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古列女传》——刘向

  續列女傳

  卷八之一 周郊婦人

  周郊婦人者,周大夫尹固所遇於郊之婦人也。周敬王之時,王子朝怙寵為亂,與敬王爭立,敬王不得入。尹固與召伯盈﹑原伯魯附於子朝。春秋魯昭二年六月,晉師納王,尹固與子朝奉周之典籍,出奔楚。

  數日道還,周郊婦人遇郊,尤之曰:“處則勸人為禍,行則數日而反,是其過三歲乎?”至昭公二十九年,京師果殺尹固。君子謂:“周郊婦人,惡尹氏之助亂,知天道之不祐,示以大期。終如其言。”詩云:“取辟不遠,昊天不忒。”此之謂也。

  卷八之二 陳辯女

  辯女者,陳國採桑之女也。晉大夫解居甫使於宋,道過陳,遇採桑之女,止而戲之曰:“女為我歌,我將舍汝!”採桑女乃為之歌曰:“墓門有棘,斧以斯之。夫也不良,國人知之。知而不已,誰昔然矣。”大夫又曰:“為我歌其二。”女曰:“墓門有梅,有鴞萃止。夫也不良,歌以訊止。訊予不顧,顛倒思予。”大夫曰:“其梅則有,其鴞安在?”女曰:“陳,小國也,攝乎大國之間,因之以饑餓,加之以師旅,其人且亡,而況鴞乎?”大夫乃服而釋之。君子謂:“辯女貞正而有辭,柔順而有守。”詩云:“既見君子,樂且有儀。”此之謂也。

  卷八之三 聶政姊

  齊勇士聶政之姊也。聶政母既終,獨有姊在。及為濮陽嚴仲子刺韓相俠累,所殺者數十人,恐禍及姊,因自披其面,抉其目,自屠剔而死。

  韓暴其尸於市,購問以千金,莫知為誰。姊曰:“弟至賢,愛妾之軀,滅吾之弟名,非弟意也。”乃之韓,哭聶政尸,謂吏曰:“殺韓相者,妾之弟,軹深井里聶政也。”亦自殺於尸下。晉,楚,齊,衛聞之曰:“非獨聶政之勇,乃其姊者,烈女也。”君子謂“聶政姊仁而有勇,不去死以滅名。”詩云:“死喪之威,兄弟孔懷。”言死可畏之事,唯兄弟甚相懷。此之謂也。

  卷八之四 王孫氏母

  王孫氏之母者,齊大夫王孫賈之母也。賈年十五,事齊閔王。國亂,閔王出見弒,國人不討賊。

  王孫母謂賈曰:“汝朝出而晚來,則吾倚門而望汝;汝暮出而不還,則吾倚閭而望汝。今汝事王,王出走,汝不知其處,汝尚何歸乎?”王孫賈乃入市中,而令百姓曰:“淖齒亂齊國,弒閔王,欲與我誅之者,袒右!”市人從者四百人,與之誅淖齒,刺而殺之。君子謂:“王孫母義而能。”詩云:“教誨爾子,式殺似之。”此之謂也。

  卷八之五 陳嬰母

  漢棠邑候陳嬰之母也。始,嬰為東陽令史,居縣素信,為長者。秦二世之時,東陽少年殺縣令,相聚數千人,欲立長帥,未有所用,乃請陳嬰。嬰謝不能,遂強立之,縣中從之得二萬人,欲立嬰為王。

  嬰母曰:“我為子家婦,聞先故不甚貴。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以兵有所屬,事成猶得封候,敗則易以亡,可無為人所指名也。”嬰從其言,以兵屬項梁,梁以為上柱國。後項氏敗,嬰歸漢,以功封棠邑候。君子曰:“嬰母知天命,又能守先故之業,流祚後世,謀慮深矣。”詩曰:“貽厥孫謀,以燕翼子。”此之謂也。

