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 非十二子篇

《 荀子·译注 》

  〔题解〕

  本篇主要列举了六种学说、十二个代表人物,逐一进行了评论和批判;同时也兼及其他一些学说与人物,表白了作者的观点。它实是一篇全面总结春秋战国时代各家学说的文章,在中国思想史上具有十分重要的价值。

  【原文】

  假今之世<1>,饰邪说,文奸言,以枭乱天下<2>,矞宇嵬琐<3>,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存者有人矣。

  〔注释〕

  <1>假:如。假今之世:如今之世,指战国时代。 <2>枭:通“挠”,扰。 <3>矞宇:犹诡谲。矞[jué 音决]:同“谲”,欺诈。 宇:通“訏[ 音虚]”,夸大。 嵬琐:犹委琐,邪僻琐细。嵬[guī 音归]:通“傀”[guī 音归],怪诞,怪异。 琐:委琐,鄙陋庸俗。

  〔译文〕

  如今这个时代,以粉饰邪恶的说法,美化奸诈的言论来搞乱天下,用那些诡诈、夸大、怪异、委琐的言论,使天下人混混沌沌地不知道是非标准、治乱原因的,已有这样的人了。

  【原文】

  纵情性,安恣雎,禽兽行,不足以合文通治<1>;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它嚣、魏牟也<2>。

  〔注释〕

  <1>文:文采,花纹,引申指表现义的礼仪制度,如表示等级制度的车制、旗章、服饰、各种礼节仪式等等。《韩非子·解老》:“礼者,义之文也。” <2>它嚣:人名,生平无考。 魏牟:即战国时魏国的公子牟,《汉书·艺文志》将他归入道家,著录有《公子牟》四篇。

  〔译文〕

  纵情任性,习惯于恣肆放荡,行为像禽兽一样,谈不上和礼义合拍、和正确的政治原则相贯通;但是他们立论时却有根有据,他们解说论点时又有条有理,足以欺骗蒙蔽愚昧的民众。它嚣、魏牟就是这种人。

  【原文】

  忍情性,綦谿利跂<1>,苟以分异人为高<2>,不足以合大众、明大分<3>;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陈仲、史也<4>。

  〔注释〕

  <1>綦[ 音其]:《穀梁传·昭公二十年》:“两足不能相过,齐谓之綦。”即一只腿瘸了而踮着走路。谿:通“蹊”,小路。 綦谿:过于深峭。指在人生的道路上节制自己而只在小路上行走。 利跂:背世独立,指背离世俗而独行。利:通“离”。跂[ 音企]:通“企”,踮起脚跟。 <2>苟:苟且,不正当,指不合礼义。 分异人:即“分于人、异于人”,与别人区别、与别人不同。 <3>大分:见前注,这里指忠孝的大义(杨倞说)。 <4>陈仲:即田仲,又叫陈仲子,战国时齐国人,其兄在齐国做官,他认为兄之禄为不义之禄,兄之室为不义之室,便离兄独居,不食兄禄,故以廉洁清高著称。 史[qiū 音丘]:字子鱼,故又叫史鱼,春秋时卫国大夫,曾劝说卫灵公罢免弥子瑕,临死时,叫儿子不要入殓,以尸谏灵公来尽忠,孔子称颂他正直。

  〔译文〕

  抑制本性人情,偏离大道,离世独行,不循礼法,以与众不同为高尚,不能和广大民众打成一片,不能彰明忠孝的大义;但是他们立论时却有根有据,他们解说论点时又有条有理,足以欺骗蒙蔽愚昧的民众。陈仲、史就是这种人。

  【原文】

  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称<1>,上功用、大俭约,而僈差等<3>,曾不足以容辨异、县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墨翟、宋钘也<4>。

  〔注释〕

  <1>权:秤锤。称[chèng 音秤]:同“秤”。权称:等于说“权衡”,即秤,喻指法度。 <2>上:同“尚”。 <3>大:重。 僈:轻慢。<4>墨翟[ 音敌]:战国初鲁国人,一说宋国人,墨家学派的创始人,主张“节用”“节葬”,反对礼乐,主张兼爱、平等。 宋钘[jiān 音坚]:他书又称宋牼、宋荣子,战国时宋国人,主张“禁攻”,认为人的本性是少欲的。

