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尼篇

《 列子全鉴 》

【题解】

仲尼,即孔子,春秋末期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儒家学派的创始人,其言论和思想对后世影响深远。列子以仲尼为本篇命名,意在利用孔子的巨大影响来说明认识“道”、体验“道”和把握“道”的重要意义。本篇由十二个故事和三段议论组合而成,主要论述如何遵循“道”的本性来认识世界,其中兼述养生体道方面的内容,全篇虽然难以截然划分各部分的中心思想,但大体可以分为五个部分:第一部分,文中以孔子与颜回的对话引出“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的观点,主要讲述如何做到无乐无知,真乐真知的境界,那就是亢仓子所说的“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至于什么是“圣人”,孔子认为只有顺物之情才能体现无为无不为,在回答子夏提问时他说,即使四贤的仁、智、勇、庄加起来也不及一圣。第二部分中讲到南郭子的“貌充心虚、耳无闻、目无视、口无言、心无知、形无惕”,列子的“心凝形释、骨肉都融”、“物物皆游,物物皆观”,龙叔的“方寸之地虚矣,几圣人也”等言行,都体现了养生体道的内修功夫。第三部分由两段议论和一个故事组成,论述了生与死有幸运与不幸运之说、物极必反、无知主宰有知,从不同角度说明道与常理无处不在。第四部分的内容从公仪伯所讲善于使用气力胜过以力气自负,公子牟与乐正子舆争论公孙龙的言论是谬论还是“至言”,到尧治理天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讲的是处事、治国要遵循“道”,按照“道”的本性去认识和把握客观事物,不能任意逞志。最后一部分是关于关尹论道,是对上述四个部分的故事、议论加以概括和总结,提出“物自违道,道不违物”,只有人违反自然规律,规律是不会违反人的,告诉人们要顺应自然规律,不能违背“道”的本质。本篇侧重于养生养神以通其“道”,从而在养生养神的基础上,真正把握“道”的本质,更加客观地认识世界。

【原典】

仲尼闲居,子贡入侍,而有忧色。子贡不敢问,出告颜回。

颜回援琴而歌。孔子闻之,果召回入,问曰:“若奚独乐 (1) ?”

回曰:“夫子奚独忧?”

孔子曰:“先言尔志。”

曰:“吾昔闻之夫子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回所以乐也。”孔子愀然有间曰 (2) :“有是言哉?汝之意失矣。此吾昔日之言尔,请以今言为正也。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未知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今告若其实: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亡变乱于心虑,尔之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也。曩吾修《诗》《书》 (3) ,正礼乐,将以治天下,遗来世;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其如天下与来世矣?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于治乱,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虽然,吾得之矣。夫乐而知者,非古人之谓所乐知也。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

颜回北面拜手 (4) ,曰:“回亦得之矣。”

出告子贡。子贡茫然自失,归家淫思七日 (5) ,不寝不食,以至骨立 (6) 。颜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门,弦歌诵书,终身不辍。

【注释】

(1) 若奚:如何,怎样。(2) 愀(qiǎo)然:形容神色变得严肃或不愉快。(3) 曩(nǎng):以前,以往。(4) 北面拜手:古代的学生敬师的一种跪拜礼,老师坐北朝南,学生向北叩拜,行礼时,两膝跪地,两手拱合到地,俯头至手与心平,而不至地。(5) 淫思:沉思,深思。(6) 骨立:骨头突出来,形容人极度消瘦。

【译文】

孔子在家中闲坐,子贡进屋去侍奉他,看见孔子面带愁容。子贡不敢问原因,出来告诉了颜回。

颜回便一面弹琴一面唱歌。孔子听到了,果然把颜回叫了进去,问道:“你为什么独自快乐?”

颜回说:“先生为什么独自忧愁?”

孔子说:“先说说你的想法吧。”

颜回说:“我从前听先生说:‘乐于顺从天道、懂得命运规律,就不会有忧愁。’这就是我快乐的原因。”

孔子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过了一会儿说:“有这话吗?你的理解错了。这是我以往说过的话罢了,让我用现在的话来为你纠正吧。你只知道乐于顺应天道、懂得命运规律而没有忧愁的一面,却不知道乐于顺应天道、懂得命运规律也包含着巨大的忧愁。现在告诉你其中的道理:修养自身,听任命运的穷困与富贵,懂得人生的生死存亡都不由自己决定,内心不因外界纷扰而迷失错乱,这就是你所说的乐于顺应天道、懂得命运规律而没有忧愁的一面。过去我修编《诗经》、《尚书》,订正礼制与乐律,是要用来治理天下,并且流传后世;不仅为了修养自身、治理鲁国而已。而鲁国的国君和大臣日益丧失其应有的尊卑等级秩序,仁义道德也一天天衰败,人性与真情日益淡薄。这种政治主张在一个国家、在我有生之年还不能实现,那又如何在全天下、在后世推行呢?我这才知道《诗经》、《尚书》、礼制乐律对于治理社会混乱并没有什么作用,但同时我又不知道如何根治这种局面。这正是乐于顺应天道、懂得命运规律的人所忧愁的。虽然如此,我还是明白了一些。现在所说的乐于顺应天道、懂得命运负率,并不是古人所说的乐于顺应天道、懂得命运规律。无乐无知,才是真正的乐,真正的知;所以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对于《诗经》、《尚书》、礼制乐律,又何必去舍弃呢?又为什么还要去改革呢?”

颜回面向北下跪叩拜说:“我也明白了。”

他出来告诉子贡。子贡茫然不知所措,回家反复琢磨了七天,不睡不吃,以至于变得骨瘦如柴。颜回又去开导他,他才回到孔子门下,弹琴唱歌,诵读诗书,一辈子也没停止过。

【原典】

陈大夫聘鲁 (1) ,私见叔孙氏 (2)

叔孙氏曰:“吾国有圣人。”

曰:“非孔丘邪?”

曰:“是也。”

“何以知其圣乎?”

叔孙氏曰:“吾常闻之颜回,曰:‘孔丘能废心而用形。’”

陈大夫曰:“吾国亦有圣人,子弗知乎?”

曰:“圣人孰谓?”