  卷八之六 王陵母

  漢丞相安國侯王陵之母也。陵,始為縣邑豪,高祖微時兄事陵。及高祖起沛,陵亦聚黨數千,以兵屬漢王。

  項羽與漢為敵國,得陵母,置軍中。陵使至則東嚮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而私送使者泣曰:“為老妾語陵,善事漢王。漢王長者,無以老妾故,懷二心。言妾已死也。”乃伏劍而死,以固勉陵。項羽怒烹之,陵志益感,終與高祖定天下,位至丞相,封候,傳爵五世。君子謂:“王陵母能棄身立義,以成其子。”詩云:“我躬不閱,遑恤我後。”終身之仁也。陵母之仁及五世矣。

  卷八之七 張湯母

  漢御史大夫張湯之母也。湯以文法,事漢孝武帝,為御史大夫。好勝陵人,母數責怒,性不能悛改。後果為丞相嚴青翟及三長史所怨,會趙王上書言湯罪,繫廷尉。丞相及三長史共致其罪,遂自殺。

  昆弟﹑諸子欲厚葬之。母曰:“湯為天子大臣,被惡言而死,亦何厚葬?”載以牛車,有棺而無槨。天子聞之曰:“非此母不生此子!”乃盡案誅三長史。丞相嚴青翟自殺。君子謂:“張湯母能克己感悟時主。”詩云:“彼美孟姜,德音不忘。”此之謂也。

  卷八之八 雋不疑母

  漢京兆尹雋不疑之母也。仁而善教。不疑為京兆尹,行縣錄囚徒;還,其母輒問所平反,母喜笑。飲食言語異於他時;或無所出,母怒,為之不食。由是故不疑為吏,嚴不殘。君子謂:“不疑母能以仁教。”詩云:“昊天疾威,敷于下土。”言天道好生,疾威虐之行於下土也。

  卷八之九 楊夫人

  楊夫人者,漢丞相安平侯楊敞之妻也。漢昭帝崩,昌邑王賀即帝位,淫亂,大將軍霍光與車騎將軍張安世謀,欲廢賀更立帝。議已定,使大司農田延年報敞。敞驚懼,不知所言,汗出浹背,徒曰唯唯而已。

  延年出更衣,夫人遽從東廂謂敞曰:“此國之大事,今大將軍議已定,使九卿來報君侯。君侯不疾應,與大將軍同心,猶與無決,先事誅。”延年從更衣還,敞﹑夫人與延年參語許諾,請奉大將軍教令。遂共廢昌邑王,立宣帝。居月餘,敞薨,益封三千五百戶。君子謂:“敞夫人可謂知事之機者矣。”詩云:“辰彼碩女,令德來教。”此之謂也。

  卷八之十 霍夫人顯

  霍夫人顯者,漢大將軍博陸侯霍光之妻也。奢淫虐害,不循軌度。光以忠慎,受孝武皇帝貴詔,輔翼少主;當孝宣帝時,又以立帝之功,甚見尊寵,人臣無二。顯有小女字成君,欲貴之,其道無由。會宣帝許后當產,疾,顯乃謂女監淳于衍曰:“婦人娩乳大故,十死一生。今皇後當娩身,可因投藥去之。使我女得為后,富貴共之。”衍承其言,擣附子碎太醫大丸中,持入,遂藥弒許后。事急,顯以情告光,光驚愕。業已治衍,奏因令上署勿論。顯遂為成君衣補,治入宮具,果立為后。

  是時,許后之子,以正適立為太子。顯怒,歐血不食曰:“此乃帝在民間時子,安得為太子?即我女有子,反當為王耶?”復教皇后,令毒殺太子。皇后數召太子食,保阿輒先嘗之。

  光既薨,子禹嗣為博陸侯。顯改更光時所造塋而侈大之,築神道,為輦閣,幽閉良人﹑奴婢。又治第宅,作乘輿輦,盡繡絪紨,黃金塗,為薦輪,侍婢以五采絲輓顯游戲;又與監奴馮子都淫亂。禹等縱弛日甚。宣帝既聞霍氏不道,又弒許后事泄,顯恐怖,乃謀為逆,欲廢天子而立禹。發覺,霍氏中外皆腰斬,而顯棄市,后廢處昭臺宮。詩云:“廢為殘賊,莫知其尤。”言忕於惡,不知其為過。霍夫人顯之謂也。