  〔译文〕

  不懂得统一天下、建立国家的法度,崇尚功利实用,重视节俭而轻慢等级差别,甚至不容许人与人间有分别和差异的存在、也不让君臣间有上下的悬殊;但是他们立论时却有根有据,他们解说论点时又有条有理,足够用来欺骗蒙蔽愚昧的民众。墨翟、宋钘就是这种人。

  【原文】

  尚法而无法,下脩而好作,上则取听于上,下则取从于俗,终日言成文典,反紃察之<1>,则倜然无所归宿<2>,不可以经国定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慎到、田骈也<3>。

  〔注释〕

  <1>紃[xún 音循]:通“循”“巡”。紃察:来回考察。反紃,即反复研究。 <2>倜[ 音惕]然:远离的样子,此形容迂阔而远离实际。 <3>慎到:战国中期赵国人,主张法治、势治,是一个由黄老学派演变而来的早期法家人物。 田骈[pián 音胼]:战国时齐国人,与慎到同一学派。

  〔译文〕

  推崇法治但又没有个法度,卑视贤能的人而喜欢另搞一套,上则听从君主,下则依从世俗,整天谈论制定礼义法典,但反复考察这些典制,就会发现它们迂远得没有一个最终的着落点,不可以用来治理国家、确定名分;但是他们立论时却有根有据,他们解说论点时又有条有理,足够用来欺骗蒙蔽愚昧的民众。慎到、田骈就是这种人。

  【原文】

  不法先王,不是礼义,而好治怪说,玩琦辞<1>,甚察而不惠<2>,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惠施、邓析也<3>。

  〔注释〕

  <1>琦:通“奇”。 <2>惠:恩惠,好处,效果。 <3>惠施:战国中期宋国人,曾任魏相,名家的代表人物之一。 邓析:春秋时郑国人,刑名学家。

  〔译文〕

  不效法古代圣明的帝王,不赞成礼义,而喜欢钻研奇谈怪论,玩弄奇异的词语,非常明察但毫无用处,雄辩动听但不切实际,做了很多事但功效却很少,不可以作为治国的纲领;但是他们立论时却有根有据,他们解说论点时又有条有理,足够用来欺骗蒙蔽愚昧的民众。惠施、邓析就是这种人。

  【原文】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犹然而犹材剧志大<1>,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2>,谓之五行<3>,甚僻违而无类<4>,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饰其辞而只敬之曰<5>: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6>,孟轲和之<7>。世俗之沟犹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8>,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弓为兹厚于后世<9>。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

  〔注释〕

  <1>然而犹:《集解》作“犹然而”,据宋浙本改。材:通“才”。剧:繁多。 <2>案:通“按”。往旧:往古。造说:臆造而为说。 <3>五行:即五常,指仁、义、礼、智、信。 <4>僻违:邪僻。 类:伦。 <5>案:于是。 祗[zhī 音知]:恭敬。 <6>子思:战国时鲁国人,姓孔,名伋,孔子的孙子,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唱:同“倡”。 <7>孟轲:战国中期邹国人,字子舆,是子思的学生(一说是子思学生的学生),他是孔子之后最有影响的儒家代表人物,过去一直被尊为“亚圣”。  <8>沟[kòu 音寇]瞀[mào 音冒]:通“怐愗”[kòu mào 音寇冒],愚昧。犹:语助词。 嚾嚾[huān 音欢]然:喧嚣的样子。 <9>仲尼:即孔子。子游:春秋时吴国人,言氏,名偃,孔丘的学生。【按】荀子在本篇结束时批判了他,所以这里说“子游”明显有矛盾。本书“仲尼”常与“子弓”连言,这“子游”当是“子弓”之误。此处译文参下文改为“子弓”。子弓:孔子的弟子,姓冉,名雍,字仲弓。