曰:“老聃之弟子有亢仓字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

鲁侯闻之大惊,使上卿厚礼而致之。亢仓子应聘而至 (3) 。鲁侯卑辞请问之 (4)

亢仓子曰:“传之者妄。我能视听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

鲁侯曰:“此增异矣。其道奈何?寡人终愿闻之。”

亢仓子曰:“我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其有介然之有 (5) ,唯然之音 (6) ,虽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来干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觉 (7) ,心腹六藏之所知 (8) ,其自知而已矣。”

鲁侯大悦。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

【注释】

(1) 大夫:古代官名,西周以后先秦诸侯国中,在国君以下有卿、大夫、士三级。大夫世袭,有封地。聘:古代国与国之间派使者互相访问。(2) 叔孙氏:鲁国的贵族。春秋后期,鲁国政权落在了季孙氏之手,公室季孙氏、孟孙氏和叔孙氏三家瓜分。(3) 亢仓子:人名,又作“庚桑子”、“亢桑子”,曾向老子学道。(4) 卑辞:言辞谦恭。(5) 介然:形容坚定执著的样子。(6) 唯然:形容声音轻微。(7) 四支:即四肢。(8) 六藏:一般说五脏,即心、肺、肝、脾、肾。

【译文】

陈国大夫到鲁国出访,私下去会见了叔孙氏。

叔孙氏:“我国有一位圣人。”

陈国大夫问:“莫非是孔丘?”

叔孙氏说:“是的。”

陈国大夫问:“怎么知道他是圣人呢?”

叔孙氏说:“我经常听颜回说:‘孔丘能舍弃心智而只用形体。’”

陈国大夫说:“我国也有一位圣人,您不知道吗?”

叔孙氏问:“这位圣人是谁?”

陈国大夫说:“老聃的弟子中有个叫亢仓子的,掌握了老聃的道术,能用耳朵看东西,用眼睛听声音。”

鲁侯听说了这件事,大为震惊,派上卿带着丰厚的礼物去邀请亢仓子。亢仓子应邀来到鲁国。鲁侯以谦卑的言辞向他请教。

亢仓子说:“传说的人说错了。我能不用眼睛看东西,不用耳朵听声音,但并不能改变耳朵和眼睛原来的功能。”

鲁侯说:“这就更奇怪了。那么你的道术是什么样的呢?我很想听听。”

亢仓子说:“我的形体合于心智,心智合于元气,元气契合与精神,精神契合于虚空。那些极细微的形物,极轻微的声音,即使远在八方荒远之地以外,或是近在眉睫以内,凡是来干扰我的,我一定都能知道。我也不晓得是我的七窍四肢所感觉到的,还是心腹六脏所知道的,自然而然就知道罢了。”

鲁侯十分高兴。过后把这事告诉孔子,孔子笑了笑,没有回答。

【原典】

商太宰见孔子 (1) ,曰:“丘圣者欤?”

孔子曰:“圣则丘何敢,然则丘博学多识者也。”

商太宰曰:“三王圣者欤 (2) ?”

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弗知。”

曰:“五帝圣者欤 (3) ?”

孔子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

曰:“三皇圣者欤 (4) ?”

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圣则丘弗知。”

商太宰大骇,曰:“然则孰者为圣?”

孔子动容有间,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 (5) 。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欤?真不圣欤?”

商太宰嘿然心计曰 (6) :“孔丘欺我哉!”

【注释】

(1) 商:春秋时期诸侯国宋国的别称,周灭商后,封商贵族微子的后代于宋,故宋国又称商。太宰:古代官名,殷代始置,西周时掌管王室内外事务,有的还辅佐国君处理政事。(2) 三王:指夏、商、周三代之君。(3) 五帝:指皇帝、颛顼、帝喾、尧、舜。(4) 三皇:传说中的古代帝王,一说为天皇、地皇、泰皇;一说为天皇、地皇、人皇;一说为伏羲、女娲、神农;一说为伏羲、神农、祝融;一说为伏羲、神农、黄帝;一说为燧人、伏羲、神农。(5) 名:指称呼,或指名声、名誉。(6) 嘿(mò)然:沉默的样子。

【译文】

宋国的太宰见到孔子,问:“孔丘,你是圣人吗?”

孔子说:“圣人,我哪里敢当,不过,我是个学问广博知识丰富的人。”

宋国太宰问:“三王是圣人吗?”

孔子说:“三王善于任用智慧勇敢的人,至于是不是圣人,那我不知道。”

宋国太宰问:“五帝是圣人吗?”

孔子说:“五帝善于任用推行仁义道德的人,至于是不是圣人,那我也不知道。”

宋国太宰问:“三皇是圣人吗?”

孔子说:“三皇善于任用顺应时势的人,至于是不是圣人,那我也不知道。”

宋国太宰大为惊诧,说:“那么谁是圣人呢?”

孔子的神色有所改变,过了一会儿,说:“西方有一位圣人,不治理国家而国家不乱,不发表言论而自然得到信任,不施行教化而教化自然实行,伟大而宽广啊,百姓不知道应该怎样称赞他。我揣测着他就是圣人。不知道他真的是圣人?真的不是圣人?”

宋国太宰听了,默思忖道:“孔丘在欺哄我吧!”

【原典】

子夏问孔子曰 (1) :“颜回之为人奚若 (2) ?”

子曰:“回之仁贤于丘也。”

曰:“子贡之为人奚若 (3) ?”

子曰:“赐之辩贤于丘也。”

曰:“子路之为人奚若 (4) ?”

子曰:“由之勇贤于丘也。”

曰:“子张之为人奚若 (5) ?”

子曰:“师之庄贤于丘也。”

子夏避席而问曰 (6) :“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

曰:“居!吾语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赐能辩而不能讷,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也 (7) 。”

【注释】

(1) 子夏:人名,行卜名商,卫国温人,是孔子晚年的得意弟子之一。(2) 颜回:人名,曹姓,颜氏,名回,字子渊,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最得意弟子。奚若:如何,怎样。(3) 子贡:人名,复姓端木,名赐,字子贡,是孔子的弟子。(4) 子路:人名,仲氏,名由字子路,是孔子的弟子。(5) 子张:人名,复姓颛孙,名师,字子张,是孔子的弟子。(6) 避席:古代人席地而坐,离席起立,表示敬意。(7) 贰:怀疑,变心。

【译文】

子夏问孔子说:“颜回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颜回的仁慈之心胜过我。”

子夏问:“子贡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端木赐的辩说能力胜过我。”

子夏问:“子路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仲由的英勇胜过我。”

子夏问:“子张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颛孙师的庄重严肃胜过我。”

子夏站起来,离开坐席,问道:“既然这样,那么这四个人为什么还要来拜您为师并侍奉您呢?”