  卷八之十一 嚴廷年母

  河南太守東海嚴延年之母也。生五男,皆有吏材,至二千石,東海號曰“萬石嚴嫗”。延年為河南太守,所在名為嚴能。冬月,傳屬縣囚,論府下,流血數里,河南號曰“屠伯”。

  其母常從東海來,欲就延年臘。到洛陽,適見報囚,母大驚,便止都亭,不肯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謁,母閉閣不見。延年免冠頓首閤下,母乃見之,因責數延年曰:“幸備郡守,專治千里,不聞仁義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顧乘刑罰多刑殺人,欲以致威,豈為民父母之意哉?”延年服罪,頓首謝,因為御歸府舍。

  母畢正臘已,謂延年曰:“天道神明,人不可獨殺。我不自意老當見壯子被刑戮也!行矣!去汝東海,掃除墓地耳。”遂去,歸郡,見昆弟宗族,復為言之。

  後歲餘,為府丞所章,結延年罪名十事,下御史案驗,遂棄延年於市。東海莫不稱母賢智。君子謂:“嚴母仁智信道。”詩云:“心之憂矣,寧自全矣。”其嚴母之謂也。

  卷八之十二 漢馮昭儀

  漢馮昭儀者,孝元帝之昭儀,右將軍光祿勳馮奉世之女也。元帝二年,昭儀以選入後宮,始為“長使”,數月為“美人”,生男,是為中山孝王“美人”為“婕妤”。建昭中,上幸虎圈鬥獸,後宮皆從。熊逸出圈,攀檻欲上殿,左右“貴人”﹑傅昭儀皆驚走,而馮婕妤直當熊而立,左右格殺熊。天子問婕妤:“人情皆驚懼,何故當熊?”對曰:“妾聞猛獸得人而止,妾恐至御坐,故以身當之。”元帝嗟嘆,以此敬重焉。傅昭儀等皆慚。明年,中山王封,乃立婕妤為昭儀,隨王之國號中山太后。君子謂:“昭儀勇而慕義。”詩云:“公之媚子,從公於狩。”

  論語曰:“見義不為,無勇也。”昭儀兼之矣。

  卷八之十三 王章妻女

  王章妻女,漢京兆尹王仲卿之妻及其女也。仲卿為書生,學於長安,獨與妻居。疾病,無被,臥牛衣中;與妻訣,泣涕。妻呵怒曰:“仲卿尊貴在朝廷,誰愈於仲卿者?今疾病困厄,不自激昂,乃反涕泣,何鄙也!”後章仕宦至京兆尹。

  成帝舅大將軍王鳳秉政專權,章雖為鳳所舉,意不肯附。會有日食之變,章上封事,言鳳不可任用。事成當上,妻止之曰:“人當知足,獨不念牛衣中流涕時耶?”章曰:“非女子所知!”書遂上,天子不忍退鳳,章猶是為鳳所陷,事至大逆,收繫下獄。

  章有小女,年十二,夜號哭曰:“平日坐獄上,聞呼囚數常至九,今八而止;我君素剛,先死者必我君也。”明日問之,果死。妻子皆徒合浦。鳳薨後,成都侯王商為大將軍,閔章無罪,白還其妻子﹑財產田宅,眾庶給之。君子謂:“王章妻知卷舒之節。”詩云:“昊天已威,予慎無罪。”言王為威虐之政,則無罪而遘咎也。

