书人的普遍现象;死亡是人的最终归宿,我安于贫困,等待死亡,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

孔子说:“好啊!真是一个能够自我宽慰的人啊。”

【原典】

林类年且百岁 (1) ,底春被裘 (2) ,拾遗穗于故畦 (3) ,并歌并进。

孔子适卫,望之于野,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试往讯之!”

子贡请行 (4)

逆之垄端 (5) ,面之而叹曰:“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

林类行不留,歌不辍。子贡叩之不已 (6) ,乃仰而应曰:“吾何悔邪?”

子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长不竞时 (7) ,老无妻子,死期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

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忧。少不勤行,长不竞时,故能寿若此。老无妻子,死期将至,故能乐若此。”

子贡曰:“寿者人之情 (8) ,死者人之恶。子以死为乐,何也?”

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 (9) ?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

子贡闻之,不喻其意 (10) ,还以告夫子。

夫子曰:“吾知其可与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

【注释】

(1) 林类:人名,春秋时期的隐士,事迹不详。(2) 底:尽头。被(pī):通“披”,穿着。(3) 故畦:庄稼收割后的田垄。(4) 子贡:人名,孔子的弟子,姓端木,名赐,春秋时期卫国人。(5) 逆:迎,接。(6) 叩:叩问之意,即恭敬地询问。(7) 竞时:竞争时运。(8) 情:指人的欲望。(9) 营营:苦苦追求奔逐的样子。(10) 喻:理解,明白。

【译文】

林类的年纪将近一百岁了,到了春天还穿着粗皮衣,在割过麦子的田垄上拾取收割后遗留下来的麦穗,一边唱歌,一边往前走。

孔子前往卫国,在田野上看见了他。孔子回头对弟子们说:“那位老人是个值得对话的人,谁愿意过去问问他?”

子贡请求前往。

子贡在田埂的一头迎面走去,对着林类感叹道:“老先生没有后悔过吗,还边走边唱地拾麦穗?”

林类不停地往前走,歌声也没有停下来。子贡再三地向他询问,林类才抬头答复说:“我有什么后悔的呢?”

子贡说:“您少年时不努力作为,长大后又不争取时运,到老了没有妻子儿女,眼看着死期将要临近,有什么快乐值得您拾麦穗时边走边唱歌呢?”

林类笑着说:“我快乐的原因,人人都有,但他们却反而以它们为忧愁。正因为我少年时不努力作为,长大后又不争取时运,所以才能这样长寿。正因为到老了还没有妻子儿女,死期也将要临近,所以才能这样快乐。”

子贡问:“长寿,是人人所希望的,死亡,是人人所厌恶的。您却把死亡当做快乐,为什么呢?”

林类说:“死亡与生存,不过是一去一回。所以在这儿死去了,怎么知道不在另一个地方诞生呢?所以又怎么知道死与生是不一样的呢?我又怎么知道苦苦谋求生存不是一种糊涂呢?而且又怎么知道我现在的死亡不比过去活着更好些呢?”

子贡听了,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回来告诉了孔子。

孔子说:“我知道这个人是值得对话的,果然是这样;可是他所掌握的道理还没有达到尽善的地步。”

【原典】

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

仲尼曰:“生无所息。”

子贡曰:“然则赐息无所乎?”

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圹 (1) ,睪如也 (2) ,宰如也 (3) ,坟如也,鬲如也 (4) ,则知所息矣。”

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

仲尼曰:“赐!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乐 (5) ,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佚 (6) ;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晏子曰 (7) :‘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死也者,德之徼也 (8) 。古者谓死人为归人。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行而不知归,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有人去乡土、离六亲、废家业、游于四方而不归者 (9) ,何人哉?世必谓之为狂荡之人矣。又有人钟贤世 (10) ,矜巧能、修名誉、夸张于世而不知己者,亦何人哉?世必以为智谋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而世与一不与一,唯圣人知所与,知所去。”