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颜回能够仁慈却不能适时变通,端木赐能够辩论却不能缄默内敛,仲由能够勇敢却不能适时退让,颛孙师能够庄重却不能谦逊和群。把他们四个人的优点合起来同我交换,我也不会答应。这就是他们拜我为师并侍奉我而从不三心二意的原因。”

【原典】

子列子既师壶丘子林,友伯昏瞀人,乃居南郭 (1) 。从之处者,日数而不及。虽然,子列子亦微焉 (2) ,朝朝相与辩 (3) ,无不闻。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 (4) ,不相谒请;相遇于道,目若不相见者。门之徒役以为子列子与南郭子有敌不疑 (5)

有自楚来者,问子列子曰:“先生与南郭子奚敌?”

子列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虚,耳无闻,目无见,口无言,心无知,形无惕 (6) 。往将奚为?虽然,试与汝偕往。”

阅弟子四十人同行。见南郭子,果若欺魄焉 (7) ,而不可与接。顾视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与群。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与言,衎衎然若专直而在雄者 (8) 。子列子之徒骇之。反舍,咸有疑色。

子列子曰:“得意者无言,进知者亦无言 (9) 。用无言为言亦言,无知为知亦知。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亦言亦知。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如斯而已。汝奚妄骇哉?”

【注释】

(1) 南郭:南面的外城。(2) 微:指道术精微,精妙。(3) 辩:通“辨”。(4) 南郭子:人名,春秋末期著名的隐士。(5) 徒役:门徒弟子。(6) 惕:通“易”,变易。(7) 欺魄:古代用来祈雨的土偶。(8) 衎衎(kàn kàn):刚直。专直:指专断直率。在雄:指争雄雌,求胜负。(9) 进知:完全知道。进:通“尽”。

【译文】

列子拜壶丘子林为师,以伯昏瞀人为友之后,便在外城南面居住下来。跟列子交往的人,每天都不可计数。即使这样,列子的道术也堪称精妙,每天与来往的人一起谈说论辩,远近闻名。可是,他与南郭子隔墙为邻二十年,却从不互相拜访来往;在路上相遇,也好像不认识对方似的。列子的门徒弟子们都以为列子与南郭子之间一定有仇怨。

有一个从楚国来的人,问列子说:“先生与南郭子有什么仇怨?”

列子说:“南郭子形貌充实而心灵空虚,耳无所闻,目无所见,口无所言,心无所知,形体没有变易。如果去拜访他又能干什么呢?即使这样,我还是试着和你一起去看看吧。”

于是列子挑选了四十个弟子一起去。看到南郭子,果然和求雨的土偶一样,旁人不能同他进行交流接触。他回头看看列子,形骸和精神似乎已经分离,而别人根本不能同他相处。过了一会儿,南郭子指着列子的弟子中站在最后的那个,和他谈话,轻松快活,侃侃而谈,露出一副追求真理,无往不胜的样子。列子的弟子们对此大为惊骇。回到住处,都还带着疑惧的神色。

列子说:“领悟事物真谛的人无须言说,什么都知道的人也无须言说。以无言作为有声言语表述,也是一种言语;以无知作为外在的知晓,也是一种有知。而以无言作为不加表示,以无知作为不知道,也是一种言说和有知。所以,也就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也就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也就没有什么要知道的。道理不过如此而以,你们为什么要胡乱惊惧呢?”

【原典】

子列子学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老商一眄而已 (1) 。五年之后,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老商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更无是非;从口之所言,更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 (2) ,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外内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口无不同 (3) 。心凝形释 (4) ,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心之所念,言之所藏。如斯而已。则理无所隐矣。

【注释】

(1) 眄(miǎn):斜着眼看。(2) 横(hèng):这里指放纵。(3) 口:这里是衍文,当删。(4) 心凝形释:精神凝聚,形体散释,指思想极为专注,忘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

【译文】

列子学习道术,三年之内,心中不敢计较是与非,嘴上不敢言说利与害,才得到老商氏斜着眼睛看了一眼。五年之后,心中更加不敢计较是与非,嘴上更加不敢言说利与害,老商氏才舒展面容,对他笑了笑。七年之后,任凭心里怎样去想,更加没有是与非,任凭口中怎样去言说,更加没有利与害,先生这才叫列子和他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放纵心思去想,放纵口舌去言说,也不知道自己的是非利害,也不知道别人的是非利害,身心内外完全融合于大道了。从此以后,眼睛的作用就像耳朵一样,耳朵的作用就像鼻子一样,鼻子的作用就像嘴巴一样,没有什么区别了。心神凝聚,形体消散,骨骸血肉相互融合;感觉不到形体所倚赖的,脚下所踩踏的,心中所牵念的,言语所蕴藏的。不过如此而已。那么一切道理也就没有什么可隐藏的了。

【原典】

初,子列子好游。

壶丘子曰:“御寇好游,游何所好?”

列子曰:“游之乐所玩无故 (1) 。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我之游也,观其所变。游乎游乎!未有能辨其游者。”

壶丘子曰:“御寇之游固与人同欤,而曰固与人异欤?凡所见,亦恒见其变。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务外游,不知务内观。外游者,求备于物;内观者,取足于身。取足于身,游之至也;求备于物,游之不至也。”

于是列子终身不出,自以为不知游。

壶丘子曰:“游其至乎!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眂 (2) 。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观矣,是我之所谓游,是我之所谓观也。故曰:游其至矣乎!游其至矣乎!”

【注释】

(1) 无故:故,旧,这里指所到的地方没有陈旧事物,给人以新鲜感。(2) 眂(shì):同“视”。

【译文】

早些时候,列子非常喜欢到处游览。

壶丘子问他说:“御寇,你喜欢游览,游览中你的爱好是什么呢?”

