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礼子夏问第四十三

《 孔子家语 》

  子夏问于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孔子曰:“寝苫枕干,不仕,〔干,盾。〕弗与共天下也。遇于朝市,不返兵而斗。〔兵常不离于身。〕”曰:“请问居昆弟之仇,如之何?”孔子曰:“仕,弗与同国,御国命而使,虽遇之不斗。”曰:“请问从父昆弟之仇,如之何?”曰:“不为魁,主人能报之,则执兵而陪其后。”

  子夏问:“三年之丧既卒哭,金革之事无避,礼与?初有司为之乎?”〔有司,当职吏也。〕孔子曰:“夏后氏之丧三年,既殡而致事,殷人既葬而致事,周人既卒哭而致事。〔致事,还政于君也。卒哭,止无时之哭。大夫三月而葬,三月而卒哭。士既葬而卒哭也。〕《记》曰:‘君不夺人之亲,亦不夺故也。’”子夏曰:“金革之事无避者,非与?”孔子曰:“吾闻诸老聃曰:‘鲁公伯禽有为为之也。’〔伯禽有母丧,东方有戎为不义,伯禽为方伯,以不得不诛之。〕今以三年之丧从利者,吾弗知也。”

  子夏问于孔子曰:“《记》云:周公相成王,教之以世子之礼,有诸?”孔子曰:“昔者成王嗣立,幼未能莅阼,周公摄政而治,抗世子之法于伯禽,欲王之知父子、君臣之道,所以善成王也。夫知为子者,然后可以为父;知为人臣者,然后可以为人君;知事人者,然后可以使人。是故抗世子法伯禽,使成王知父子、君臣、长幼之义焉。凡君之于世子,亲则父也,尊则君也。有父之亲,有君之尊,然后兼天下而有之,不可不慎也。行一物而善者,唯世子齿于学之谓也。世子齿于学,则国人观之,曰:‘此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有父在,则礼然。’然而众知父子之道矣。其二曰:‘此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有臣在,则礼然。’然而众知君臣之义矣。其三曰:‘此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长长也,则礼然。’然而众知长幼之节矣。故父在斯为子,君在斯为臣,君子与臣之位,所以尊君而亲亲也。在学,学之为父子焉,学之为君臣焉,学之为长幼焉。父子、君臣、长幼之道得,而后国治。语曰:‘乐正司业,父师司成。〔师有父道,成生人者。〕一有元良,万国以贞。’〔一,谓天子也。大善,太子也。〕世子之谓。闻之曰:‘为人臣者,曰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况于其身〔于,郑氏读为迂,宽也,大也。〕以善其君乎?周公优为之。”

  子夏问于孔子曰:“居君之母与妻之丧,如之何?”孔子曰:“居处、言语、饮食衎尔。〔按:衎[kàn],安定貌。〕于丧所,则称其服而已。”“敢问伯母之丧,如之何?”孔子曰:“伯母、叔母疏衰期,〔按:疏衰,即齐衰。期,一周年。〕而踊不绝地。姑、姊、妹之大功,〔按:大功,丧服五服之一,服期九个月。〕踊绝于地。若知此者,由文矣哉。”〔言如礼文,意当言姑姊妹而已,妹上长姑字也。〕

  子夏问于夫子曰:“凡丧小功〔按:小功,丧服五服之一,服期五个月。〕已上,虞、祔、练、祥之祭皆沐浴?〔按:虞,祭名,父母葬后,迎魂安于殡宫之祭礼。贾公彦疏:“主人孝子,葬之时,送形而往,迎魂而还,恐魂不安,故设三虞以安之。”祔,新死者与祖先合享之祭。练,即小祥,父母死后周年〔十三月〕之祭,三年〔二十五月〕为大祥。〕于三年之丧,子则尽其情矣?”孔子曰:“岂徒祭而已哉?三年之丧,身有疡则浴,首有疮则沐,病则饮酒食肉。毁瘠而为病,君子不为也,毁则死者。君子为之,且祭之沐浴,为齐洁也,非为饰也。”

  子夏问于孔子曰:“客至无所舍,而夫子曰:‘生,于我乎馆。’客死无所殡矣,夫子曰:‘于我乎殡。’敢问礼与?仁者之心与?”孔子曰:“吾闻诸老聃曰:‘馆人,使若有之,恶有有之而不得殡乎?’夫仁者,制礼者也。故礼者不可不省〔省,省察。〕也。礼不同不异,不丰不杀,称其义以为之宜。故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盖得其道矣。”

