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州县提纲》——陈古灵(陈襄)

  洁已

  居官不言廉。廉,盖居官者分内事。孰不知廉可以服人,然中无所主,则见利易动,其天资黩货,穷取于公,受赂于民,略亡忌惮者,固不足论。若夫稍加忌惮者,则曰:“吾不穷取于公,受赂于民,足矣。”吏呈辞讼,度有所取,则曲从书判未几,责置缣白,虚立领直,十不偿一。私家饮食备于市买,纵其强掠于市,不酬其钱;役工匠,造器用,则不给衣食;勒吏轮具,以至灯烛樵薪,责之吏典。似此者不一而足。虽欲避穷取受赂之名,不知吏之所得,非官司欺弊,则掊民膏脂,吾取于此,与穷取受赂何异?盖思人生贫富,固有定分,越分过取,此有所得,彼必有亏,况明有三尺,一陷贪墨,终身不可洗濯。故可饥可寒可杀可戮,独不可一毫妄取。苟有一毫妄取,虽有奇才异能,终不能以善其后。故为官者当以廉为先,而能廉者必深知分定之说。

  平心

  事唯公平可以服人心,或者畏首畏尾欲为自全之计,每惮豪强之劫持,至于曲法循情,使小民有冤而亡告,有欲矫是弊者,又一切以抑强扶弱为主,而不问乎理之曲直,不知富室之贤而安分者固多,贫民亦有无顾籍而为恶者。在我不先平其心,而有意于抑强扶弱,则富者憎而不知其善,贫者爱而不知其恶,其弊必至于佃者得以抗主,无籍之人得以陵辱衣冠,甚而奸猾之徒有故为褴缕之状,以欺有司者。要之天下之事唯其是而已,讵可必于抑强,亦岂可必于治弱,惟平心定气,因是非而论曲直,则事不失之偏,而人心得其平矣。

  专勤

  今日自一命以上,孰不知作邑之难,既知其难,要当专心致志,朝夕以思,自邑事外,一毫不可经意,如声色饮燕不急之务,宜一切屏去。盖人之精力有限,溺于声色燕饮则精力必减,意气必昏,肢体必倦,虽欲勤于政而力不逮,故事必废弛,而吏得以乘间为欺。昔刘元明政为天下第一,问其故,则不过曰:“日食一升饭,不饮酒,为作县第一策。”诚哉是言。

  奉职循理

  为政先教化,而后刑责,宽猛适中,循循不迫,俾民得志以安居乐业,则历久而亡弊。若矜用才智,以兴立为事,专尚威猛,以击搏其民而求一时赫赫之名,其初固亦骇人观听,然多不能以善后,历观古今,其才能足以盖众者固多矣,然利未及民而伤者已多,故史传,独有取于循吏者,无他。《索隐》所谓奉职循理,为政之先(案:此文乃司马贞史记《索隐》中语)。是也。

  节用养廉

  仕宦有俸给之薄者,所得不偿所用。赀产优厚,犹有可诿,若资产微薄,悉籍俸给,而乃用度不节,日用饮食衣服,奴婢之奉,使欲一一如意,重之以嫁娶之交迫,必至窘之,夫平昔奢侈之人,一旦窘之,必不能堪,窥穷之心繇是而起,猾吏弥缝其意又从而饵之,一旦事露,失位辱身,追悔莫及。故欲养廉,莫若量其所入,节其所用,虽赢衣励食,节澹度日,然俯仰无愧,居之而安,履之而顺,其心休休,岂不乐哉。

  勿求虚誉

  有实必有名,虚誉暴集,则毁言随至矣。居官有欲沽虚誉而觊美职者,民本安静,必欲兴事改作,以祈上官之知;奸猾当治,必欲曲法庇护,以悦小人之意,以至修饰,厨传厚赂过客,甚则为矫激不情之事,外欲钓君子之名,而内实市辈之,不若此心一起,则朝夕之所以经营扰扰者,无非为名。其实,亡一毫实利及下。非唯名不可得,且适足为识者所讥,岂知官职,固有自分,讵可以沽名得,是是非非,久而自定,要当尽其在我,而民被实惠足矣。

  防吏弄权

  胥吏之驵侩奸黠者,多至弄权。盖彼本为赇赂以优厚其家,岂有公论?若喜其驵侩而稍委用之,则百姓便以为官司曲直皆出彼之手,彼亦妄自夸大以骄人。往往事亡巨细,俱辐凑之,甚至其门如市,而目为立地官人者。彼之贿赂日厚,而我之恶名日彰,殊不知官长本不知也。凡事宜自察其实,自执其权,不可徇吏。

