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救荒活民书》——董煨

  帝曰:棄黎民阻饑,汝后稷播時百糓。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懐山襄陵,下民昏墊,予乗四載,隨山刋木,暨益奏庶鮮食。予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澮,距川。曁稷播奏庶艱食,鮮食,懋遷有無化居,烝民乃粒,萬邦作乂。

  煟曰:唐虞之時,國用尚簡,上之人取於民者甚少。凡山澤之利盡在於民,故當阻飢之際,特使通融有無而已。今世民困財竭,則通融有無須上之人有以考之。然規模淺陋者,猶滯於一隅,殊失唐虞懋遷之意。

  湯旱而禱曰:政不節歟?使民疾歟?何以不雨而至斯極也?宮室崇歟?婦謁盛歟?何以不雨而至斯極也?苞苴行歟?讒夫昌歟?何以不雨而至斯極也?

  煟曰:公孫弘以湯之旱為桀之餘烈,遂有以啟武帝之玩心。大抵天變如父母之震怒,為人子者知其雖非,在已亦當恐懼敬事,以得父母之懽心。成湯聖人,平時豈有此六事?然必一一以為言者,所以見其敬天之至也。况未至成湯者,可不自責哉?

  大司徒以荒政十有二聚萬民:一曰散利,二曰薄征,三曰緩刑,四曰弛力,五曰舍禁,六曰去幾【闗市不譏也】,七曰眚禮【凶荒殺禮】,八曰殺哀,九曰蕃樂【蕃讀為藩謂閉蔵樂器而不作】,十曰多昏,十有一曰索鬼神【求廢祀而修之也】,十有二曰除盜賊。

  煟曰:《周禮》救荒以散利薄征居其首。今之郡縣,專促辦財賦而諱言灾傷。州縣之官有抑民吿訴者,檢視之官有不敢保明分數者。非不識古人活民之意,顧亦迫於諸司之征榷,有所不暇計慮耳。然以生民社稷為念者,忍無策以處之?

  大荒大札則令邦國移民通財,舍禁弛力,薄征緩刑。

  煟曰:謹按:注云:大荒,大凶年也;大札,大疾疫也。移民者,辟災就賤也,其有守不可移者,則輸之穀。梁王移民粟之舉,正得周禮救荒之遺意。而孟子不取者,非不取夫此也,特譏其平居無事,不能行仁政,徒知罪嵗而已耳。

  遺人掌邦之委,積以待施惠。鄉里之委,積以恤囏厄。門闗之委,積以養老孤。郊里之委,積以待賔客。野鄙之委,積以待羇旅。縣都之委,積以待凶荒。

  煟曰:今之義倉,誠得遺人委積之遺意。然散貯於鄉里郊野縣都之間,故所及者均遍。比年義倉專輸之州縣,一有凶歉,村落不能遍及矣。今有仁人在上,安保其無復倣此意而行之者乎?

  國無九年之蓄曰不足,無六年之蓄曰急,無三年之蓄曰國非其國也。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雖有凶旱水溢,民無菜色,然後天子食,日舉以樂。

  煟曰:古稱九年之蓄者,蓋率土臣民通為之計,固非獨豐廩庾而已。後代失典籍備慮之意,忘先王子愛之心,所蓄粮儲,惟計廩庾,不知國富民貧,其禍尤速。今州縣有常平倉,有義倉,朝廷諸路又有封樁米斛,至於大軍,倉豐儲倉,州倉縣倉,皆不與焉。但賦歛繁重,民間實無所蓄耳。然官之所蓄,又各有司存而不敢發,馴致積為埃塵,盍亦講求古人凶年通財之義乎?

  宣王承厲王之烈,内有撥亂之志,遇烖而懼,側身修行,欲銷去之。詩曰:“天降喪亂,飢饉薦臻。靡神不舉,靡愛斯牲。”又曰:“靡人不周,無不能止。”

  煟曰:“靡神不舉,靡愛斯牲”,說者謂慰安人心。然山川禱祠,從古有之,亦見古人憂畏之切。至於“靡人不周,無不能止”,自非當時有實惠及民,安能如是?