  卷八之十四 班婕妤

  班婕妤者,左曹越騎班況之女,漢孝成皇帝之婕妤也。賢才通辯。始,選入後宮為“小使”,俄而大幸,為“婕妤”。

  成帝遊於後庭,嘗欲與婕妤同輦。辭曰:“觀古圖畫,賢聖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之末主乃有女嬖。今欲同輦,得無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太后聞而喜曰:“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每誦詩及窈窕﹑德家﹑女師之篇,必三復之。每進見上疏,依古禮。

  自鴻嘉之後,成帝稍隆於女寵。婕妤進侍者李平,平得幸,立為婕妤。帝曰:“始衛皇后,亦從微起。”乃賜平姓曰衛,所謂衛婕妤也。

  其後,趙飛燕姊妹有寵,驕妒,譖訴婕妤云:“挾邪詛祝。”考問班婕妤,曰,“妾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修正尚未蒙福,為邪欲以何望?且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訴;如其無知,訴之何益?故弗為也。”上善其對而憐閔之,賜黃金百斤。

  時飛燕驕妒。婕妤恐久見危,求供養皇太后於長信宮。上許焉。婕妤退處東宮,作賦自傷曰:“承祖考之遺德兮,荷性命之俶靈;登薄驅於宮闕兮,充下陳於後庭。蒙聖皇之渥惠兮,當日月之盛明;揚光烈之翕赫兮,奉隆寵於層城。既過幸於非位兮,竊庶幾乎嘉時;每寤寐而累息兮,申佩離以自思;陳女圖而鏡鑑兮,顧女史而問詩。悲晨婦之作戒兮,哀褒﹑豔之為尤;美皇﹑英之女舜兮,榮任﹑姒之母周。雖愚陋其靡及乎,敢舍心而忘茲?歷年歲而悼懼兮,閔繁華之不滋。痛陽祿與柘觀兮,仍繈褓而離災,豈妾人之殃咎兮,將天命之不可求?白日忽以移光兮,遂奄莫而昧幽,猶被覆載之厚德兮,不廢捐於罪尤。奉供養於東宮兮,託長信之末流,供瀝掃於帷幄兮,永終死以為期。願歸骨於山足兮,依松柏之餘休。”重曰:“潛玄宮兮幽以清,應門閉兮禁闥扃。華殿塵兮玉階苔,中庭萋兮綠草生。廣屋蔭兮幨帷晻,房櫳虛兮風冷冷。感帷裳兮發紅羅,紛悴縩兮紈素聲。神眇眇兮密靖處,君不御兮誰為榮?俯視兮丹墀,思君兮履纂。仰視兮雲屋,雙涕下兮橫流。顧左右兮和顏,酌羽觴兮銷憂。惟人生兮一世,忽壹過兮若浮。已獨嚮兮高明,處生民兮極休。勉娛情兮極樂,與福祿兮無期。綠衣兮白華,自古兮有之。”

  至成帝崩,婕妤充奉園陵,薨,因葬園中。君子謂:“班婕妤辭同輦之言,蓋宣后之志也;進李平於同列,樊姬之德也;釋詛祝之諧,定姜之知也;求供養於東宮,寡李之行也。及其作賦,哀而不傷,歸命不怨。”詩云:“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諼兮。”其班婕妤之謂也。

  卷八之十五 漢趙飛燕

  趙飛燕姊娣者,成陽侯趙臨之女,孝成皇帝之寵姬也。飛燕初生,父母不舉,三日不死,乃收養之。成帝常微行出,過河陽主,樂作。上見飛燕而悅之,召入宮,大幸;有女弟,復召入,俱為婕妤,貴傾後宮,乃封父臨為成陽侯。有頃,立飛燕為皇后,其弟為昭儀。

  飛燕為后而寵衰,昭儀寵無比。居昭陽舍,其中廷彤朱,殿上漆,砌皆銅沓黃金塗,白玉階,壁往往為黃金釭,函藍田壁玉,明珠﹑翠羽飾之。後宮未嘗有焉。姊娣專寵,而悉無子。嬌媚不遜,嫉妒後宮。