列子说:“游览的快乐,在于所欣赏的东西没有陈旧的。别人游览,欣赏的是所见到的东西;我的游览,是为了观察事物的变化。游览啊游览!没有人能分辨这两种不同的游览。”

壶丘子说:“御寇,你的游览本来就与别人一样,为什么还要说与别人不同呢!凡是观察事物,也必然能从中看到这些事物的变化。只知道欣赏外物的变化,却不知道自身也在不停地变化之中。只知道欣赏外物,却不知道审视自身的变化。欣赏外物,希望把外物都看遍;审视自己,也应把自身都看遍。把自身都看遍,这是最高境界的游览;把外物都看遍,并不是最高境界的游览。”

从此以后,列子终身不再外出游览,认为自己不懂得游览的道理。

壶丘子说:“这是最高境界的游览啊!最高境界的游览不知道要去的地方,最高境界的欣赏不知道要欣赏的事物。任何地方都游览了,任何事物都欣赏了,这就是我所说的游览,这就是我所说的欣赏。所以说:这才是最高境界的游览啊!这才是最高境界的游览啊!”

【原典】

龙叔谓文挚曰 (1) :“子之术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 (2) ?”

文挚曰:“唯命所听。然先言子所病之证 (3) 。”

龙叔曰:“吾乡誉不以为荣,国毁不以为辱;得而不喜,失而弗忧;视生如死,视富如贫,视人如豕,视吾如人;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 (4) ;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 (5) 。凡此众疾,爵赏不能劝,刑罚不能威,盛衰、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固不可事国君,交亲友,御妻子 (6) ,制仆隶。此奚疾哉?奚方能已之乎?”

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既而曰:“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 (7) 。几圣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今以圣智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浅术所能已也。”

【注释】

(1) 龙叔:人名,相传为春秋时期宋国人。文挚:人名,相传为战国时期宋国人,洞明医术,曾为齐闵王治病,但后来被齐闵王杀害。(2) 已:指至于。(3) 证:同“症”,症状,症候。(4) 逆旅:客舍,旅店。(5) 戎蛮:古代称西方和南方在边远地区生活的少数民族,泛指落后荒蛮的偏远国家。(6) 御:主宰,统治。(7) 方寸之地:指人心。

【译文】

龙叔对文挚说:“您的医术相当精深。我现在有病,您能治好吗?”

文挚说:“一切听从您的吩咐。不过,请您先说说您的病症吧。”

龙叔说:“我受到全乡人的赞誉,并不觉得光荣,受到全国人的诋毁,不觉得耻辱;有所获得时并不感到欢喜,有所损失也不感到忧愁;看待活着就像是死亡,看待富贵就像是贫穷,看待人如同猪,看待自己如同别人。住在自己家中,像是住在旅馆;看待自己的家乡,就像是偏远的荒蛮之国。所有这些病状,爵位赏赐不能将其劝止,严刑峻法不能将其威吓,盛衰利害不能将其改变,悲哀快乐不能将其动摇。我这样做自然不能辅佐国君,交结亲友,主宰妻子儿女,管制仆役奴隶。这是什么病呢?什么药方能治好它呢?”

文挚于是叫龙叔背朝光亮站着,他从后面对着光亮观望,过了一会儿说:“呀!我看到您的心了:您的心里已经空虚了。差不多就是圣人了!您的心已有六个孔流通了,只有一个孔还没有通达。现在您把圣人的心智当做疾病的,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并不是我浅陋的医术所能治愈的。”

【原典】

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由生而亡,不幸也。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由死而死,故虽未终而自亡者,亦常也。由死而生,幸也。故无用而生谓之道,用道得终谓之常;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

季梁之死 (1) ,杨朱望其门而歌 (2) 。随梧之死 (3) ,杨朱抚其尸而哭。隶人之生 (4) ,隶人之死,众人且歌,众人且哭。

【注释】

(1) 季梁:人名,战国时期魏国人,杨朱的好友。(2) 杨朱:人名,字子居,战国时期魏国人,先秦哲学家。(3) 随梧:人名,与杨朱同时代的人,事迹不详。(4) 隶人:这里指一般人,众人。

【译文】

无所凭借而永远存在的,是自然之道。顺应生存规律而存在,所以即使生命终结了,为生之道也不会灭亡,这是正常现象。根据生存规律而死亡的,是一种不幸。有所凭借而经常死亡的,也是自然之道。依照死亡之道而死亡,所以尽管生命尚未终结而自行消亡的,也是正常现象。依照死亡之道而活着的,是一种侥幸。所以无所凭借而活着叫做自然之道,依照自然之道而生命得以终结的也叫做正常现象;有所凭借而死亡的也叫做自然之道,依照死亡之道而得夭亡的也叫做正常现象。

季梁死了,杨朱望着他家的大门唱歌。随梧死了,杨朱抚着他的尸体哭泣。一般人的诞生,一般人的死亡,大家或者唱歌,或者哭泣。

【原典】

目将眇者 (1) ,先睹秋毫 (2) ;耳将聋者,先闻蚋飞 (3) ;口将爽者 (4) ,先辨淄渑 (5) ;鼻将窒者 (6) ,先觉焦朽 (7) ;体将僵者,先亟犇佚 (8) ;心将迷者,先识是非:故物不至者则不反。

【注释】

(1) 眇(miǎo):瞎,失明,这里指严重眼疾。(2) 秋毫:指鸟兽在秋天新长出的细毛,后用来比喻极细微的事物。(3) 蚋(ruì):蚊子。(4) 爽:差。(5) 淄、渑:皆为水名,即淄水和渑水,皆在今山东省。(6) 窒:堵塞不通,这里指失去嗅觉。(7) 焦朽:指火焦木朽的气味。(8) 亟(jí):急切。犇(bēn)佚:疾驰。

【译文】

眼睛将要失明的人,先能看清秋毫一样细微的东西;耳朵将要变聋的人,先能听到蚊子乱飞的声音;口舌将要失去味觉的人,先能分辨出淄水和渑水滋味的差别;鼻子将要失去嗅觉的人,先能闻到焦烂腐朽的气味;身体将要僵硬的人,先能轻快地奔驰;心智将要迷乱的人,先能识别是非:所以事物不发展到极点,就不会走到它的反面。

【原典】

郑之圃泽多贤 (1) ,东里多才 (2)

圃泽之役有伯丰子者 (3) ,行过东里,遇邓析。

邓析顾其徒而笑曰 (4) :“为若舞,彼来者 (5) ,奚若?”