  《月令》:季春之月,天子布德行惠,命有司發倉廩,賜貧窮,賑乏絶。

  煟曰:古人賑給多在季春之月,盖蠶麥未登,正宜行惠,非特饑荒之時方行賑濟而已。

  隱六年,京師來告饑,公為之請糴於宋、衛、齊、鄭,禮也。莊二十八年冬飢,臧孫辰告糴於齊,禮也。

  煟曰:春秋之時,諸侯竊地專封,然同盟之國,猶有救患分灾之義,未嘗遏糴也。今之郡縣,不知本原,但不容米下河出界,回視春秋列國為有愧矣。

  《國語》:魯饑,臧文仲言於莊公曰:“夫為四鄰之援,結諸侯之信,重之以昏姻,申之以盟誓,固國之艱急是為。鑄名器,藏寳財,固民之殄病是待。今國病矣,君盍以名器請糴於齊?”於是以鬯圭玉磬如齊告糴,曰:“不腆先君之敝器,敢告滯積以救敝邑。”

  煟曰:饑荒之年,古人雖鬯圭玉磬皆不敢惜,猶以請糴。今常平、義倉本備飢荒,内帑之積,軍旅之外,本支凶年,若吝而不發,誠未考古耳。

  僖十二年冬,晉荐饑,使乞糴於秦。百里奚曰:“天灾流行,國家代有救灾恤鄰道也。行道有福。”秦于是輸粟於晉,自雍及絳,相繼命之曰“汎舟之役”。僖十四年,秦飢乞糴於晉,晉人不與。僖十五年,晉侯及秦伯戰於韓,獲晉侯,《傳》云:“晉饑秦輸之粟,秦饑晉閉之糴,故秦伯伐晉。”

  煟曰:春秋於諸侯無書獲之例,而《經書》曰“獲晉侯”,貶絶之也。春秋之世,王道不絶如綫,一閉糴而聖人誅之。本朝列聖視民如傷,屢降詔旨,不許諸路遏糴,坐以違制。而邇來官司各專其民,輒違上意,此皆講求未至耳。

  僖二十一年夏,大旱,欲焚巫尫。臧文仲曰:“非旱備也,修城郭,貶食省用,務穡勸分,有無相濟,此其務也。”

  煟曰:“有無相濟”,真救荒之良法。今州縣各私其民,官司各私其職,莫肯通融異縣,貯儲不恤鄰邑,哀哉!

  春秋之時,鄭饑,未及麥,民病。子皮餼國人粟户一鍾,是以得鄭國之民,故罕氏世掌國政,以為上卿。宋饑,司城子罕出公粟以貸,使大夫皆貸。司城氏貸而不書,宋無饑人。晉叔向聞之曰:“鄭之罕,宋之樂,二者其皆得國乎?”

  煟曰:子皮、子罕為二國之卿,固與宰天下者大相逺,不知其惠之所及者,能幾而天之祐善,罕氏遂世掌國政,於鄭樂氏遂有後於宋,葢亦《傳》所謂天灾流行,國家代有,行道有福者,理必然耶。

  管仲相桓公,通輕重之權,曰:“嵗有凶穰,故穀有貴賤,民有餘則輕之,故人君歛之以輕;民不足則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使萬室之邑有萬鍾之藏,千室之邑有千鍾之藏。故大賈蓄家,不得豪奪吾民矣。”

  煟曰:李悝之平糴,壽昌之常平,其源盖祖於此。今之和糴者,務求小利以為功殊,忘歛散所以為民之意。

  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饑,用不足,如之何?”對曰:“盍徹乎?”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

  煟曰:聖賢救荒,大抵以寛征薄賦為先。《書》曰:“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葵丘之會,五命曰:“無曲防,無遏糴。”

  煟曰:趙岐注云:“無曲防,無曲意設防禁也。無遏糴,無止穀不通隣國也。”然必當時已有遏糴之患,故齊威因諸侯之會而預戒之。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河内凶則移其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内;河東凶亦然。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隣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孟子迺以王政告之曰:“今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塗有餓莩,而不知發。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王無罪歲,斯天下之民至焉。”

  煟曰:人君平居無事,横征暴歛,不能使民養生,喪死而無憾。一遇水旱,雖移民移粟,孟子以為不知本。

  李悝為魏文侯作平糴之法,曰:“糴甚貴傷民,甚賤傷農。若民傷則離散,農傷則國貧。故甚賤與甚貴,其傷一也。善為國者,使民無傷而農益勸。故大熟則上糴,三而舍一【計民食終嵗長四百石官糴二百石】,中熟糴二,下熟糴一,使民適足價平而止。小饑則發小熟之歛,中饑則發中熟之歛,大飢則發大熟之歛而糶之,故雖遇饑饉水旱,糴不貴而民不散,取有餘而補不足。”行之魏國,國以富強。