  帝幸許美人,有子。昭儀聞之,謂帝曰:“常紿我從中宮來,今許美人子何從?”生懟,手自捯,以頭擎柱,從床上自投地,涕泣不食,曰:“今當安置我?我欲歸爾!”帝曰:“我故語之,反怒為?”亦不食。昭儀曰:“陛下自如是,不食為何?陛下常言‘約不負汝’,今許美人有子,竟負約,謂何?”帝曰:“約以趙氏,故不立許氏,使天下無出趙氏之上者。無憂也!”乃詔許氏夫人,令殺所生兒,革篋盛緘之,帝與昭儀共視,復緘,封以御史中丞印,出埋獄垣下。中宮史曹宮,字偉能,御幸生子。帝復用昭儀之言,勿問男女殺之。宮未殺,昭儀怒。掖庭獄丞籍武因中黃門奏事曰:“陛下無繼嗣,子無貴賤,唯留意!”帝不廳。時兒生八九日,遂取去殺之昭儀與偉能書及藥,令自死。偉能得書,曰:“果欲姊娣擅天下!且我兒額上有壯髮,似元帝。今兒安在?已殺之乎?”乃飲藥死。

  自後御幸有子者,輒死,或飲藥自墮,由是使成帝無嗣。成帝既崩,援立外蕃,仍不繁育。君子謂:“趙昭儀之凶嬖,與褒姒同行;成帝之惑亂,與周幽王同風。”詩云:“池之竭矣,不云自濱?泉之竭矣,不云自中?”成帝之時,舅氏擅外,趙氏專內,其自竭極,蓋亦池泉之勢也。

  卷八之十六 漢孝平王后

  漢孝平王后者,安漢公﹑太傅﹑大司馬王莽之女,孝平皇帝之后也。為人婉淑有節行。平帝即位,后年九歲莽秉政,欲只依霍光故事,以女配帝;設詐以成其禮,諷皇太后遣長樂少府﹑宗政﹑尚書令納采;太師﹑大司徒﹑大司空以下四十人皮弁素積,而告宗廟。明年春,遣司徒﹑司空﹑左﹑右將軍奉乘輿法駕,迎皇后于安漢公第。司徒授璽綬,登車稱警蹕,時自上林延壽門,入未央前殿。群臣就位行禮畢,大赦天下,賜公卿下至趨宰﹑執事,皆有差。

  后立歲餘,平帝崩。後數年,莽篡漢位,后年十八。自劉氏廢,常稱疾不朝會。莽敬悍哀傷,意欲嫁之,令立國將軍孫建世子豫將醫往問疾。后大怒,笞鞭旁侍御,因廢疾,不肯起,莽遂不敢強也。及漢兵誅莽,燔燒未央,后曰:“何面目以見漢家!”自投火中而死。君子謂:“平后體自然貞淑之行,不為存亡改意,可謂節行不虧污者矣。”詩曰:“髧彼兩髦,實惟我儀。之死矢靡他!”此之謂也。

  卷八之十七 更始韓夫人

  漢更始韓夫人者,更始皇帝劉聖公之夫人也。佞諂邪媚,嗜酒無禮。初,王莽之末,更始以新市﹑平林﹑下江之眾起,自立為更始將軍,兵威日盛,遂自立為帝,以紹漢統。

  及申屠建討莽,首詣宛,更始視之曰:“不如此,當與霍光等。”韓夫人曰:“不如此,帝那得之?”其佞巧得更始意如此。更始既墮於政事,而韓夫人嗜酒淫色,日與更始醉飽沈湎,乃令侍中於幃幕之內詐為更始,與群臣語。群臣知非更始聲,莫不怨恨。尚書奏事,韓夫人曰:“帝方對我飲樂,正用是時來奏事!”由是,網紀不攝,諸侯離畔。赤眉入關不能制,乃將妻子,奉天子璽綬,降於赤眉,為赤眉所殺。詩曰:“彼昏不知,一醉日富。”其更始于韓夫人之謂也。