【注释】

(1) 圹(kuàng):墓穴,亦指坟墓。(2) 睪(gāo):通“皋”,指近水处的高地,形容高高的样子。(3) 宰:指“冢”,坟墓。(4) 鬲(lì):古代炊具,形状像鼎而足部中空,这里取它中空的样子来形容坟墓。(5) 胥:全,都。(6) 佚:通“逸”,安逸。(7) 晏子:人名,姓晏,名婴,字平仲,春秋时期齐国大夫。(8) 徼(jiào):即巡回之意,此处引申为循环、复归。(9) 六亲:指父、母、兄、弟、妻、子。(10) 钟:几种,专一。

【译文】

子贡对学习有些厌倦,便告诉孔子说:“我希望能休息一下。”

孔子说:“人生本来就没有什么休息的地方。”

子贡说:“那我就没有休息的地方了吗?”

孔子说:“有是有的。你看那墓穴,高耸的,宽大的,隆起的,中间空而又与外界隔绝的样子,就知道休息的地方该在哪里了。”

子贡说:“死亡真伟大啊!君子在那里休息,小人在那里埋葬。”

孔子说:“赐!你终于明白了。人们都知道活着的快乐,却不知道活着的痛苦;都知道老年的疲惫,却不知道老年的安逸;都知道死亡的可恶,却不知道死亡是一种休息。晏子说:‘真好啊,自古以来就有死亡!仁慈的人在其中安息,不仁的人在其中埋葬。’所谓死亡,就是人的本性的回归。古人把死人叫做归人。称死人是归人,那么活着的人就是行人了。出行在外而不知道归返,就是抛弃家庭。一个人抛弃了家庭,所有世上的人都会责备他;天下的人都抛弃家庭,就没有人知道要去责备了。有的人离开了家乡,抛弃了亲人,荒废了家业,到处游荡而不知回归,这是怎样的人呢?世上的人一定会说他是放荡而疯狂的人。又有人热衷于安定贤明的盛世之治,自以为聪明能干,博取功名,到处夸耀自己而不知休止,这又是怎样的人呢?世人一定会认为他是有智慧谋略的人。这两种人,都是错误的。可世人都赞扬一个,反对一个,只有圣人才知道什么是应该赞扬的,什么是应该否定的。”

【原典】

或谓子列子曰:“子奚贵虚 (1) ?”

列子曰:“虚者无贵也。”

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所矣。事之破天瑞篇 而后有舞仁义者 (2) ,弗能复也。”

【注释】

(1) 贵:看重,重视。(2) 天瑞篇 (huǐ):即毁坏。舞:舞弄。

【译文】

有人对列子说:“先生您为什么以虚无为贵呢?”

列子说:“虚无本身是无所谓贵贱的。”

列子又说:“要是排除人为的名义,就不如保持清静,保持虚无。清静与虚无,就掌握了道的真谛;争取与赞许,就丧失了人的本性。事物的本性被破坏以后,再来舞弄仁义的说教,事物是不能修复到原来的面貌的。”

【原典】

粥熊曰 (1) :“运转亡已 (2) ,天地密移,畴觉之哉 (3) ?故物损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亏于彼。损盈成亏,随世随死 (4) 。往来相接,间不可省 (5) ,畴觉之哉?凡一气不顿进 (6) ,一形不顿亏,亦不觉其成,亦不觉其亏。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态,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间不可觉,俟至后知 (7) 。”

【注释】

(1) 粥(yù)熊:即鬻熊,楚国君主的祖先,为周文王之师。粥:通“鬻”。(2) 亡(wú):无,没有。(3) 畴觉:感觉,察觉。(4) 世:生长。(5) 间(jiàn):间隙。省:发觉,觉察。(6) 顿:突然。(7) 俟:等待。

【译文】

鬻熊说:“万事万物运动变化永不停止,天地也在悄悄地迁移变化,谁觉察到了呢?所以事物在那里亏损,就会在这里有盈余,在这里完成,就会在那里亏损。减损、盈余、成长、亏损,随时生长,随时消失。一往一来,相互衔接,一点间隙也看不出来,谁能感觉得到呢?所有的元气都不是突然增长的,形体也不是突然亏损的,所以我们也就感觉不到它的成长,也不觉得它在亏损。这也正像人们从出生到衰老一样,容貌、神色、智慧、体态,没有一天不发生变化;皮肤、指甲、头发,随时生长,随时脱落,并不是在婴孩时就停顿而不再改变了。变化的过程一点也觉察不到,只有等到变化发展的结果出现后才明白。”

【原典】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 (1) ,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 (2) ,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

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 (3) ,不当坠耶?”