  〔译文〕

  大致上效法古代圣明的帝王而不知道他们的要领,然而还是自以为才气横溢、志向远大、见闻丰富广博。根据往古旧说来创建新说,把它称为“五行”,非常乖僻背理而不合礼法,幽深隐微而难以讲说,晦涩缠结而无从解释,却还粉饰他们的言论而郑重其事地说:“这真正是先师孔子的言论啊。”子思倡导,孟轲附和,社会上那些愚昧无知的儒生七嘴八舌地不知道他们的错误,于是就接受了这种学说而传授它,以为是孔子、子弓立此学说来嘉惠于后代。这就是子思、孟轲的罪过了。

  【原文】

  若夫总方略,齐言行,壹统类,而群天下之英杰,而告之以大道<1>,教之以至顺<2>;奥窔之间<3>,簟席之上<4>,敛然圣王之文章具焉,佛然平世之俗起焉<5>;六说者不能入也,十二子者不能亲也。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6>,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乎诸侯<7>,莫不愿以为臣。是圣人之不得势者也,仲尼、子弓是也。

  〔注释〕

  <1>道:《集解》作“古”,据《韩诗外传》卷四第二十二章改。 <2>顺:理。(见《说文》) <3>奥:屋子里的西南角。 窔[yào 音要]:屋子里的东南角。<4>簟[diàn 音殿]:竹席。 <5>佛[ 音勃]:通“勃”。平世:政治清明的时代。 <6>畜:养,任用。君主任用臣子,便用俸禄来养活臣子,所以“畜”即指任用人。一君不能独畜:这种圣人应该是天子的辅佐,所以说“一君不能独畜”。 <7>成:通“盛”。况:比。

  〔译文〕

  至于总括治国的方针策略,端正自己的言论行动,统一治国的纲纪法度,从而汇聚天下的英雄豪杰,把根本的原则告诉给他们,拿最正确的道理教导他们;在室堂之内、竹席之上,那圣明帝王的礼义制度集中地具备于此,那太平时代的风俗蓬勃地兴起于此。上述六种学说是不能侵入这讲堂的,那十二个人是不能接近这讲席的。他们虽然没有立锥之地,但天子诸侯不能与之竞争名望;他们虽然只是处在一个大夫的职位上,但不是一个诸侯国的国君所能单独任用,不是一个诸侯国所能单独容纳,他们的盛名比同于诸侯,各国诸侯无不愿意让他们来当自己的臣子。这是圣人中没有得到权势的人啊,孔子、子弓就是这种人。

  【原文】

  一天下,财万物<1>,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通达之属<2>,莫不从服。六说者立息,十二子者迁化,则圣人之得势者,舜、禹是也。

  〔注释〕

  <1>财:通“裁”,控制,安排。 <2>通达之属:政令能够通达的属地,莫不遵从顺服。

  〔译文〕

  统一天下,管理万物,养育人民,使天下人都得到好处;凡能到达的地方,没有人不服从,上述六种学说立刻消声匿迹,十二个人也弃邪从正。这是圣人中得到了权势的人啊,舜、禹就是这种人。

  【原文】

  今夫仁人也,将何务哉?上则法舜、禹之制,下则法仲尼、子弓之义,以务息十二子之说。如是则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毕,圣王之迹著矣。

  〔译文〕

  当今讲究仁德的人该致力于什么呢?上应师法舜、禹的政治制度,下应师法仲尼、子弓的道义,以求消除上述十二个人的学说。像这样,那么天下的祸害除去了,仁人的任务就完成了,圣明帝王的事迹也就彰明了。

  【原文】

  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贵贤,仁也;贱不肖,亦仁也。言而当,知也,默而当,亦知也。故知默犹知言也。故多言而类<1>,圣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言无法而流湎然,虽辩,小人也。故劳力而不当民务,谓之奸事;劳知而不律先王,谓之奸心;辩说譬谕,齐给便利,而不顺礼义<2>,谓之奸说。此三奸者,圣王之所禁也。知而险,贼而神,为诈而巧<3>,言无用而辩,辩不惠而察,治之大殃也。行辟而坚<4>,饰非而好,玩奸而泽,言辩而逆,古之大禁也。知而无法,勇而无惮,察辩而操僻<5>,淫太而用之<6>,好奸而与众,利足而迷,负石而坠,是天下之所弃也。

