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儒学案》——黄宗羲

  郑性序

  道并行而不相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三教既兴,孰能存其一,去其二。并为儒而不相容,隘矣。孔子大中,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是以能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然尝欲“无言”,且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大贤而下,概莫之及。后儒质有纯驳,学有浅深,异同错出。宋惟周子浑融,罕露圭角;朱、陆门人,各持师说,入主出奴。明儒沿袭,而其间各有发挥开闢,精确处不可掩没,梨洲黄子胪为《学案》而并录之。后之观者,毋师己意,毋主先入,虚心体察,孰纯孰驳,孰浅孰深,自呈自露,惟以有裨於为己之学,而合乎天地之所以为大,其於道也,斯得之矣。

  康熙辛未,鄞万氏刻其原本三分之一而辍。嗣后故城贾氏一刻,杂以臆见,失黄子著书本意。今续完万氏之未刻。

  乾隆己未夏五,慈谿后学郑性谨序。

  黄千秋跋

  先王父所著《明儒学案》一书,甬上万管村先生宰五河时捐俸刻之,未及半而去官,遂辍。其稿本归勾章郑义门。吾姚胡泮英言,广抚杨公文乾令子某欲刻之,属千秋力求之郑氏。书往而泮英殁,千秋与义门不胜叹惋,以为必浮沉於蛮溪瘴岭间,不可得还矣。越数年而泮英之甥景鸣鹿赉原本至,谓泮英殁时属鸣鹿曰:“黄子《明儒学案》一书未刻,并未取还,此我所死不瞑目者也。汝能为我周旋,则九原感且不朽矣。”鸣鹿不负所託,远索之归,复还郑氏。义门鼓掌狂喜,庆完璧之复归於赵也。於是慨然捐赀续刻,始於雍正乙卯,至乾隆己未而竣。是书不终於泯没矣。

  第三孙千秋谨识。

  冯全垓跋

  姚江黄梨洲先生以迈世之天姿,成等身之着作,自经术文章以至一能一技,靡不悉心体究,而尤自任以道之重。所著《明儒学案》,穷源竟委,博採兼收,将使后之学者各随其质之所近,浸淫滋溉以至於道,及其成功,万派同归矣。

  夫有明讲学之家,其辨析较宋儒为更精,而流弊亦较宋儒为更甚。垓谓学术必原心术,但使存心克正,兢兢以慎独为念,从此存养省察,虽议论或有偏驳,亦不愧为圣人之徒。倘功利之见未忘,借先正之名目以自树其门户,则矫诬虚伪,势必色厉内荏,背道而驰。先生是书,殆欲以正心术者正学术欤!

  板为郑氏所刊,久存於二老阁。垓以近年久未刷印,屡向郑君杏卿探问。郑君见垓志行是书,慨然曰:“冯氏其与《学案》有缘乎?”盖指从祖五桥先生曾刊行《宋元学案》一书也。垓因向郑君出资若干,携板而归。今年春,修其疏烂,补其缺失,僱工刷印,冀其广为流布。略书数语於后,以志向往,并不没郑氏刊板之缘起,而郑君与人为善之意,亦因以俱着云。

  时光绪八年,岁次壬午,如月上澣,慈谿后学冯全垓谨跋。

  于准序

  粤自有明三百年间,理学名儒,英贤辈出,程、朱道统,直接心传,可谓彬彬盛矣,然而宗格物者极诋良知,护良知者复讥格物。要诸姚江、白沙辈,岂好为是说以惊世骇俗哉,夫亦各就人之资禀,以为造诣焉耳,譬若登山然,虽径有纡直险易之不同,而造极登峰,其揆一也,又何必纷纷聚讼为哉!