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气中伤。”

其人曰:“奈地坏何?”

晓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 (4) ,亡处亡块。若躇步跐蹈 (5) ,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

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 (6)

长庐子闻而笑曰 (7) :“虹蜺也 (8) ,云雾也,风雨也,四时也,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积气也,知积块也,奚谓不坏?夫天地,空中之一细物,有中之最巨者,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忧其坏者,诚为大远 (9) ;言其不坏者,亦为未是。天地不得不坏,则会归于坏。遇其坏时,奚为不忧哉?”

子列子闻而笑曰:“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 (10) ?”

【注释】

(1) 杞(qǐ)国:古国名,都城在雍丘,在今河南杞县。崩坠:倒塌坠落。(2) 晓:开导,告知使明白。(3) 宿(xiù):古代把天上星的位次称做“宿”。(4) 四虚:指四方或四方天空。(5) 躇(chú)步跐(cǐ)蹈:泛指人的站立行走。(6) 舍(shì)然:即释然,形容疑虑消除。舍:通“释”。(7) 长庐子:人名,战国时楚国人,著书九篇,属道家流派。(8) 蜺(ní):即霓,也称“副虹”,虹的一种。(9) 大:通“太”。(10) 容:放,挂。

【译文】

杞国有个人担忧天会塌下来,地会塌陷,自身没有可以寄托的地方,以至于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又有一个人,为那个担忧天塌地陷的人而担忧,于是就前去开导他说:“天,是气的积聚起来的,没有一处没有气。你弯腰伸臂、呼气吸气,整天在天里活动,为什么还担忧它会崩塌下来呢?”

那个杞国人说:“天如果真的是气的积聚,那日月星辰不会掉下来吗?”

开导他的人说:“日月星辰,也是积聚起来的气中有光亮的东西,即使掉下来,也不会有什么伤害。”

杞国人又说:“那地陷下去怎么办呢?”

开导他的人说:“地,是土块的积聚,土块充盈在四面八方,没有一处没有土块。你散步、行走、踩踏、蹦跳,整天在地上活动,为什么还担忧它会塌陷呢?”

杞国人听了消除了疑虑,十分高兴。开导他的人如释重负,也十分高兴。

长庐子听说这件事后,笑着说:“虹霓呀,云雾呀,风雨呀,四季呀,这些是气在天上积聚而形成的。山岳呀,河海呀,金石呀,火木呀,这些都是有形的物体在地上积聚起来而形成的。既然懂得天是气的积聚,地是土块的积聚,为什么说它们不会毁坏呢?天地,是宇宙中的细微物体,却是有限空间中的最大物体。它们难以终结,难以穷尽,这是肯定的;难以推测,难以认识,这也是肯定的。担忧它会崩陷,实在是担忧得太远了;说它不会崩陷,也是不正确的。天地不可能不毁坏,最终总归是要坏的。如果遇到天崩地坠,怎么能不担忧呢?”

列子听到这件事后,笑着说:“说天地会毁坏是荒谬可笑的,说天地不会毁坏也是荒谬可笑的。天地毁坏与不毁坏,是我们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既然如此,天地不会毁坏是一种可能,天地会毁坏也是一种可能。因此人活着不知道死后的事情,死了不知道生前的情景;未来不知道过去的事情,过去不知道未来的事情。毁坏与不毁坏,又何必要放在心上呢?”

【原典】

舜问乎烝曰 (1) :“道可得而有乎?”

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

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

曰:“是天地之委形也 (2) 。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 (3) ,食不知所以。天地强阳 (4) ,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注释】

(1) 舜:传说中我国原始社会部落联盟首领,姓姚,称姚舜,又称虞舜。烝(chéng):通“丞”,古代帝王的辅佐。(2) 委:托付。(3) 持:遵守。(4) 强阳:意为运动不息。

【译文】

舜问烝说:“道可以获得并据为己有吗?”