  〔注释〕

  <1>故:犹“夫”,发语词。 <2>齐给便利:齐,给、便、利:都是敏捷快速的意思。“齐给”即“齐疾”。 <3>为:通“伪”,诡诈。 <4>辟:通“僻”,邪僻,邪恶。 <5>操僻:指“治怪说,玩琦辞”。 <6>淫:过分、放荡。 大[tài 音太]:同“太”、“泰”、“汏”、“汰”,过分,骄奢。之:指代自己。

  〔译文〕

  相信可信的东西,是确信;怀疑可疑的东西,也是确信。尊重贤能的人,是仁爱;卑视不贤的人,也是仁爱。说得恰当,是明智;沉默得恰当,也是明智。所以懂得在什么场合下沉默不言等于懂得如何来说话。话说得多而合乎法度,便是圣人;话说得少而合乎法度,就是君子;说多说少都不合法度而放纵沉醉在其中,即使能言善辩,也是个小人。用尽力气而不合于民众的需求,就叫做奸邪的政务;费尽心思而不以古代圣王的法度为准则,就叫做奸邪的心机;辩说比喻起来迅速敏捷而不遵循礼义,就叫做奸邪的辩说。这三种奸邪的东西,是圣明的帝王所禁止的。生性聪明而险恶,手段狠毒而高明,行为诡诈而巧妙,言论不切实际而雄辩动听,辩说毫无用处而明察入微,这些是政治方面的大祸害。为非作歹而又很坚决,文过饰非而似很完美,玩弄奸计而似有恩泽,能言善辩而违反常理,这些是古代特别加以禁止的。聪明而不守法度,勇敢而肆无忌惮,明察善辩而所持论点怪僻不经,荒淫骄奢而刚愎自用,喜欢搞阴谋诡计而同党众多,这就像善于奔走而误入迷途、背着石头而失足掉下,这些都是天下人所抛弃的啊。

  【原文】

  兼服天下之心:高上尊贵,不以骄人;聪明圣知,不以穷人;齐给速通,不争先人;刚毅勇敢,不以伤人。不知则问,不能则学,虽能必让,然后为德。遇君则修臣下之义,遇乡则修长幼之义,遇长则修子弟之义,遇友则修礼节辞让之义,遇贱而少者,则修告导宽容之义。无不爱也,无不敬也,无与人争也,恢然如天地之苞万物<1>。如是,则贤者贵之,不肖者亲之。如是而不服者,则可谓訞怪狡猾之人矣<2>,虽则子弟之中,刑及之而宜。诗云<3>:“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4>;虽无老成人<5>,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6>”此之谓也。

  〔注释〕

  <1>恢然:广大的样子。苞:同“包”。 <2>訞:通“妖”,怪异邪恶。 <3>引诗见《诗·大雅·荡》。 <4>殷:商,此指商纣王。 <5>老成人:经历多、做事稳重之臣,像伊尹(商汤的相)之类。 <6>大命:指国家的命运,政权。倾:倾覆。

  〔译文〕

  使天下人对自己心悦诚服的办法是:高高在上、职位尊贵,但不因此而傲视别人;聪明睿智、通达事理,但不因此而使人难堪;才思敏捷、迅速领悟,但不在别人面前抢先逞能;刚强坚毅、勇敢大胆,但不因此而伤害别人。不懂就请教,不会就学习;即使能干也一定谦让,这样才算有道德。面对君主就奉行做臣子的道义,面对乡亲就讲求长幼之间的道德标准,面对父母兄长就遵行子弟的规矩,面对朋友就讲求礼节谦让的行为规范,面对地位卑贱而年纪又小的人就实行教导宽容的原则。无所不爱,无所不敬,从不与人争执,心胸宽广得就像天地包容万物那样。像这样的话,那么贤能的人就会尊重你,不贤的人也会亲近你。像这样如果还不对你心悦诚服的,那就可以称之为怪异奸滑的人了,即使他在你的子弟之中,刑罚加到他身上也是应该的。《诗》云:“并非上帝不善良,是纣王不用旧典章。虽然没有老成之臣,还有法典可依循。竟连这个也不听,王朝因此而断送。”说的就是这个。