  煟曰:今之和糴,其弊在於籍數定價,且不能視上、中、下熟,故民不樂與官為市。所為患者,吏胥為姦,交納之際,必有誅求,稍不滿欲,量折監賠之患紛然而起,故糴買之官,不得不低價滿量,豪奪於民,以逃曠責。是其為糴也,烏得謂之和哉?至於已糴之後,又不能以新易陳,故積而不散,化為埃塵,而民間之米愈少也。《漢·食貨志》曰:“吏良而令行,故民賴其利焉。”誠哉是言!

  漢興接秦之敝,諸侯並起,民失業作而大饑饉,米石五千,人相食,死者過半。髙祖乃令饑民就食蜀。漢文帝後元六年大旱,蝗弛山澤,發倉庾以濟民。

  煟曰:宣帝本始三年旱,後漢章帝元年旱,並免民租稅。漢家救荒大抵厚下。

  景帝後元二年,令内史郡不得食馬粟,没入縣官。令徒隶衣七緵布。止馬舂。為嵗不登,禁天下食不造嵗。省列侯遣之國。

  煟曰:謹按《曲禮》:嵗凶,年穀不登,君膳不祭肺,馬不食穀,馳道不除,祭事不縣,大夫不食粱,士飲酒不樂。《玉藻》曰:年不順,成君衣布,搢本闗梁,不租山澤,列而不賦,土功不興,大夫不得造車馬。《榖梁》曰:大侵之禮,君食不兼味,臺榭不塗,鬼神禱而不祀。古人救荒之政,凡可以利及於民者,靡不畢舉。景帝所行,皆得古人救荒之遺法,所以與文帝並稱為賢君歟。

  鼂錯曰:“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饑,終嵗不製衣則寒。腹饑不得食,膚寒不得衣,雖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故務農桑,薄賦歛,廣蓄積以實倉廩,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夫珠玉金銀,饑不可食,寒不可衣,故明君貴五榖而賤金玉。”

  煟曰:陸贄嘗謂國家救荒所費者財用,所得者人心。今錯謂“腹饑不得食,雖慈母不能保其子,人君安能以有其民”,此意惟贄得之。

  錯建言:“今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除罪。”又言:“入粟郡縣,足支一歲以上時,赦勿收民租。如此則德澤加於萬民,若遭水旱,民不困乏。”其後上郡以西旱,復修賣爵令。

  煟曰:國家賑濟之賞,非不明白,五千石承節郎、進士迪功郎,四千石承信郎、進士補上州之學。然近年州縣行之無法,出粟之後,所費不一,故民有不願就者焉。

  武帝時河内失火,延燒千餘家。上使汲黯往視之,還報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燒,不足憂。臣過河南,貧人傷水旱萬餘家,或父子相食,臣謹以便宜,持節發河南倉粟以賑貧民,臣請歸節,伏矯制之罪。”上賢而釋之。

  煟曰:古者社稷之臣,其識見施為與俗吏固不同也。黯時為謁者,而能矯制以活生靈。今之太守號曰牧民,一遇水旱,牽掣顧望,不敢專决。視黯當内愧矣。

  元封元年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縣官當食租衣稅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販物求利,烹弘羊,天乃雨。”

  煟曰:桑弘羊領大農,作平凖之法於京師,令逺方之物如異時商賈所轉販者,為賦盡籠天下之貨物,貴則賣之,賤則買之,萬物不得騰踊,民不益賦,而天下用饒。當時議者猶欲烹之,謂奪民之利,傷和氣也。今民利無遺矣,而聚歛之,臣黙思弘羊可烹之語,可不寒心哉!

  元封四年,闗東流民二百萬口,無名數者四十萬。公卿議欲徙流民於邊,丞相石慶上書乞骸骨,上詔報切責之。

  煟曰:流民移徙,誠當安集勞來,乃欲徙之於邊,固非良策,顧乃切責宰相,武皇救荒之術疎矣。本朝富弼青州賑救流民,規畫過於漢家逺甚。

  武帝元鼎元年詔曰:“京師雖未為豐年,山林池澤之饒與民共之。今水潦移於江南,迫隆冬,至朕懼其饑寒不活,方下巴蜀之粟,致之江陵,遣博士等分行諭告,所抵無令重困吏民,有賑饑民免其厄者,具舉以聞。”