  孔子食于季氏,食祭,〔按:食祭,古时,依礼凡饮食必祭。将食,取所食之物祭先,示不忘本。〕主人不辞。不食客不饮而飡。子夏问曰:“礼与?”孔子曰:“非礼也,从主人也。吾食于少施氏而饱,少施氏食我以礼,吾食祭,作而辞曰:‘疏食,不足祭也。’吾飡,而作辞曰:‘疏食,不敢以伤吾子之性。’主人不以礼,客不敢尽礼;主人尽礼,则客不敢不尽礼也。”

  子夏问曰:“官于大夫,既升于公,而反为之服,〔服,服丧。〕礼与?”孔子曰:“管仲遇盗,取二人焉,上之为臣曰:‘所以游辟者,可人也。’〔按:为可哀怜的人。〕公许。管仲卒,桓公使为之服。官于大夫者为之服,自管仲始也,有君命焉。”

  子贡问居父母丧。孔子曰:“敬为上,哀次之,瘠为下,颜色称情,戚容称服。”曰:“请问居兄弟之丧。”孔子曰:“则存乎书筴已。”〔按:筴[cè],同策,书册。〕

  子贡问于孔子曰:“殷人既定而吊于圹,〔圹,坟墓。〕周人反哭而吊于家,如之何?”孔子曰:“反哭之吊也,丧之至也。反而亡矣,失之矣。于斯为甚,故吊之。死,人卒事也。殷以悫,〔按:悫[què],朴实,谨慎。〕吾从周。殷人既练之,明日,而祔于祖。周人既卒哭之,明日,祔于祖。祔,祭神之始〔始,首要,根本。〕事也。周以戚,吾从殷。”〔戚,犹促也。〕

  子贡问曰:“闻诸晏子,少连、大连善居丧,其有异称乎?”孔子曰:“父母之丧,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按:解,通懈。〕期悲哀,三年忧。东夷之子,达于礼者也。”

  子游问曰:“诸侯之世子,丧慈母〔按:慈母,古时称抚育自己成长的庶母或保母为慈母。〕如母,礼与?”孔子曰:“非礼也。古者,男子外有傅父,内有慈母,君命所使教子者也。何服之有?昔鲁孝公少丧其母。其慈母良,及其死也,公弗忍,欲丧之。有司曰:‘礼,国君慈母无服。今也君为之服,是逆古之礼,而乱国法也。若终行之,则有司将书之,以示后世,无乃不可乎?’公曰:‘古者,天子丧慈母,练冠以燕居。’〔谓庶子。王为其母也。〕遂练冠以丧慈母。丧慈母如母,始则鲁孝公之为也。”

  孔子适卫,遇旧馆人之丧,入而哭之哀。出,使子贡脱骖以赠之。子贡曰:“所于识之丧,不能有所赠。赠于旧馆,不已多乎?”孔子曰:“吾向入哭之,遇一哀而出涕。吾恶夫涕而无以将之?〔按:将,送也,犹奉也。〕小子行焉。”

  子路问于孔子曰:“鲁大夫练而杖,〔按:杖,守丧时用的丧棒。孝子守丧用杖,意在悲哀过度,以扶病体。〕礼与?”孔子曰:“吾不知也。”子路出,谓子贡曰:“吾以为夫子无所不知,夫子亦徒有所不知也。”子贡曰:“子所问何哉?”子路曰:“由问:‘鲁大夫练而杖,礼与?’夫子曰:‘吾不知也。’”子贡曰:“止,吾将为子问之。”遂趋而进曰:“练而杖,礼与?”孔子曰:“非礼也。”子贡出,谓子路曰:“子谓夫子而弗知之乎?夫子徒无所不知也。子问,非也。礼,居是邦,则不非其大夫。”

  叔孙武叔之母死,既小敛,〔按:小敛,丧礼,死之第二日,于室中为死者加衣衾,谓之小敛。〕举尸者出户,武孙从之出户,乃袒,投其冠而括发。子路叹之。孔子曰:“是礼也。”子路问曰:“将小歛则变服,今乃出户,而夫子以为知礼,何也?”孔子曰:“由,汝问非也。君子不举人以质士。”〔质,犹正也。〕