  卷八之十八 梁鴻妻

  梁鴻妻者,右扶風梁伯淳之妻,同郡孟氏之女也。其姿貌甚醜,而德行甚修。鄉里多求者,而女輒不肯。行年三十,父母問其所欲,對曰:“欲節操如梁鴻者。”

  時鴻未娶,扶風世家多願妻者,亦不許。聞孟氏女言,遂求納之。孟氏盛飾入門,七日而禮不成。妻跪問曰:“竊聞夫子高義,斥數妻。妾亦已偃蹇數夫。今來而見擇,請問其故。”鴻曰:“吾欲得衣裘褐之人,與共遁世避時。今若衣綺繡,傅黛墨,非鴻所願也。”妻曰:“竊恐夫子不堪。妾幸有隱居之具矣。”乃更粗衣,椎髻而前。鴻喜曰:“如此者,誠鴻妻也。”字之曰德曜,名孟光;自名曰運期,字俟光,共遯逃霸陵山中。

  此時王莽新敗之後也。鴻與妻深隱,耕耘織作,以供衣食;誦書彈琴,忘富貴之樂。後復相將至會稽,賃舂為事。雖雜庸保之中,妻每進食,舉案齊眉,不敢正視。以禮修身,所在敬而慕之。君子謂:“梁鴻妻好道安貧,不汲汲於榮樂。”論語曰:“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此之謂也。

  卷八之十九 明德馬后

  明德馬后者,漢明帝之后,伏波將軍﹑新息忠成侯馬援之女也。少有岐嶷之性,年十三以選入太子家。接待同列,如承至尊,先人後己,發於至誠,由此見寵。時及政事,后推心以對,無不當理;意有所未安,則明陳其故。

  是時,後宮未有妊育者,常言繼嗣當時而立,薦達左右,如恐弗及。其後宮有進見者,輒奉養慰納之;其寵益進者,與之愈隆。是時宮中尚無人,事皆自為。舞衣袖裁成,手皆瘃裂,終未嘗與侍御者私語,防僮御雜錯,或因有所訴,恐萬分見於顏色,故預絕其漸,其慎微如是。永平三年,有司奏立長秋宮,以率八妾。上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馬貴人德冠後宮,即其人也!”遂登后位。身衣大練御者禿裙不緣,率皆羌胡倭越,未嘗請舊人僮使。諸王﹑親家朝請,望見后袍極粗疏,反以為綺,就視乃笑。后曰:“此繒染色好,故用之耳。”老人知者,無不嗟息。性不喜出游觀,未嘗臨御窗,又不好音樂。上時幸苑囿離宮,以故希從,輒戒言不宜晨起及禽,因陳風邪霧露之戒。辭息甚備,上納焉。

  誦易經,習詩﹑論﹑春秋,略說大義。讀楚辭,不竟賦誦過耳,疾浮華。聽言觀論,輒擿發其要。讀光武皇帝本紀至於“獻千里馬﹑寶劍者,上以馬駕鼓車,劍賜騎士,手不持珠玉”,后未嘗不嘆息。時有楚獄,因證相引,繫者甚多。后恐有單辭妄相覆冒,承間為上言之,惻然感動,於是上衣夜起徬徨,思論所納,非臣下得聞。