  吾晋自薛文清以复性之学倡於河东,宗其旨者,代不乏人。独先清端,读书敦行,居恆每以孝弟为先,及出而历官四方,廉隅首饬,一以忠君爱民为念,初未见其侈谈理学也,而天子明圣,於考试词臣之顷,特蒙圣谕:“理学无取空言,若于成龙不言理学,而服官至廉,斯即理学之真者。”煌煌睿训,华衮千秋,曷足喻也。

  往余年少,蚤涉仕途,不得讲求格致工夫而窥堂奥。兹当持钺吴门,适督漕观察副使醇菴贾君,以梨州黄子所辑《明儒学案》一书相示,公余卒业,见夫源流支派,各析师承,得失异同,瞭如指掌,复录其语言文字,备后学讨论,洵斯道之宝山,而学人之津筏也。尤羨夫贾君之尊人若水公者,一见契心,亟图公世。观其总评数则,品骘犁然,非深於理学者,能如是乎?贾君又能雠校精刊,克成父志,可谓孝矣。吴郡颇称繁剧难治,初贾君为守,涖任数月,循声鹊起,未几而翠华南幸,遂晋监司。余尝观其政事,谓必得之家学渊源,今睹是编,然后知有其父者有其子也,因乐得而为之序。

  康熙丁亥岁孟秋,西河于准拜题。

  仇兆鳌序

  孔、孟之学,至宋儒而大显。明初得宋儒之传者,南有方正学先生首倡浙东,北有薛敬轩先生奋起山右,一则接踵金华,一则嗣响月川,其学皆原本程、朱者也。独天台经靖难之余,渊源遂绝。自康斋振铎於崇仁,阳明筑坛於舜水,其斯道绝而复续之机乎!当时从学康斋者有陈公白沙,而甘泉之随处体认天理,足以救新会之偏。其缵绪姚江者,有龙溪、近溪,而东廓从戒惧觅性,念菴从无私识仁,亦足以纠二溪之谬。就两家而论,白沙之静养端倪,非即周子主静之说乎?阳明之致其良知,非即孟子良知之说乎?然而意主单提,说归偏向,遂起后来纷纭异同之议耳。虽然,白沙之学在於收敛近里,一时宗其教者,能淡声华而薄荣利,不失为闇修独行之士。若阳明之门,道广而才高,其流不能无弊:惟道广,则行检不修者,亦得出入於其中;唯才高,则骋其雄辩,足以惊世而惑人。如二溪之外,更有大洲、复所、海门、石篑诸公,舌底澜翻,自谓探幽抉微。为说愈精,去道愈远,程子所谓“弥近理而大乱真”者,此其似之矣。后此东林学兴,若泾阳、景逸诸君子,皆足以维持道脉,而蕺山刘子,一生用功,惟在慎独,则孔、孟、程、朱之学,合而为一,其有补於阳明非小矣。

  吾师梨洲先生纂辑是书,寻源泝委,别统分支,秩乎有条而不紊,於叙传之后,备载语录,各记其所得力,绝不执己意为去取,盖以俟后世之公论焉尔。独於阳明先生不敢少有微词,盖生於其乡者,多推尊前辈,理固然也。先生为白安忠端公长子,刘念台先生高弟,尝上书北阙,以报父仇,又抗章留都,以攻奸相。少而忠孝性成,耄则隐居著述,学问人品,诚卓然不愧於诸儒矣。是书成於南雷,刊布於北地,亦可见道德之感人,不介以孚,而贾君若水之好学崇儒,真千里有同心夫!

  康熙癸酉季秋,受业仇兆鳌顿首拜题於燕台邸舍。

  明儒学案序

  盈天地间[1]皆心也,人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故穷天地万物之理,即在吾心之中。后之学者,错会前贤之意,以为此理悬空於天地万物之间,吾从而穷之,不几於义外乎?此处一差,则万殊不能归一。夫茍工夫着到,不离此心,则万殊总为一致。学术之不同,正以见道体之无尽[2]也。奈何今之君子,必欲出於一途,勦其成说,以衡量古今,稍有异同,即诋之为离经畔道,时风众势,不免为黄芽白苇[3]之归耳。夫道犹海也,江、淮、河、汉以至泾、渭蹄涔,莫不昼夜曲折以趋之,其各自为水者,至於海而为一水矣。使为海若者,汱然自喜,曰:“咨尔诸水,导源而来,不有缓急平险、清浊远近之殊乎?不可谓尽吾之族类也,盍各返尔故处!”如是则不待尾闾之泄,而蓬莱有清浅之患矣。今之好同恶异者,何以异是?