  齐晏桓子〔按:晏婴之父。〕卒,平仲粗衰斩,苴绖、带杖,以菅屦,〔按:菅屦,服丧时穿的草鞋。〕食粥,居傍庐,〔按:傍庐,居丧时,临时搭建的草棚。〕寝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丧父之礼也。”晏子曰:“唯卿大夫。”曾子以问孔子。孔子曰:“晏平仲可谓能远害矣。不以己知是驳人之非,愻〔愻,同逊。〕辞以避咎,义也夫。”〔记者乃举人避害之愻以辞,而谓大夫、士丧父母有异,亦怪也。〕

  季平子卒,将以君之玙璠〔玙璠,君佩玉也。〕敛,赠以珠玉。孔子初为中都宰,闻之,历级而救〔救,止也。〕焉,〔历级,遽登阶,不聚足。〕曰:“送而以宝玉,是犹曝尸于中原也,其示民以奸利之端,而有害于死者,安用之?且孝子不顺情以危亲,忠臣不兆奸以陷君。”〔兆奸,为奸之兆臣也。〕乃止。

  孔子之弟子琴张,与宗鲁友。卫齐豹见〔按:见,通现,介绍,推荐。〕宗鲁于公子孟絷,孟絷以为参乘焉。及齐豹将杀孟絷,告宗鲁,使行。宗鲁曰:“吾由子而事之,今闻难而逃,是僭子也。〔僭,不信。使子言不信。〕子行事乎,吾将死以事周子,而归死于公孟,可也。”齐氏用戈击公孟,宗鲁以背蔽之,断肱,中,公孟、宗鲁皆死。琴張闻宗魯死,將往弔之。孔子曰:“齐豹之盗,孟絷之贼也,汝何吊焉?君不食奸,〔按:不食奸,不食用奸邪之人俸禄。〕不受乱,不为利病于回,〔回,邪也。不以利故而病于邪也。〕不以回事人,不盖非义,〔盖,揜。〕不犯非礼,汝何吊焉?”琴张乃止。

  郕人子蒲卒,哭之,呼灭。〔旧说,以灭,子蒲名,人少名灭者。又哭名其父不近人情,疑以孤穷,自谓将亡灭也。〕子游曰:“若是哭也其野哉,孔子恶野哭者。”哭者闻之,遂改之。

  公父文伯卒,其妻妾皆行哭失声。敬姜戒之曰:“吾闻好外者,〔按:好外,喜欢结交朋友。〕士死之;好内者,〔按:好内,喜欢女色。〕女死之。今吾子早夭,吾恶其以好内闻也。二三妇人之欲供先祀者,〔言欲留不改嫁,供奉先人之祀。〕请无瘠色,无挥涕,无拊膺,〔挥涕,不哭,流涕以手挥之。拊,犹抚也。膺,谓胸也。〕无哀容,无加服,有降服,从礼而静,是昭吾子也。”孔子闻之,曰:“女智无若妇,男智莫若夫。公文氏之妇智矣,剖情损礼,欲以明其子为令德也。”〔按:令德,美德也。〕

  子路与子羔仕于卫,卫有蒯聩之难。孔子在鲁闻之,曰:“柴也其来,由也死矣。”既而卫使至,曰:“子路死焉。”夫子哭之于中庭。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已哭,进使者而问故,使者曰:“醢之矣。”遂令左右皆覆醢,曰:“吾何忍食此。”

  季桓子死,鲁大夫朝服而吊。子游问于孔子曰:“礼乎?”夫子不答。他日,又问。夫子曰:“始死则矣,羔裘玄冠者,易之而已,汝何疑焉?”

  子睪〔按:另本作子罕〕问于孔子曰:“始死之设重也,何为?”孔子曰:“重,主道也。殷主缀重焉,〔缀,连也。殷人作主而连其重,悬诸庙也。〕周人彻重焉。”〔周人作主,彻重,就所倚处而治。〕“请问丧朝。”〔丧,将葬,朝于庙而后行焉。〕子曰:“丧之朝也,顺死者之孝心,故至于祖考庙而后行。殷朝而后殡于祖,周朝而后遂葬。”

  孔子之守狗死,谓子贡曰:“路马死,〔路马,常所乘马。〕则藏之以帷,狗則藏之以盖。汝往埋之。吾闻弊帏不弃,为埋马也;弊盖不弃,为埋狗也。今吾贫,无盖于其封也,与之席,无使其首陷于土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