烝回答说:“你的身体都不是你所据有的,你又怎么能据有道呢?”

舜问:“我的身体不属于我,那属于谁呢?”

烝回答说:“它是天地托付给你的形体。生命不属于你所有,它只是天地托付给你的和顺之气。性命不属于你所有,它只是天地托付给你的顺化之气。子孙后代也不属于你所有,他们只是天地把蜕变的生机托付给你的结果。所以行动不知道要到哪儿去,居住不知道保持处所,饮食不知道滋味。天地不停地运动,全是气的作用,大道又怎么能得到并据为己有呢?”

【原典】

齐之国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贫;自宋之齐,请其术 (1)

国氏告之曰:“吾善为盗。始吾为盗也,一年而给,二年而足,三年大穰 (2) 。自此以往,施及州闾 (3) 。”

向氏大喜。喻其为盗之言,而不喻其为盗之道。遂逾垣凿室 (4) ,手目所及,亡不探也 (5) 。未及时,以赃获罪,没其先居之财。

向氏以国氏之谬己也 (6) ,往而怨之。

国氏曰:“若为盗若何?”向氏言其状。

国氏曰:“嘻!若失为盗之道至此乎?今将告若矣。吾闻天有时,地有利。吾盗天地之时利,云雨之滂润 (7) ,山泽之产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筑吾垣,建吾舍。陆盗禽兽,水盗鱼鳖,亡非盗也。夫禾稼、土木、禽兽、鱼鳖,皆天之所生,岂吾之所有?然吾盗天而亡殃。夫金玉珍宝,谷帛财货,人之所聚,岂天之所与?若盗之而获罪,孰怨哉?”

向氏大惑,以为国氏之重罔己也 (8) ,过东郭先生问焉 (9)

东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盗乎?盗阴阳之和以成若生,载若形;况外物而非盗哉?诚然,天地万物不相离也,仞而有之 (10) ,皆惑也。国氏之盗,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盗,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盗也;亡公私者,亦盗也。公公私私 (11) ,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孰为盗耶?孰为不盗耶?”

【注释】

(1) 术:指致富的方法。(2) 穰(ráng):庄稼丰收。(3) 州闾:指乡里街坊。(4) 逾垣:翻越矮墙。(5) 亡(wú):无,没有。探:这里指拿、取走。(6) 谬:错误的,不合情理的,此处指欺骗,欺诈。(7) 滂润:灌溉滋润。(8) 罔:欺诈,蒙蔽。(9) 东郭先生:人名,复姓东郭,名重,春秋时期齐国人。(10) 仞:通“认”。(11) 公公私私:前一个“公”、“私”为动词,后一个为名词

【译文】

齐国的国氏非常富有,宋国的向氏非常贫穷。向氏从宋国跑到齐国,向国氏请教致富的方法。

国氏告诉他说:“我善于偷盗。我开始偷盗时,一年就够自用,二年便很富足,三年后就家资阔绰了。从此以后,我还接济乡亲邻里。”

向氏听了非常高兴。但他只理解了国氏偷盗的话,却没有理解国氏所说的偷盗的道理。于是他就跳墙打洞,凡是手能摸到的,眼睛能看到的,没有一件不拿走的。没过多久,就因为被查出盗窃来的赃物而受到惩罚,并连先前积蓄的财产也被没收了。

向氏认为国氏欺骗了自己,就跑去埋怨国氏。

国氏问:“你是怎么偷盗的呢?”向氏叙述了他偷盗的情形。

国氏说:“唉!你误解偷盗的方法竟到了这种程度吗?现在我来告诉你吧。我听说天有四季节令,地有物产资源。我偷盗的是天地的四季时令和物产资源,如云雨的滋润,山泽的特产,用来生育我的禾苗,繁育我的庄稼,建筑我的围墙,砌造我的房屋。在陆地上偷盗飞禽走兽,在水泊中偷盗鱼虾龟鳖,没有一样不是偷盗来的。禾苗、庄稼、土地、树木、禽兽、鱼鳖,都是自然界生成的,难道是属于我的?但是我偷盗自然界的物产就不会遭受祸患。金玉珍宝、谷布财物,都是别人所积聚,哪里是上天赐给你的呢?你偷盗它们而被问罪,又能怨谁呢?”