  后志在克己輔佐,不以私家干朝廷。兄為虎賁中郎,弟黃門侍郎,訖永平世不遷。明帝體不安,召黃門侍郎奉參醫藥,夙夜勤勞。及帝崩,后作起居注,省去防參醫藥事。公卿諸侯上書言宜遵舊典,封舅氏。太后詔曰:“外戚橫恣,為世所傳,永平中常自簡練,知舅氏不可恣,不令在樞機之位。今水旱連年,民流滿道,至有飢餓,而施封拜,失宜不可。且先帝言諸王財今半楚﹑淮陽王,‘吾子不當與光武帝子等’,今奈何欲以馬氏比陰氏乎?吾自束修,冀欲上不負先帝,下不虧先人之德,身服大練縑裙,食不求所甘,左右旁人,皆無香薰之飾,但布帛耳。如是者,欲身帥眾也。以為外親見之,當傷心自克,但反共言太后素自喜儉。前過濯龍門上,見外家問起居,車如流水馬如龍,蒼頭衣綠直領,領袖正白,顧視旁御者,遠不及也。亦不譴怒,但絕其歲用,冀以默止讙耳。知臣莫若君,況親屬乎?人之所以欲封侯者,欲以祿食養其親,奉修祭祀,身溫飽耳。今祭祀則受太官之牲,郡國既珍﹑司農黍稷,身則衣御府之餘繒,尚未足耶?必當得一縣上令?長樂宮有負言之責,內亦不愧於世俗乎?”先是時,城門越騎校尉治母喪,起墳微大。後太后以為言,惶懼,即時削減成墳。上下相承,俱奉法度,王主諸家,莫敢犯禁。廣平,鉅鹿﹑樂成王入間起居,見車騎鞍勒,皆純黑無金銀采飾,馬不踰六尺;章帝緣太后意,白賜錢五百萬。新平主衣紺縞直領,謫以不得厚賜。於是親戚被服如一,教化不嚴而從,以躬親率先之故也。置織室﹑蠶室濯龍中,后親往來,占視於內,以為娛樂;教諸小王,試其誦論,衎衎和樂。日夕論道,以終厥身。其視養章帝過所生。章帝奉之,竭盡孝道。君子謂:“德后在家則可為眾女師範,在國則可為母后表儀。”詩云:“惟此惠君,民人所瞻。秉心宣猷,考慎其相。”此之謂也。

  卷八之二十 梁夫人嫕

  梁夫人嫕者,梁竦之女,樊調之妻,漢孝和皇帝之姨,恭懷皇后之同產姊也。初,恭懷后以選入掖庭,進御於孝章皇帝,有寵,生和帝,立為太子,竇后母養焉。和帝之生,梁氏喜相慶賀,聞竇后。竇后驕恣,欲專恣害外家,乃誣陷梁氏。時竦在本郡安定,詔書收殺之,家屬移九真。後和帝立,竇后崩,諸竇以罪誅放。嫕從民間上書自訟曰:“妾同產女弟貴人,前充後宮,蒙先帝厚恩,得見龍乘。皇天授命,育生明聖,託體陛下。為竇憲兄弟所譖訴而破亡,父竦冤死牢獄,體骨不掩,老母孤弟,遠徙萬里。獨妾脫身,竄伏草野,嘗恐歿命,無由自達。今遭陛下神聖之德,攬統萬機,憲兄弟奸惡伏誅,海內曠然,各得其所。妾幸蘇息,拭目更視,敢昧死自陳:父既湮沒,不可復生,母垂年七十,弟棠等遠在絕域,不知死生。願乞母弟還本郡,收葬竦枯骨。妾聞文帝即位,薄氏蒙達;宣帝紀統,史氏復興。妾自悲既有薄﹑史之親,獨不得蒙外戚餘恩。”

  章疏上,天子感悟,使中常侍﹑掖庭令雜訊問,知事明審,引見。嫕對上泣涕,賞賜義妃。嫕既素有節行,又首建此事,上嘉寵之,稱梁夫人,擢嫕夫樊調為郎中,遷羽林郎將。恭懷后遂乃改殯於承光宮,葬西陵;追諡竦為褒親愍候,徵還母及弟等;素既到,曾封侯,食邑五千戶。君子謂:“梁夫人以哀辭發家,開悟時主,榮父之魂,遣母萬里,為家門開三國之拜,使天子成母子之禮。”詩云:“世之不顯,厥猶翼翼。恩皇多士,生此王國。”此之謂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