其徒曰:“所愿知也。”

邓析谓伯丰子曰:“汝知养养之义乎?受人养而不能自养者,犬豕之类也;养物而物为我用者,人之力也。使汝之徒食而饱,衣而息,执政之功也。长幼群聚而为牢藉庖厨之物 (6) ,奚异犬豕之类乎?”

伯丰子不应。

伯丰子之从者越次而进曰 (7) :“大夫不闻齐鲁之多机乎?有善治土木者,有善治金革者,有善治声乐者,有善治书数者,有善治军旅者,有善治宗庙者,群才备也。而无相位者,无能相使者。而位之者无知,使之者无能,而知之与能为之使焉。执政者乃吾之所使,子奚矜焉 (8) ?”

邓析无以应,目其徒而退。

【注释】

(1) 圃泽:地名,在今河南中牟县西。(2) 东里:地名,在今河南新郑城内。(3) 役:门徒,弟子。伯丰子:人名,又名百丰,列子的学生。(4) 观析:人名,河南新郑人,郑国大夫,春秋末期思想家。(5) 舞:通“侮”,舞弄,嘲弄。(6) 牢:关牲畜的栏圈。藉:竹木围绕成的栅栏。(7) 越次:越过尊卑秩序。(8) 矜:自尊、自大。

【译文】

郑国的圃泽有许多贤能之士,东里有许多有才之士。

圃泽的弟子中有个叫伯丰子的,路过东里,遇到了邓析。

邓析回头对弟子笑着说:“我为你们戏弄戏弄那个走来的人,怎么样?”

邓析的弟子们说:“这正是我们所希望能看到的。”

邓析对伯丰子说:“你知道受人供养与自己养活自己的含义吗?受人供养而不能自己养活自己的,便是狗猪一类的动物;养育他物而使他物为自己所用的,这是人的能力。让你们这些人吃得饱,穿得暖,睡得好,都是我们这些掌握政权的人的功劳。而你们只会老老少少聚集在一起,就好比住在牛羊栅圈里,嚼着厨房里的饭菜,这与狗猪一类的动物有什么区别?”

伯丰子不搭理他。

伯丰子的弟子越过尊卑秩序,上前对邓析说:“大夫没有听说过齐国和鲁国有许多很有才能的人吗?有的擅长设计土木建筑,有的擅长制造兵器铠甲,有的擅长谱曲奏乐,有的擅长写书算术,有的擅长带兵作战,有的擅长主持宗庙祭祀活动,各种各样的人才都具备了。但他们中间却没有居于相应高位的人,没有谁能支使谁。凌驾于他们之上的人没有知识,支使他们的人没有能力,而有知识和能力人却被他们使唤。你们这些掌握政权的人,都是被我们所使唤的,你还有什么值得矜持自大的呢?”

邓析无言以对,用眼神示意他的弟子们转身离开了。

【原典】

公仪伯以力闻诸侯 (1) ,堂谿公言之于周宣王 (2) ,王备礼以聘之。公仪伯至。观形,懦夫也。宣王心惑而疑曰:“女之力何如?”

公仪伯曰:“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 (3) ,堪秋蝉之翼 (4) 。”

王作色曰:“吾之力者能裂犀兕之革 (5) ,曳九牛之尾,犹憾其弱。女折春螽之股,堪秋蝉之翼,而力闻天下,何也?”

公仪伯长息退席,曰:“善哉王之问也!臣敢以实对。臣之师有商丘子者,力无敌于天下,而六亲不知 (6) ,以未尝用其力故也。臣以死事之。乃告臣曰:‘人欲见其所不见,视人所不窥;欲得其所不得,修人所不为、故学眎者先见舆薪 (7) ,学听者先闻撞钟。夫有易于内者无难于外。于外无难,故名不出其一家。’今臣之名闻于诸侯,是臣违师之教,显臣之能者也。然则臣之名不以负其力者也,以能用其力者也,不犹愈于负其力者乎?”

【注释】

(1) 公仪伯:人名,周朝隐士,复姓公仪。(2) 堂谿公:人名,周朝隐士,复姓堂谿。(3) 春螽(zhōng):昆仲,又名螽斯,样子像蚱蜢,身体草绿色或褐色,以翅摩擦发出声音。(4) 堪:胜任,一说通“勘”,刺破。(5) 兕(sì):古代犀牛一类的兽名。(6) 六亲:指父、母、兄、弟、妻、子,泛指亲戚,亲人。(7) 舆薪:满车的柴,比喻大而易见的事物。

【译文】

公仪伯以力气大而闻名于各诸侯国,堂谿公把这件事告诉了周宣王,周宣王准备了厚礼去聘请他。公仪伯来了,宣王看他的样子,像是个懦弱无力的人。宣王心中疑惑,问道:“你的力气怎么样?”

公仪伯说:“我的力气能折断春螽的大腿,刺穿秋天知了的翅膀。”

宣王脸色大变,说:“我的力气能撕开犀兕的皮革,拖住九头牛的尾巴,心里还嫌力气太小。你只能折断春螽的大腿,刺穿秋天知了的翅膀,却以力气大而闻名天下,这是为什么呢?”

公仪伯长叹一声,离开坐席,说:“大王问得好啊!我大胆地把实际情况告诉您。我有位老师叫商丘子,力气大得天下没有对手,而他的父母兄弟妻子却不知道;这是他从来没有用过他的力气的缘故。我死心塌地侍奉他。他才对我说:‘一个人要想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事物,观察别人没有观察到的地方;要得到别人得不到的东西,就要从事别人所不干的事情。所以练习眼力,要先去观察车上的柴草;练习听力的人,要先去聆听撞钟的声音。在心里觉得容易办到了,实际做起来就不会觉得难了。做起来感觉没有困难,因而名声也就传不出自己的家。’现在我的名声传遍了各诸侯国,是我违背了老师的教导,显示了自己能力的缘故。然而我的名声不是凭着自己的力气得到的,而是由于我善于运用自己的力气获得的,这不是胜过那些仅凭自己的力气而得到名声的人吗?”