向氏听后更加迷惑,以为国氏又在欺骗自己,于是到东郭先生那里去请教。

东郭先生说:“你整个的人难道不都是偷盗来的吗?偷盗了阴阳中和之气来成就你的生命,构成你的形体;又何况你身外之物,哪一样不是偷盗来的呢?的确,天地万物都互相联系,不能分离;把它们认做私有而占据,都是糊涂的做法。国氏的偷盗,符合公道,所以没有遭到灾祸;你的偷盗,出于私心,所以就被判了罪。为公或者为私,都是偷盗;不为公或者不为私,也是偷盗。把公有的东西视为公有的,把私有的东西视为私有的,这就是天地的德行。明白了天地的德行,那么还有谁是偷盗者呢?谁又不是偷盗者呢?”

相关链接

淡泊名利的庄子

庄子的朋友惠施当梁惠王宰相的时候,庄子前去看望他,有人在惠施面前挑唆说,庄子到梁国,是夺你的宰相之位来了。惠施慌忙派人在城里四处搜寻庄子。庄子无奈,只好坦然去见惠施,他给惠施讲了一个寓言:“南方有一种鸟,名叫宛刍,你知道吗?宛刍从南海飞往北海,途中非梧桐树不栖,非竹子的果实不吃,非甜美的泉水不饮。有一只猫头鹰找到一只死耗子,宛刍刚好从空中飞过,猫头鹰便仰起头喊道:‘啊,不要抢走我的死耗子啊’。”最后,庄子问惠施,现在你也想用梁国这只死老鼠来吓我吗?庄子借此表明:你惠施虽身居宰相的高位,但在我的眼中,也不过是那只找到死耗子的猫头鹰罢了,你就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对于庄子来说,他的志向乃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相比之下,浮名与富贵都不值得一提。因此,他曾拒绝楚王聘他为宰相的意图,表示自己宁肯做一只在泥水里曳尾而行的活龟,也不愿成为供奉在庙堂上的死龟。

清静无为的管宁

管宁拒绝公孙瓒授予的高位,管宁还谢绝了公孙瓒的挽留,不住公孙瓒为他准备好的华丽住宅,而决定到人迹罕至的深山定居度日。当时,来到辽东避难的士民百姓多居住在辽东郡的南部,以随时关注中原局势,准备在中原安定之后,返回故乡。独管宁定居于辽东北部深山,以表明终老于此,不复还家之志。他在入山之初,居住在临时依山搭建的草庐之中。然后,马上着手凿岩为洞,作为自己的永久居室。

管宁道德高尚,名闻遐迩。他在深山定居不久,许多仰慕他的人都追随他而到山中垦辟田地谋生。不久,在管宁定居的地方,居然鸡鸣狗叫,人烟稠密,自成邑聚。

管宁是笃信好学守死善道的儒生。他以为无论何时何地,都应该按照儒学礼制规范人们的言行。因而,在他的周围聚集了众多的避难者之后,他就向人们宣讲《诗经》、《尚书》等儒家经典的内涵,并陈设俎豆,饰威仪,讲礼让。他自己则身体力行,以高尚的道德感化民众。在他们居住的深山中,地下水位很低,凿井不易。仅有的一口水井又很深,汲水困难。因此,每当打水人多的时候,总是男女错杂,有违儒家礼制。有时,还因此发生吵闹以及械斗之事。管宁看在眼里,忧在心中。于是,他自己出钱买了许多水桶,命人悄悄地打满水,分置井旁,以待来打水的人。那些年轻气盛的粗莽壮汉,见到井边常有盛得满满的水桶排列整整齐齐,个个惊奇万分。他们终于听到是管宁为避免邻里争斗而为之,不由得反躬自省而羞惭万分,遂各自责,相约不复争斗。从此之后,邻里和睦,安居乐业。