  【原文】

  古之所谓仕士者厚敦者也<1>,合群者也,乐富贵者也,乐分施者也<2>,远罪过者也,务事理者也,羞独富者也。今之所谓仕士者,污漫者也,贼乱者也,恣雎者也,贪利者也,触抵者也,无礼义而唯权势之嗜者也。

  〔注释〕

  <1>士仕:与下“处士”对应,当作“仕士”。下同。 <2>乐富贵:《韩非子·六反》:“富贵者,人臣之大利也。”荀子赞成当官者应乐富贵。韩非盖本师说。

  〔译文〕

  古代所说出仕的官员,是朴实厚道的人,是和群众打成一片的人,是乐于富贵的人,是乐意施舍的人,是远离罪过的人,是努力按事理来办事的人,是以独自富裕为羞耻的人。现在所说的出仕的官员,是污秽卑鄙的人,是破坏捣乱的人,是恣肆放荡的人,是贪图私利的人,是触犯法令的人,是不顾礼义而只贪求权势的人。

  【原文】

  古之所谓处士者,德盛者也,能静者也,修正者也,知命者也,箸是者也<1>。今之所谓处士者,无能而云能者也,无知而云知者也,利心无足,而佯无欲者也,行伪险秽,而强高言谨悫者也<2>,以不俗为俗,离纵而跂訾者也<3>。

  〔注释〕

  <1>箸[zhù 音著]:通“著”,明显。<2>伪:通“为”。<3>纵[zòng 音踪]:通“踪”,踪迹,指一般人的生活习惯。訾:通“跐”[ 音此],走路。离纵而跂訾:与“离跂”同义。一说“纵”是放纵的意思,“訾”是诋毁的意思,那么“离纵而跂訾”可译为“背离世俗而放任自己、高人独行而诋毁别人”。

  〔译文〕

  古代所说的不出仕的隐士,是品德高尚的人,是能恬淡安分的人,是善良正派的人,是知道天命的人,是彰明正道的人。现在所说的不出仕的隐士,是没有才能而自吹有才能的人,是没有智慧而自吹有智慧的人,是贪得之心永不能满足而又假装没有贪欲的人,是行为阴险肮脏而又硬要吹嘘自己谨慎老实的人,是把不同于世俗作为自己的习俗、背离世俗而独行自高的人。

  【原文】

  士君子之所能不能为<1>:君子能为可贵,而不能使人必贵己;能为可信,而不能使人必信己;能为可用,而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耻不信,不耻不见信;耻不能,不耻不见用。是以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夫是之谓诚君子。诗云<2>:“温温恭人,维德之基。”此之谓也。

  〔注释〕

  <1>士君子:有志操和学问的人。 <2>引诗见《诗·大雅·抑》。

  〔译文〕

  士君子所能做到的和不能做到的是:君子能够做到品德高尚而可以被人尊重,但不能使别人一定来尊重自己;能够做到忠诚老实而可以被人相信,但不能使别人一定相信自己;能够做到多才多艺而可以被人任用,但不能使别人一定任用自己。所以君子把自己的品德不好看作耻辱,而不把被人污蔑看作耻辱;把自己不诚实看作耻辱,而不把不被信任看作耻辱;把自己无能看作耻辱,而不把不被任用看作耻辱。因此,君子不被荣誉所诱惑,也不被诽谤所吓退,遵循道义来做事,严肃地端正自己,不被外界事物弄得神魂颠倒,这叫做真正的君子。《诗》云:“温柔谦恭的人们,是以道德为根本。”说的就是这种人啊。

  【原文】

  士君子之容:其冠进<1>,其衣逢,其容良;俨然,壮然,祺然,蕼然,恢恢然,广广然,昭昭然,荡荡然,是父兄之容也。其冠进,其衣逢,其容悫,俭然,恀然<2>,辅然,端然,訾然<3>,洞然,缀缀然,瞀瞀然,是子弟之容也。