  同僚贵知

  同僚宜和,而不和者,多起于厅吏之间谍,彼此胸中蕴蓄,不曾吐露,至有一发而遽伤和气,不可不察。始至须明以此相告,语凡有嫌疑,宜悉面白,勿包藏怒心,以中厅吏之奸计,间有凶险不可告语者,宜待之以礼而优容之,使彼潜消,其狠戾足矣,若戛戛焉与之相较于是非之间,则我与彼一等人耳。

  防闲子弟

  凡在官守,汩于词讼,究于财赋,困于朱墨,往往闺门之内,类不暇察,至有子弟受之人赂而不知者。盖子弟不能皆贤,或为吏辈诱以小利,至累及终身。昔王元规为河南县,军民歌泳,以民吏不识知县儿为第一奇。故子弟当绝见客,匆出中门,仍严戒吏辈不得与之交通,又时时密察之,庶几无弊。不然则祸起萧墙矣。

  严内外之禁

  闺门内外之禁,不可不严。若容侍妾,令妓辈,教以歌舞,纵百姓妇女出入贸易机织,日往月来,或启子弟奸淫,或致交通关节。盖外人睹其出入深熟,嘱之以事,彼有所受,讼至有司,事干闺门,尤难施行。要在责阍人禁止,仍常加察,不然,恐有意外之事。

  防私觌之欺

  凡医术游谒之士固不能绝其谒见,然谒见之数不能亡嫌。间有私见者必接于公厅,盖十目所视,可防其妄以关节欺人。顷年尝覩一术士受赂于袖,诈言以与官人傍,则令所赂之人远观,彼见其接之私室,与之私语,以为诚,然迨至讼,无以自明矣。

  戒亲戚贩鬻

  士大夫闲居时,亲戚追陪,情意稠密,至赴官后,多私贩货物,假名匿税,远至官所以求售。居官者以人情不可却,或馆之厨舍,或送之寺观,以其货物分之,人吏责之牙侩,欲取数倍之利,甚则纵其交通关节以济其行。一旦起讼,咎将谁归?要当戒之于未至之先,或有为贫而来者,宜待之以礼,遗之以清俸,亟遣之归,勿令留滞。

  责吏须自反

  今之为官者皆曰:吏之贪不可不惩,吏之玩不可不治。夫吏之贪玩,固可惩治矣,然必先反诸已,以率吏。夫富者不为吏,而为吏者皆贫,仰事俯育,丧葬嫁娶,凡欲资其生者与吾同耳,亡请给于公,悉籍赋以为衣食。士大夫受君之命,食君之禄,尚或亡厌而穷于公,取于民,私家色色,勒吏出备,乃反以彼为贪为玩,何耶?故尝谓,唯圭壁其身,纤毫无玷,然后可以严责吏矣。

  燕会宜简

  为县官者,平时同僚相聚,固有效郡吏,厚为折殂用妓乐,倡优费,率不下二三十缗者,夫郡有公帑,于法当用。县家无合,用钱不过勒吏辈均备耳。夫吏之所出,皆民膏脂,以民之膏脂而奉吾之欢笑,于心宁无愧?兼彼或匮乏,典衣质襦以脱捶楚,吾虽欢笑于上,而彼乃蹙额于下,况郡有郡将,如家有严君,子弟不敢狎,县家同僚彼此如兄弟,用妓之数,必至于亵,终招谤议。故县官于公退休沐之暇,宜以清俸为文字饮,不妨因而商攉职事,物虽不足而情有余矣。

  吏言勿信

  为政中和,则百姓有所恃,虽不嘱吏,其心不恐。故吏大率多欲长官用严,严则人畏其不测,彼得乘势以挟厚赂。如催科本宽,彼则献说,曰:“今亏常赋若干”,宽则人玩而弗输。故长官之信吏者,必转而为严。及彼得赂,则催科迟滞,而彼亦不问矣。期限本宽,彼则献说,曰:“是民俗素玩”,宽则人玩而不畏。故长官之信吏者,必转而为严,及彼得赂,则限期违戾,而彼亦不问矣。故凡吏有献说者,须察其可行,不可遽听,要在宽严适中,则亡弊矣。

  时加警察

  治一县者须一县事皆在胸次,治一州者须一州事皆在胸次。盖州县事繁,易至遗忘,留意者晓卧多不安枕,常反复致思:今日有某讼事,当若何判决;上司有某限期,当若何报闻;禁系有何人当释,财赋有何色当解。晨出则择要紧者记录于牌,置之坐于起处以对,仍掌以厅吏随毕随销,幕则呈其所记,未毕者录于次日,当公退无事又时时警省,则政事无废弛,限期无违戾,禁系无冤民,赋财无稽缓,而公家事办矣。

