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行解第五

《 孔子家语 》

  孔子在卫,冉求言于季孙曰:“国有圣人而不能用,欲以求治,是犹却步而欲求及前人,不可得已。今孔子在卫,卫将用之。己〔己,己国也。〕有才而以资邻国,难以言智也。请以重币延之。”季孙以告哀公,公从之。〔事在哀公十一年,孔子年六十八矣。〕

  孔子既至,舍哀公馆焉。〔就孔子舍。〕公自阼阶,孔子宾阶升堂立侍。公曰:“夫子之服,其儒服与?”

  孔子对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深衣之褒大也。〕长居宋,冠章甫之冠。〔缁布为之,礼冠也。〕丘闻之,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以乡,〔随其乡俗。〕丘未知其为儒服也。”〔言非所重。〕

  公曰:“敢问儒行?”

  孔子曰:“略言之则不能终其物,〔物,犹事也。〕悉数之则留仆未可以对。”〔留,久也。仆,太仆。君燕朝,则正位掌傧相更衣之为久将倦使之相代者也。〕哀公命席。

  孔子侍坐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席上之珍,能敷陈先王之道,以为政治。〕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力行仁义道德以待人取。〕其自立有如此者。儒有衣冠中,动作顺,〔另作慎,非。〕其大让如慢,〔慢,简略也。〕小让如伪,大则如威,小则如媿,难进而易退,粥粥若无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儒有居处齐难,〔齐庄可谓难也。〕其起坐恭敬,言必诚信,行必忠正,道塗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其备预有如此者。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不祈土地,而仁义以为土地;不求多积,而多文以为富;难得而易禄也,易禄而难畜也;非时不见,不亦难得乎?非义不合,不亦难畜乎?先劳而后禄,不亦易禄乎?其近人情有如此者。儒有委之以财货而不贪,淹之以乐好而不淫,劫之以众而不懼,阻之以兵而不慑;〔阻,难也。以兵为之难。〕见利不亏其义,见死不更其守;往者不悔,〔行必当理,故不悔也。〕来者不豫;〔知足以应变,故不豫。〕过言不再,〔不再过言。〕流言不极;〔流言相毁,知足以止之,讵可穷乎。按:言不穷极留言也。〕不断其威,〔常严庄也。〕不习其谋。〔物来顺应,不预习其谋虑。〕其特立有如此者。儒有可亲而不可劫,〔强取也。〕可近而不可迫,可杀而不可辱;其居处不过,其饮食不溽;〔溽,浓厚也。〕其过失可微辩而不可面数也;〔疏曰:此句似尚气好胜之言,于理未合。〕其刚毅有如此者。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干,楯也。橹,大戟也。〕戴仁而行,抱义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方丈曰堵。一堵言其小。〕荜门圭窬,〔荜门,编荆竹为门也。圭窬,穿墙为窬如圭也。〕蓬户瓮牖,〔以编蓬为户,破瓮为牖也。〕易衣而出,〔更相易衣,而后可以出。〕并日而食;〔并一日之粮,以为一食也。〕上答〔答,合也。〕之不敢以疑,〔君用之不敢疑惑事君也。〕上不答之不敢以谄。其仕有如此者。儒有今人以居古人以稽,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法也。〕若不逢世,上所不援,下所不推;诡谄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者,身可危也,其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犹竟信其志,乃不忘百姓之病也。〔起居犹动静也。竟,终也。言身虽危,动静犹终身不忘百姓。〕其忧思有如此者。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礼必以和,优游以法;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去己之大,圭角下与众人小合。〕其宽裕有如此者。儒有内称不避亲,外举不避怨;程功积事,不求厚禄;〔程,犹效也。言功效而己不求厚禄也。〕推贤达能,不望其报;君得其志,民赖其德,苟利国家,不求富贵。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儒有澡身浴德,〔常日洁净其身,沐浴于德行也。〕陈言而伏;〔陈言于君,不望其报。〕言而正之,而上下不知也,默而翘之,又不急为也;〔言事君清静,因事而正之,则君不知,默而翘发之不急,为所以为不为。〕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言不因势位,而自矜庄也。〕世治不轻,世乱不沮;〔不自轻,不自沮。〕同己不与,异己不非。〔达而必以其道,穷而必行其志。不以同己而兴,不以异己而非。〕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尚宽,底厉廉隅,强毅以与人,博学以知服〔服,力行也。〕;虽以分国,视如锱铢,〔视之轻如锱铢。十系为铢,八两为锱。言轻也。〕弗肯臣仕。其规为有如此者。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位相等也。〕则乐,相下〔位相让也。〕不厌;久别则闻流言不信,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其交有如此者。夫温良者,仁之本也;慎敬者,仁之地也;宽裕者,仁之作也;〔作,为也。〕逊接者,仁之能也;礼节者,仁之貌也;言谈者,仁之文也;歌乐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行之八者,既历数以告哀公,而终之以仁。仁者,百行之原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犹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让有如此者。儒有不陨获于贫贱,〔陨获,忧闷不安之貌。〕不充诎于富贵;〔充诎,踊跃参扰之貌。〕不溷君王,不累长上,不闵有司,故曰儒。〔溷,辱也。累,挂碍也。闵,伤也。言不为君长所辱病。儒者,中和之名。〕今人之名儒也妄,常以儒相诟疾。〔诟辱。〕

  哀公既得闻此言也,言加信,行加敬,曰:“终殁吾世,弗敢復以儒为戏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