【原典】

中山公子牟者 (1) ,魏国之贤公子也。好与贤人游 (2) ,不恤国事,而悦赵人公孙龙 (3) 。乐正子舆之徒笑之 (4)

公子牟曰:“子何笑牟之悦公孙龙也?”

子舆曰:“公孙龙之为人也,行无师,学无友,佞给而不中 (5) ,漫衍而无家,好怪而妄言。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与韩檀等肄之 (6) 。”

公子牟变容曰:“何子状公孙龙之过欤?请闻其实。”

子舆曰:“吾笑龙之诒孔穿 (7) ,言‘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括 (8) ,发发相及,矢矢相属 (9) ,前矢造准而无绝落 (10) ,后矢之括犹衔弦,视之若一焉。’孔穿骇之。龙曰:‘此未其妙者。逢蒙之弟子曰鸿超 (11) ,怒其妻而怖之。引乌号之弓 (12) ,綦卫之箭 (13) ,射其目。矢来注眸子而眶不睫 (14) ,矢隧地而尘不扬 (15) 。’是岂智者之言与?”

公子牟曰:“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晓。后镞中前括,钧后于前。矢注眸子而眶不睫,尽矢之势也。子何疑焉?”

乐正子舆曰:“子,龙之徒,焉得不饰其阙?吾又言其尤者。龙诳魏王曰:‘有意不心。有指不至。有物不尽。有影不移。发引千钧。白马非马。孤犊未尝有母 (16) 。’其负类反伦 (17) ,不可胜言也。”

公子牟曰:“子不谕至言而以为尤也 (18) ,尤其在子矣。夫无意则心同。无指则皆至。尽物者常有。影不移者,说在改也。发引千钧,势至等也。白马非马,形名离也孤犊未尝有母,非孤犊也。”

乐正子舆曰:“子以公孙龙之鸣皆条也 (19) 。设令发于余窍 (20) ,子亦将承之。”

公子牟默然良久,告退,曰:“请待余日,更谒子论。”

【注释】

(1) 中山公子牟:即魏牟,战国时期人,魏国公子,因封于中山,故名中山公子牟,与公孙龙交好。(2) 游:指交往,来往。(3) 公孙龙:人名,姓公孙,名龙,字子秉,赵国人,战国时期哲学家,提出了“离坚白”、“白马非马”等论题。(4) 乐正子舆:人名,姓乐正,名子舆,战国时人。(5) 佞给:巧言善辩。不中:不合常理。(6) 韩檀:人名,即桓团,姓桓,名团,战国时期赵国辩士。(7) 诒(dài):欺骗。孔穿:人名,孔子的六世孙,字子高。(8) 镞(zú):箭头。括:通“栝”,箭的末端。(9) 相属(zhǔ):连缀,接连。(10) 造准:射中箭靶。(11) 逢蒙:亦作逢门,古人名,夏朝擅长射箭的人。鸿超:人名,逢蒙的弟子,善射。(12) 乌号之弓:黄帝的弓,泛指好弓。(13) 綦(qí)卫之箭:古代綦地出产的利箭。(14) 眶:眼的四周。睫:眨眼。(15) 隧:通“坠”,掉落。(16) 孤犊:失去母亲的小动物。(17) 负类反伦:和同类事物所具有的特性想悖逆。(18) 谕:同“喻”,明白,理解。至言:极有道理的话。(19) 鸣:鸣叫,是对公孙龙言论的贬语,意即将它当做叫唤。条:条理,逻辑。(20) 余窍:指肛门。

【译文】

中山公子牟,是魏国贤能的公子。喜欢与贤能的人交往,不关心国家事务,却欣赏赵国人公孙龙。乐正子舆一伙人为此而笑话他。

公子牟问:“你们为什么笑话我欣赏公孙龙呢?”

子舆说:“公孙龙的为人、言行没有老师指导,学习没有朋友相助,巧言善辩而不合事理,思想散漫而不成学派,喜欢奇谈怪论而胡说八道。企图迷惑别人的心灵,折服别人的口舌,专与韩檀这些人一起研习歪门邪道。”

公子牟变了脸色,说:“你对公孙龙的描述怎么这样过分呢?请说出具体的根据。”

子舆说:“我笑话公孙龙欺哄孔穿的情形,说:‘善于射箭的人能使后面一支箭的箭头射中前面一支箭的箭尾,一箭挨着一箭,一箭连着一箭;最前面的箭射中靶心,中间的箭也不曾跌落,最后面那支箭的箭尾正好搭在弓弦上,看上去就好像连成了一支长箭。’孔穿大为惊异。公孙龙说:‘这还不是最奇妙的。逢蒙的弟子叫鸿超,对妻子发脾气的时候就吓唬她。拉开黄帝的乌号良弓,搭上綦卫的利箭,直射她的眼睛。箭飞到眼前,她却没有眨一下眼睛,箭掉落到地上,却没有扬起一点儿尘土。’这难道是聪明人应当说的话吗?”

公子牟说:“聪明人说的话本来就不是愚笨的人所能明白的。后一支箭的箭头射中前一支箭的箭尾,是因为每一支箭的力度和瞄准点都是一样的。箭射到眼睛而没有眨一下眼睛,是因为箭的力量到了眼前刚好用尽了。你有什么怀疑的呢?”