有一次,邻居家的一头牛,践踏管宁的田地,啃吃田中的禾苗。管宁没有把牛打跑,怕无人管束的牛被山中野兽咬死。他命手下人把牛牵到阴凉之处,饮水喂食,照料得比牛的主人还要细心。牛主失牛之后,到处寻找牛的下落。当他看到自己的牛非但没有被伤害,而且受到无微不至的照料。十分愧疚,千恩万谢地离去了。就这样,管宁以自己宽容礼让的节操感化了周围的民众。他的名声也传遍了辽东郡。原本因管宁不愿与自己合作而心怀不满,进而又对其来意疑虑重重的公孙瓒,也理解了管宁隐居求志的初衷,长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姜太公,本名吕尚,姜姓,字子牙,后人多称其为姜子牙、姜太公,是辅佐周文王、周武王灭商的功臣,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和谋略家。

姜太公生活的时代是殷商王朝走向衰亡的时期,商纣王暴虐无道,荒淫无度,当时的朝政腐败,经济崩溃,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姜太公是个有雄才大略的人,他胸怀济世之志,想施展自己的抱负,可是一直怀才不遇,穷困潦倒地过完了大半生。当他听说西部周国的贤主周文王姬昌为了治国兴邦,正在广求天下贤能之士时,便毅然离开商朝,来到渭水河畔的西周领地,栖身于磻溪,终日以垂钓之名来观望时局,希望能得到周文王的常识,好辅佐他一统天下。

然而一般人都是用弯钩钓鱼,上面挂上香味的饵食,然后把它沉在水里,诱骗鱼儿上钩。但姜太公的钓钩却是直的,上面不仅不挂鱼饵,也不沉到水里,只垂在水面三尺高的地方。他还一边举着钓竿,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不想活的鱼儿呀,你们愿意的话,就自己上钩吧!”

一天,一个叫武吉的樵夫从溪边经过,见太公用不放鱼饵的直钩在水面上钓鱼,便对他说:“老先生,像你这样钓鱼,一百年也钓不到一条的!”太公举了举鱼竿,笑着说:“我不是为了钓鱼,而是为了钓到王与侯!”

太公奇特的钓鱼方法,渐渐流传开来,终于传到了周文王的耳朵里。周文王听说后感到很好奇,便派一名士兵去叫他来。但太公只顾自己钓鱼,并不理睬这个士兵,还自言自语道:“钓啊,钓啊,鱼儿不上钩,虾儿来胡闹!”

周文王听了士兵的禀报后,又派一名官员去请太公。可是太公依然只顾自己钓鱼,还边钓边说:“钓啊,钓啊,大鱼不上钩,小鱼别胡闹!”

周文王这才意识到,这个钓者一定是位贤才,便决定亲自去请他。周文王坐着车,带着他儿子和兵士到渭水边,看见姜太公正在一心一意地钓鱼。大队人马走过去,姜太公只当没看见,还是安安静静钓他的鱼,并在嘴里念道:“钓啊,钓啊,小鱼没来,大鱼来到,愿者上钩。”周文王听了这话感到很奇怪,心想,这不就是在说自己吗?于是走到姜太公跟前,对他作揖打躬,跟他攀谈起来。

经过一番谈话,周文王发现姜太公是一个眼光远大、学问渊博的能人。他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对政治、军事各方面都很有研究,特别是对当时的政治形势,分析得头头是道。姜太公认为纣王无道,商朝的天下不会长久了,应当有贤明的领袖带领大家来推翻它,建立一个新的王朝,让老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

姜太公的话句句都说到了周文王的心里。他本来就是为了要推翻商朝,到处去寻找辅佐自己的贤圣,这眼前的姜太公,不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吗?周文王恳切地对姜太公说:“请您到我们那里去,帮助我们治理国家吧!”姜太公心里也十分高兴,从周文王的谈吐中,他发现周文王正是他想要寻找的明主,便答应了。

周文王带着姜太公回到京里,封他做了军师,领兵攻打殷纣王。后来,周文王死了,他又帮助文王的儿子武王姬发,灭掉了商朝,得了天下,他也被武王封于齐地,实现了自己建功立业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