  晨起贵早

  被底放衙,昔者尝以为戒。凡当繁剧要须遇鸡呜即起,行之有常,则凡事日未昊俱办,而一日优游闲暇矣。倦于起早,或遇宾客过从,往来迎送夺其日力,则一日之事俱不办,一日之事不办,则明日之事益多。况凌晨神气清爽,心无昏乱,故早起亦为官第一策。昔鲁文伯母言,卿大夫一日勤事之节,曰朝考其职。然则古人亦审此久矣。

  事无积滞

  公事随日而生,前者未决,后者继至,则所积日多,坐视废弛,其势不得不付之胥吏矣,凡文书之呈押与讼事之可判决者,要当随日区遣,无致因循行之,有准则政有条理,事无留滞,终于简静矣。

  情无壅蔽

  受状当有定日,否则,门禁稍严,或被劫夺急投追捕,或因垂命急欲责词,或被重伤急欲验视,多阻于阍人而情不得达,兼有倦于出厅者,吏赝鹜行,终日抱成案伺于阶前,幸其一出,纷孥呈押,或复惮其繁沉,往往漫不加省,不过随其手摘,俯首书字而已,民何赖焉。公厅权袒非宜,宜于公厅之侧,辟一室通内外厅,讼于斯,饮食于斯,读书染刊翰于斯,严戒阁人俾民,吏凡有警者,非时皆许直造,则情无壅蔽,事无稽滞,若书居于内,俾吏民欲见其面而不可得者,诚当官之大戒。

  四不宜带

  亲随仆若医若僧道四者俱不宜带,夫彼之随来其意必有所觊,人见其亲密往往有掣肘事,多婉转嘱之,彼固自知其不敢言,然意在罔利不得不设辞以相诳,或侥幸偶中,则人必以为真,此辈通关节不中,则取赂,至讼在我,无以自明矣,况亲随仆置之于中门之内,则往来之亡禁,妾婢之交杂,诚为难防,置之于外,则入酒肆,游妓馆,交通吏民,靡所不至,诚不若不带之为善。

  三不行刑

  一我醉,二彼醉,三羸瘠。盖我醉而行刑,则易至过误,傍观必以为使酒;彼醉而行刑,则醉中忿怒不知守分或无理,过甚则事干刑宪难于施行。羸疾者多因监系日久,饮食不时,仅存皮骨,若遽加刑,必有毙于杖下者,须资以饮食,俟其稍苏,然后杖之,,其他如夜不行刑,病不行刑,有法律在。

  俸给无妄请

  俸给茶汤有定制,职田添支有定例,其间有非所当得者,往往前后循袭,冒请不知其非,要当于始至之日,一一稽考,受其所当受,无专徇利。

  防市买之欺

  始至之日,必密访市之物价。如官价有亏,则从市价,晨起量其所买,先以钱给买者,仍书于牌,俾视钱付物,勿得赊鬻,所用权衡之属,务在公平。过重则买者不过取于市而已,旬日若月终又须刷其亏欠之有无,不然,则彼得以恃势为奸矣。

  怒不可迁

  今日为官者,事之不如人意十常八九,或公家事偶拂其意,或闺门路之内方有私忿,怒见颜面,临事乘势将亡辜人决挞,以泄怒气,是迁怒也。故当怒时必持之以宽,忿怒既消,心平气和矣。

  盛怒必忍

  人有咆哮非礼大拂乎,吾意者须且置之囹圄,优游和缓处之以法,若一时乘其暴怒而痛加捶楚,必求快意而后止,则恐至过伤,悔之亡及。

  疑事贵思

  官司凡施设一事情,休戚系焉,必考之于法,揆之于心,了无所疑,然后施行。有疑必反复致思,思之不得谋于同僚,否则宁缓以处之,无为轻举以贻后悔。

  勿听私语

  厅吏有所求,不如意或受人私嘱将以中伤乎人者,知其不可明言,乃于长官启处之侧自相告语,令其听闻,往往有不察其实,遽将无辜人捶楚以中奸计者,甚有其言先入,而终不可改者,不知无故之语必有其故,岂可遽信。

  勿差人索迓

  闲居驱役私仆,往往多酬以索迓,至则吏轮备饮食,行则众襄金以与之,虽云有例,然先声已不佳矣,迩来官所多以是占新官之贤否,况代者失欢多起于来者,欲速去者欲缓,彼此失体,故瓜期既近合,俟见任交代先通讯,不然则或宛转寄音,或批付典,若非愆期,不宜辄差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