乐正子舆说:“你和公孙龙是一类人,怎么会不掩饰他的错误呢?我再说说他更荒谬的地方。公孙龙欺骗魏王说:‘产生思虑并不是人的本心;有名称的不是具体的事物。物体永远分割不尽。影子是不会移动的。头发丝可以牵引千斤重的物体。白马不是马。孤牛犊不曾有过母亲。’他那些背离事物类别,违反世人常理的言论,真是举不胜举。”

公子牟说:“你不理解这些至理名言,反而认为它们是谬论,真正错误的是你。没有了意念就与本心相同。事物没有名称指称就可以说是任何具体事物。物体分割到最后,剩下的也还是客观存在的物体。影子不移动,是因为它处在不断的改换之中。头发丝能牵引千斤重的物体,是由于力量分配得十分均衡。白马不是马,是由于形体和名称有区别。孤牛犊不曾有过母亲,要是它母亲还在,它就不能称做孤牛犊了。”

乐正子舆说:“你把公孙龙的奇谈怪论都当成条理贯通的常理。假如他放个屁,你恐怕也会奉承的。”

公子牟沉默了好久,告辞说:“请过些时间,我再来找你辩论。”

【原典】

尧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欤,不治欤?不知亿兆之愿戴己欤 (1) ,不愿戴己欤?顾问左右,左右不知。问外朝 (2) ,外朝不知。问在野,在野不知 (3)

尧乃微服游于康衢 (4) ,闻儿童谣曰:“立我蒸民 (5) ,莫匪尔极 (6) 。不识不知,顺帝不则 (7) 。”尧喜问曰:“谁教尔为此言?”童儿曰:“我闻之大夫。”问大夫。大夫曰:“古诗也。”

尧还宫,召舜,因禅以天下。舜不辞而受之。

【注释】

(1) 亿兆:泛指庶民百姓。(2) 外朝:指在外朝参政诸官,后泛指朝臣。(3) 在野:原指不在朝做官,后也指不当政。(4) 康衢(qú):指四通八达的大路。(5) 蒸民:百姓。蒸:通“烝”,众。(6) 匪:同“非”。极:中正的准则。(7) 则:榜样,准则。

【译文】

尧治理天下五十年,不知道天下治理好了呢,还是没有治理好?不知道天下百姓愿意拥戴自己,还是不愿意拥戴自己?环顾询问左右近臣,近臣都不知道。询问外朝的官员,外朝的官员也不知道。询问在野的贤人,在野的贤人也不知道。

于是尧穿上百姓的衣服,打扮成百姓的样子,在大街上私自察访,听到有儿童唱的歌谣说:“养育我众多子民,无不是您那崇高的美德。不用知识也不用智慧,只需遵循自然的法则。”尧高兴地问道:“谁教你们唱这首歌的?”儿童回答说:“我们是从大夫那里听来的。”尧又去问大夫。大夫说,“这是一首古诗。”

尧回到宫中,召见舜,于是将帝位禅让给了他。舜没有推辞就接受了。

【原典】

关尹喜曰 (1) :“在己无居 (2) ,形物其箸 (3) 。其动若水,其静若镜 (4) ,其应若响。故其道若物者也。物自违道,道不违物。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弗当矣。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用之弥满六虚 (5) ,废之莫知其所 (6) 。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知而亡情,能而不为,真知真能也。发无知 (7) ,何能情?发不能,何能为?聚块也,积尘也,虽无为而非理也。”

【注释】

(1) 关尹喜:人名,关尹,春秋时任,字公文,是早期道家代表人物之一。(2) 在己:对于自己。居:固执,偏执。(3) 箸:同:“著”,显著,显明。(4) 若:指顺从,顺应。(5) 六虚:六合,即东、南、西、北、上、下。(6) 废:通“发”。(7) 发:通“废”。

【译文】

关尹喜说:“自己对事物的认知能做到不偏执,外界的事理就会自然显著。这时行动起来就会像水一样自然,静下来就会像镜子一样平静,反应外物时就会像回声一样发出声响。所以说道是顺应事物的变化的。只有事物违背了道,道却不会违背事物。善于顺应道的人,也不用耳朵,也不用眼睛,也不用体力,也不用心思。想要体悟道而又用视觉、听觉、形体与心智去追求,是很不恰当的。道看上去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它发生作用时能充满上下四方,不起作用时又不知道去往何处。也不是有心求道的人能使它远离,也不是无心求道的人能使它靠近。只有虚静默然地体察本性的人才能够得到它。懂得了事理而舍弃情欲,有能力而不去作为,这才是真正的知、真正的能。从无知出发,如何还能动情?从无能出发,如何还能作为?那聚集起来的土块,积累起来的尘埃,虽然无所作为,但并非没有一点儿存在的合理因素。”

相关链接

庖丁解牛

有一个名叫丁的厨师替梁惠王宰牛,梁惠王在一旁观看,见他手接触的地方,肩靠着的地方,脚踩着的地方,膝顶着的地方,动作都极其娴熟自如。他每将屠刀刺入牛身时,都发出皮骨相离的声音,那声音就像乐章般动听,而他运刀时的动作就像舞蹈一般优美,声音与动作互相配合,显得很和谐一致。

梁惠王在一旁不觉看呆了,禁不住高声赞叹道:“好啊!你宰牛的技术怎么会高明到这种程度呢?”

庖丁听了,赶紧放下刀子回答说:“我所探究的是事物的规律,这已经超过了对于宰牛技术的追求。当初我刚开始宰牛的时候,对于牛体的结构还不了解,眼前看到的只是一整头牛。等我有了三年的宰牛经历后,我对牛的构造已经完全了解了,见到的是牛的内部肌理筋骨,不再是整头的牛,而是许多可以拆卸下来的零部件了。现在宰牛的时候,我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它,而只是用意念去感触牛的身体就可以了,就像感觉器官停止活动了而全凭意念在活动。我顺着牛体的肌理结构,劈开筋骨间大的空隙,沿着骨节间的空穴使刀,都是依顺着牛体本来的结构,这样就不会使屠刀受到丝毫损伤。我宰牛的刀从来没有碰过经络相连的地方、紧附在骨头上的肌肉和肌肉聚结的地方,更何况股部的大骨呢?技术高明的厨工每年换一把刀,因为他们用刀子去割肉。技术一般的厨工每月换一把刀,因为他们用刀子去砍骨头。现在我这把刀已经用了十几年了,宰牛数千头,可刀口却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锋利。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牛身上的骨节是有空隙的,而刀刃又并不厚,用这样薄的刀刃刺入有空隙的骨节中,那么在运转刀刃时就显得宽绰而游刃有余了。所以我用了十几年的刀而刀刃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即便如此,每当我碰上筋骨交错的地方,还是难以下刀,这时就需要十分警惧,目光集中,动作放慢,刀子轻轻地动一下,哗啦一声骨肉就已经分离,像一堆泥土一样散落在地上了。宰完牛,我提起刀站着,得意地四下环顾,不免感到悠然自得、浑身畅快。然后我就将刀擦拭干净,把它收藏起来,以备下次再用。”