  〔注释〕

  <1>进:俞樾认为通“峻”,高貌。 <2>恀[chǐ 音齿]然:依赖长者的样子。 <3>訾[ 音姿]:杨倞谓与“孳”同,柔弱貌。而“孳”通“孜”,又有勤勉意。

  〔译文〕

  士君子的仪容是:帽子高高竖起,衣服宽宽大大,面容和蔼可亲,庄重,伟岸,安泰,潇脱,宽宏,开阔,明朗,坦荡,这是做父兄的仪容。那帽子高高竖起,衣服宽宽大大,面容谨慎诚恳,谦虚,温顺,亲热,端正,勤勉,恭敬,追随左右,不敢正视,这是做子弟的仪容。

  【原文】

  吾语汝学者之嵬容<1>:其冠絻<2>,其缨禁缓<3>,其容简连;填填然,狄狄然<4>,莫莫然,瞡瞡然,瞿瞿然,尽尽然,盱盱然;酒食声色之中则瞒瞒然,瞑瞑然;礼节之中则疾疾然,訾訾然;劳苦事业之中则儢儢然,离离然,偷儒而罔<5>,无廉耻而忍謑訽<6>,是学者之嵬也。

  〔注释〕

  <1>嵬[guī 音归]:通“傀”[guī 音归],怪诞,怪异。 琐:委琐,鄙陋庸俗。 <2>絻:“俛”[ 音府]字之误,“俛”同“俯”。 <3>禁:同“襟”“衿”[jīn 音禁],结,系。 <4>狄:通“趯”,跳跃。 <5>偷儒:苟且偷安,懒惰。 罔:不怕别人议论。 <6>謑訽[xǐ gòu 洗构]:辱骂。訽:同“诟”,骂。

  〔译文〕

  我告诉你们那些学者的怪模样:那帽子向前而低俯,那帽带束得很松,那面容傲慢自大,自满自足,时而跳来跳去,时而一言不发,或眯起眼睛东张西望,或睁大眼睛盯着不放,似乎要一览无余的样子。在吃喝玩乐的时候,就神情迷乱,沉溺其中;在行礼节的时候,就面有怨色,口出怨言;在劳苦的工作之中,就懒懒散散,躲躲闪闪,苟且偷安而无所顾忌,没有廉耻之心而能忍受污辱谩骂。这就是那些学者的怪模样。

  【原文】

  弟佗其冠<1>,祌禫其辞<2>,禹行而舜趋<3>,是子张氏之贱儒也<4>。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贱儒也<5>。偷儒惮事,无廉耻而耆饮食<6>,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7>。

  〔注释〕

  <1>弟[tuī 音颓]佗:颓唐,陨落的样子。 <2>衶襌:通“冲淡”,平淡。 <3>禹行而舜趋:传说禹治水时,腿瘸了,只能踮着脚走路。据说舜在父母前总是低头而趋行(小步快行),以表示恭敬。这里指子张氏之贱儒仿效禹、舜走路,故作圣人之态。 <4>子张:姓颛孙,名师,春秋时陈国人,孔子的学生。 <5>子夏:即卜商,春秋时卫国人,孔子的学生。 <6>耆:同“嗜”。 <7>子游:即言偃,春秋时吴国人,孔子的学生。

  〔译文〕

  帽子戴得歪斜欲坠,话说得平淡无味,学禹的跛行,学舜的快走,这是子张一派的贱儒。衣冠整齐,面色严肃,口里像含着什么东西似地整天不说话,这是子夏一派的贱儒。苟且偷懒怕事,没有廉耻之心而热衷于吃喝,总是说“君子本来就不用从事体力劳动”,这是子游一派的贱儒。

  【原文】

  彼君子则不然:佚而不惰<1>,劳而不僈<2>,宗原应变,曲得其宜,如是然后圣人也。

  〔注释〕

  <1>佚:同“逸”。 <2>僈:同“慢”。

  〔译文〕

  那君子就不是这样。他们虽然安逸却不懒惰,即使劳苦也不懈怠,尊奉那根本的原则来应付各种事变,各方面处理得都很恰当,像这样,然后才可以成为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