  有明事功文章,未必能越前代,至於讲学,余妄谓过之。诸先生学不一途,师门宗旨,或析之为数家,终身学术,每久之而一变。二氏之学,程、朱闢之,未必廓如,而明儒身入其中,轩豁呈露。用巫家倒仓之法,二氏之葛藤,无乃为焦芽乎[4]?诸先生不肯以朦懂精袖冒人糟粕,虽浅深详略之不同,要不可谓无见於道者也。余於是分其宗旨,别其源流,与同门姜定庵、董无休操[5]其大要,以著於篇,听学者从而自择。中衢之罇,持瓦瓯樿杓而往,无不满腹而去者。汤潜庵曰:“《学案》宗旨杂越,茍善读之,未始非一贯也。”陈介眉曰:“《学案》如《王会图》洞心骇目,始见天王之大,总括宇宙。”

  书成於丙辰之后,许酉山刻数卷而止,万贞一又刻之而未毕。壬申七月,余病几革,文字因缘,一切屏除,仇沧柱都中寓书,言北地贾若水见《学案》而叹曰:“此明室数百岁之书也,可听之埋没乎!”亡何贾君亡[6],其子醇庵承遗命刻之。嗟乎!余於贾君,邈不相闻,而精神所感,不异同室把臂。余则何能,顾贾君之所以续慧命者,其功伟矣。

  黄宗羲序。康熙三十二年癸酉岁,德辉堂谨梓。

  [1] 《黄梨洲文集》(中华书局一九五九年出版。以下简称《文集》。)无“间”字。

  [2] 《文集》“尽”下作“即如圣门,师、商之论交,游、夏之论教,何曾归一?终不可谓此是而彼非也”。

  [3] 《文集》作“黄茅白苇”,是。

  [4] 《文集》“法”下有“也”字,无“二氏之葛藤,无乃为焦芽乎”句。

  [5] 《文集》“操”作“撮”。

  [6] 《文集》“亡”作“死”。

  黄梨洲先生原序

  盈天地皆心也,变化不测,不能不万殊。心无本体,工夫[7]所至,即其本体,故穷理者,穷此心之万殊,非穷万物之万殊也[8]。是以古之君子,宁凿五丁之间道,不假邯郸之野马,故其途亦不得不殊!奈何今之君子,必欲出於一途,使美厥灵根者,化为焦芽绝港。夫先儒之语录,人人不同,只是印我之心体,变动不居[9],若执定成局,终是受用不得。此无他,修德而后可讲学。今讲学而不修德,又何怪其举一而废百乎?时风愈下,兔园称儒,实老生之变相;坊人诡计,借名母以行书。谁立庙庭之中正?九品参差,大类释氏之源流;五宗水火,遂使杏坛块土为一鬨之市,可哀也夫!

  羲幼遭家难,先师蕺山先生视羲如[10]子,扶危定倾,日闻绪言,小子矍矍[11],梦奠之后,始从遗书得其宗旨,而同门之友多归忠节。岁己酉,毘陵郓仲昇来越,著《刘子节要》。仲昇,先师之高第弟子也。书成,羲送之江干,仲昇执手丁宁曰:“今日知先师之学者,惟吾与子两人,议论不容不归一,惟於先师言意所在,宜稍为通融。”羲曰:“先师所以异於诸儒者,正在於意,宁可不为发明!”仲昇欲羲叙其《节要》,羲终不敢。是则仲昇於殊途百虑之学,尚有成局之未化也[12]。

  羲为《明儒学案》,上下诸先生,深浅各得,醇疵互见,要皆功力所至,竭其心之万殊者,而后成家,未尝以懵懂精神冒人糟粕。於是为之分源别派,使其宗旨历然,由是而之焉,因圣人之耳目也。间有发明,一本之先师,非敢有所增损其间。此犹中衢之罇,后人但持瓦瓯樿杓,随意取之,无有不满腹者矣。

  书成於丙辰之后,中州许酉山暨万贞一各刻数卷,而未竣其事[13],然钞本流传[14],颇为好学者所识。往时汤公潜菴有云:“《学案》宗旨杂越,茍善读之,未始非一贯。”此陈介眉所传述语也。壬申七月,一病几革,文字因缘,一切屏除。仇沧柱都下[15]寓书,言北地隐士[16]贾若水者,手录是书[17]而叹曰:“此明室数百年学脉[18]也,可听之埋没乎!”亡何,贾君逝[19],其子醇菴承遗命刻之。嗟乎!温公《通鑑》成,叹世人首尾毕读者少[20]。此书何幸,而累为君子所不弃乎!暂彻呻吟,口授儿子百家书之。