梁惠王听了他的话,连连点头,感叹地说:“好啊!我听了您的这些话,学到了养生之道啊。”

见好就收,及时后退

郭德成,元末明初人,性格豁达,十分机敏,喜爱喝酒。在元末动乱的时代里,他和哥哥郭兴一起,随朱元璋转战沙场,立了不少战功。

朱元璋做了明朝开国皇帝后,原先的将领纷纷加官晋爵,待遇优厚,成为朝中达官贵人。郭德成却只做了骁骑舍人这样一个小官。朱元璋因此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准备提拔郭德成。

一次,朱元璋召见郭德成,说道:“德成啊,你的功劳不小,我让你做个大官吧。”郭德成连忙推辞说:“感谢皇上对我的厚爱,但是我脑袋瓜不灵,整天只知道喝酒,一旦做大官,那不是害了国家又害了自己吗?”朱元璋见他辞官坚决,内心赞叹。于是将大量好酒和钱财赏给郭德成,还经常邀请郭德成去皇家后花园喝酒。

一次,郭德成陪朱元璋喝酒;花园内景色优美,桌上美酒香味四溢,他忍不住酒性大发,连声说道:“好酒,好酒!”随即陪朱元璋喝起酒来。杯来盏去,郭德成喝个不停。眼看时间不早,郭德成烂醉如泥,踉踉跄跄走到朱元璋面前,弯下身子,低头辞谢,结结巴巴地说道:“谢谢皇上赏酒!”朱元璋见他醉态十足,衣冠不整,头发纷乱,笑着说道:“看你头发披散,语无伦次,真是个醉鬼疯汉。”郭德成摸了摸散乱的头发,脱口而出:“皇上,我最恨这乱糟糟的头发,要是剃成光头,那才痛快呢。”朱元璋年少时,在皇觉寺做过和尚,最忌讳的就是“光”、“僧”等字眼。朱元璋一听此话,脸涨得通红,心想,这小子怎么敢这样大胆侮辱自己。他正要发怒,看见郭德成仍然傻乎乎地笑着,便沉默下来,转而一想:“也许是郭德成酒后失言,不妨冷静观察,以后再整治他不迟。”想到这里,朱元璋虽然闷闷不乐,还是高抬贵手,让郭德成回了家。

郭德成酒醉醒来,一想到自己在皇上面前失言,恐惧万分,冷汗直流。想不到自己这样糊涂,这样大胆,竟然戳了皇上的痛处。

郭德成知道朱元璋对这件事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以后难免有杀身之祸。怎么办呢?郭德成深深思考着:向皇上解释,不行,更会增加皇上的嫉恨;不解释,自己已铸成大错,难道真的为这事赔上身家性命不成。郭德成左右为难,苦苦地为保全自身寻找妙计。

过了几天,郭德成继续喝酒,狂放不羁,和过去一样。只是这次进寺庙剃了光头,真的做了和尚。整日身披袈裟,念着佛经。

朱元璋看见郭德成真做了和尚,心中的疑虑、嫉恨全消,还向自己的妃子赞叹说:“德成真是个奇男子,原先我以为他讨厌头发是假,想不到真是个醉鬼和尚。”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后来,朱元璋猜忌有功之臣,原先的许多大将纷纷被他找借口杀掉了,而郭德成竟保全了性命。

顺势则昌,逆势则亡

商汤征伐夏桀之前,曾做了一篇“汤誓”,以鼓舞军队的士气。这篇短文后来收录在《尚书》一书中。在文中,商汤说:“来吧,你们各位!都来听我说。不是我敢于贸然进攻夏朝!实在是因为夏王犯下大罪,上天命令我去讨伐他。现在你们大家会说:‘我们的国君不体贴我们,不让我们种庄稼,却去攻打夏王。’这样的话我早就听过。夏王剥削他的人民,大家都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才能落下?我们宁可和你一起灭亡。’夏桀的德行败坏到这种程度,现在我一定要去讨伐他。”

果然,商汤打败了人民痛恨的夏桀,建立了商朝。商朝末年,王位落到了纣王的手中,政治黑暗,民不聊生,而西边的周族逐渐兴起,在周文王的领导下,实力已足以与商相抗衡。然而,深通易理的文王没有贸然兴兵东进,而是对内施以仁政,对外铲除商纣的帮凶,同时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武王即位后,认为伐商的准备工作尚未完成,仍然韬光养晦,耐心地等待时机。据司马迁在《史记·周本纪》中所说,武王曾率兵东进至孟津,天下诸侯纷纷响应,但武王认为商朝气数未尽,于是果断退兵。在吕尚等一班贤臣良将的辅佐之下,周族的实力得以迅速增长。与此同时,商朝统治集团内部的矛盾却在激化,商纣王饰过拒谏,肆意胡为,残杀王族重臣比干,囚禁箕子,逼走微子。武王、吕尚等人遂把握这一有利战机,决定大举伐纣,经过牧野之战,一役而胜,结束了商朝的统治。

老马识途

春秋时代,齐桓公亲率大军进攻山戎,将其击溃。当齐军要返回时,却在深山中迷了路。当时已是冬天,白雪皑皑,山路弯曲多变,走着走着就辨不清方向了。这时,管仲说:“不要紧,老马可以做我们的向导,它们认得路。”齐桓公立刻让人挑选了几匹老马,放开缰绳,让它们在前面随意地走,军队跟在马的后边。没多久,在几匹老马的带领下,齐军果然走出了山谷,找到了回齐国的路。

管仲知道老马识途,得益于他早年的经历。年轻时候,管仲家里很穷,经常和鲍叔牙一起做生意,两人乘骑的都是宝马。一次,两人住在一家客店,遭遇盗贼,两匹马都被偷了。两人报了官,等了两天,毫无音信。然而到了第三天,管仲、鲍叔牙正闷坐店中,忽听附近有“咴、咴”的马叫声,两人出门一看,竟是被盗的马自己回来了。管仲、鲍叔牙回到家中,就把宝马失而复得的事告诉了鲍父,并问是何原因。老人见多识广,对他俩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俗话说,‘猫记千,狗记万,老母鸡还记二里半’,何况是宝马良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