  康熙癸酉岁,紫筠斋谨梓。

  [7] 《文集》“工夫”作“功力”。

  [8] 《文集》“万殊也”下有“穷心则物莫能遁,穷物则心滞一隅”句。

  [9] 《文集》作“只是印我心体之变动不居”。

  [10] 《文集》“如”作“犹”。

  [11] 《文集》“矍矍”作“蹻蹻”。

  [12] 《文集》“未化也”下有“况於他人乎”句。

  [13] 《文集》作“许酉山刻数卷而止,万贞一又刻之而未毕”。

  [14] 《文集》“钞本流传”下无“颇为好学者所识”句,以下则作“陈介眉以谨守之学读之,而转手汤潜庵,谓余曰:‘《学案》宗旨杂越,茍善读之,未始非一贯也。’”

  [15] 《文集》“都下”作“都中”。

  [16] 《文集》无“隐士”二字。

  [17] 《文集》作“见《学案》”。

  [18] 《文集》作“数百岁之书”。

  [19] 《文集》“逝”作“死”。

  [20] 《文集》作“叹览者未终一纸,已欠伸思睡,能读之终篇,惟王益柔尔”。

  贾润序

  余伏处畿南,雅闻浙东多隐居乐道之儒,而姚江黄梨洲先生为之冠。梨洲之门,名公林立,而四明仇沧柱先生尤予所宿契者。每欲南浮江、淮,历吴门,渡钱塘,遍访姚江支派,各叩其所学,而道里殷遥,逡巡未果。已而沧柱先生居天禄、石渠,操着作之任,益大昌其学。余因遣儿辈执经其门,将由此以上溯姚江,庶几获闻绪论。儿朴往来都下,得睹《明儒学案》一书,则梨洲先生所手辑也,凡明世理学诸儒,咸在焉。余阅之惊喜,喟然叹曰:“此后学之津梁,千秋不朽盛业也,盍梓之以公诸天下。”盖明儒之学多门,有河东之派,有新会之派,有余姚之派,虽同师孔、孟,同谈性命,而涂辙不同,其末流益歧以异,自有此书,而支分派别,条理粲然。其於诸儒也,先为叙传,以纪其行,后採语录,以列其言。其他崛起而无师承者,亦皆广为网罗,靡所遗失。论不主於一家,要使人人尽见其生平而后已。学者诚究心此书,一披览间,即有以得诸家之精蕴,而所由以入德之方,亦不外是。其间或纯或驳,则在学者精择之而已,尝慨前代所编《性理大全》,极有功於后学,但於有宋诸儒,採之未备,而《皇极经世》、《家礼启蒙》、《律吕新书》、《洪范皇极内篇》,本自别行於世者,亦复混入其间,殊觉繁而鲜当。他日有人彙宋、元诸儒之说,仿此体而重辑焉,宁不更快人意耶!余老矣,不能苦心励行,窥先贤之堂奥,儿辈年方少壮,得是书以为指南,其可不迷於向往矣乎!因书此以识之。

  时康熙辛未岁仲夏月,故城贾润谨题於南村书室。

  贾朴跋

  朴忆幼入家塾,习制举业,垫师严督,不敢旁有涉猎,每侍先君课诵,见先君手一编不置,皆《性理》、《皇极经世》、《近思录》等书。问尝指以示朴曰:“此圣贤心脉,后学津梁也。孔、孟之学,自秦、汉以来,穿凿支离,汩没於章句训诂之间,赖有大儒辈出,求之於心性之际,而证其所为独得者,在宋则有周、程、张、朱五君子,在明则有敬轩、康斋、白沙、姚江诸儒。冥搜静悟,宗旨炯然,其间虽不无异同之见,而其求至於圣道则一也。”朴闻先君之绪论如此。时方工帖括,因循畏怠,未获研究。后先君闻甬江仇先生入中秘,讲学京邸,乃呼朴,谓“仇先生文章学术,源本《六经》,为东南学者,尔其往受业焉”。朴乃执经先生之门。未几,手授《明儒学案》一书,朴携归以呈先君。先君读而卒业,曰:“梨洲先生之於斯道,共功钜、其心苦矣。学者诚体验於此,其於圣人之道,庶有得焉。如欲游溟渤者,历江、汉,涉淮、泗,虽所阅之途各殊,而泝之不已,终归於海无疑也。”遂命朴等朝夕校雠,授诸梓以广其传。工起於辛未春,竣於癸酉之孟春。呜呼!先君遗命在耳,而几杖已不获亲矣。朴捧读斯篇,唯有策愚鞭驽,朝夕孳孳,期省身寡过,以无负於父师之明训已耳。

  岁在癸酉夏月,后学贾朴敬跋。

  贾念祖跋

  先王父若水公精研理学,於宋、元、明诸儒之书,无不泝委穷源,彻其底蕴。尝谓先大夫素菴公云:“人生为功名中人易,为圣贤中人难。”盖其生平立脚为着实工夫者在此,所以训示子孙者亦在此。晚年读姚江黄黎洲先生《明儒学案》一书,深嘉而叹服之。盖取先生各载诸儒所得力之语,以俟学者之自择,殊涂同归,百虑一致,诚高出於牴牾异同者流也。先大夫承命授梓,自康熙癸酉书成,垂四十余年,四方笃学力行之士,来索是书者,踵相接也。念祖敬凛先志,尝手一编为订正其鲁鱼之谬者百有余字,命儿裕、昆、延、泰脩补旧帙,公诸海内,亦以景仰先贤,不敢有坠家训云尔。

  雍正十三年七月上浣甘陵后学贾念祖识。

  莫晋序

  孔子称“善人不践迹”,孟子谓“君子欲其自得”,《系辞》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此三言者,千古道学之指南也。夫道无定体,学无定法,见每歧於仁智,克互用乎刚柔,钧是问仁,而克复敬恕工夫顿渐;同此一贯,而忠恕学识义别知行,各得其性之所近而已。宋儒濂溪、明道之深纯与颜子为近,伊川、横渠之笃实与曾、思为近,象山之高明与孟子为近。立言垂教,不必尽同,后人泥於著述之迹,佥谓朱子集群儒之大成,数百年来专主一家之学。

  明初,天台、渑池椎轮伊始,河东、崇仁风教渐广,大抵恪守紫阳家法,言规行矩,不愧游、夏之徒,专尚修,不尚悟,专谈下学,不及上达也。至白沙静养端倪,始自开门户,远希曾点,近类尧夫,犹是孔门别派。自阳明倡良知之说,即心是理,即知是行,即工夫是本体,直探圣学本原。前此诸儒,学朱而才不逮朱,终不出其范围;阳明似陆而才高於陆,故可与紫阳并立。当时若东廓主戒惧,双江主归寂,念菴主无欲,最称新建功臣。即甘泉体认,见罗止修,亦足互相表里。迨蕺山提清诚意,约归慎独,而良知之学,益臻实地,不落虚空矣。

  黄黎洲先生《明儒学案》一书,言行并载,支派各分,择精语详,钩玄提要,一代学术源流,了如指掌。要其微意,实以大宗属姚江,而以崇仁为启明,蕺山为后劲。凡宗姚江与闢姚江者,是非互见,得失两存,所以阐良知之祕而防其流弊,用意至深远也。

  是书清河贾氏刻本行世已久,但原本首康斋,贾本改而首敬轩,原本“王门学案”,贾本皆改为“相传学案”,与万五河原刻不同,似非先生本旨。予家旧有钞本,谨据万氏原刻重加订正,以复其初,并校亥豕之讹,寿诸梨枣。窃谓学贵真修实悟,不外虚实两机,病实者救之以虚,病虚者救之以实。古人因病立方,原无成局,通其变,使人不倦,故教法日新,理虽一而言不得不殊,入手虽殊,而要归未尝不一。读是书者,诚能不泥其迹,务求自得之真,向身心性命上作印证,不向语言文字上生葛藤,则东西相反而不可相无,百川学海而皆可至於海。由诸儒上溯濂、洛、关、闽,以寻源洙、泗,庶不负先生提倡之苦心也夫!

  时道光元年辛巳仲冬朔旦,会稽后学莫晋顿首谨书於教忠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