  煟曰:江南水潦,下巴蜀之粟致之江陵,其通融有無,不滯於一隅,與近來州縣配抑認米賑糴有間矣。是時,師旅、宮室、百役並興,而憂民之心,其切如此,武帝所以異於秦皇也。

  宣帝五鳯四年,豐穰,穀石至五錢。耿壽昌建言,令邊郡皆築倉,以穀賤時増價而糴以利農;穀貴時减價而糶以利民,名曰“常平倉”,民甚便之。

  煟曰:漢之常平,止立於北邊。李唐之時,亦不及於江淮以南。本朝常平之法遍天下,葢非漢唐之所能及也。

  元帝即位,大水,齊地饑民多餓死,諸儒多言鹽鐵官、常平倉可罷,毋與民争利。上從其議,皆罷。

  煟曰:鹽鐵可罷,而常平不可罷,但釐革其弊可耳。今乃遽罷之,過矣。元帝之失,豈特優柔無斷歟?

  王莽時,南方枯旱,使民煮木為酪,酪不可食,重為煩擾。又令饑人掘鳬茈食之,流民入闗者數十萬人,置養贍院以廩之,吏盜其廩,饑死十七八。

  煟曰:木豈可煮以為酪?莽之規模如此,其即日敗亡也宜哉!

  後漢建武六年春,詔曰:“徃嵗旱蝗蟲為灾,人用困乏,其令郡國有穀者廩給。”永興二年,詔“五穀不登,其令郡國種蕪菁以助人食。”

  煟曰:飢年食蕨根,煮野菜,拾橡子,採聖米,凡可以度命之計者,隨所在而為之,無遺法要,是上之人當有以通融之,使下無遏糴抑價閉糶之患,斯為上也。

  永元五年,遣使者分行三十餘郡貧民,開倉賑給。六年,詔流民所過郡國皆廩之。永初二年,遣光禄大夫樊凖、呂倉分行冀兖二州,廩貸流民。

  煟曰:近嵗温、台、衢、婺流民過淮甸者,接踵於道,衝冐風雪,扶老攜幼,狼狽者不可勝言。而為政者不聞,其留意者不過張榜河渡,勸抑使還,豈知業已破蕩,歸無自安之路矣。囘視所過郡國皆廩之者,寧不愧哉!

  魏黄初二年,冀州大蝗嵗饑,使尚書杜畿持節開倉廩以賑之。

  五年,冀州饑,遣使者開倉廩賑之。

  六年春,遣使者巡行沛郡,問民間疾苦,貧者賑貸之。

  孫權赤烏三年,民饑,詔遣使開倉廩賑貧者。

  晉武帝泰始三年,青、徐、兖州水,遣使賑恤。

  煟曰:人主身居九重,每患下情不能上達,故遣使。若孫權、曹操立國之初,禮儀簡略,故使者所過無煩擾。本朝諸路置使,一有水旱,而諸司悉以上聞矣。此其享國之長,所以過於前代。

  隋文帝開皇三年,置常平倉,粟藏九年,米藏五年;下濕之地,粟藏五年,米藏三年。皆著於令。

  煟曰:今之常平、義倉多藏米而少藏粟,故積乆不發,化為埃塵,非但支移之弊而已。近有臣寮奏請,慮立法太重,而上下蔽蒙,虚文為害,乞令州縣各具見在常平錢米實數,與提舉司差官盤量檢點,自今日以後,不許他用,而盡赦其日前支移之罪,庶幾緩急之際,不至有誤。其説似可行也。

  唐太宗謂王珪曰:“開皇十四年大旱,隋文帝不許賑給,而令百姓就食山東。比至末年,天下儲積可供五十年,煬帝恃其富饒,侈心無厭,卒亡天下。但使倉庾之積足以備凶年,其餘何用哉?”

  煟曰:蓄積藏於民為上藏,於官次之,積而不發者又其最次。太宗咎隋文積粟起煬帝之侈心,其規模宏逺、不樂聚歛可知矣。近世救荒,有司鄙吝,不敢盡發常平之粟,至於豐儲、廣惠等倉,又往往乆不支動,化為埃塵,諒未悉太宗之意。

  闗中旱,饑民多賣子以接衣食。詔出御府金帛為贖之,歸其父母。詔以去嵗霖雨,今兹旱蝗,赦天下,其略曰:“若使百姓豐稔,天下乂安,移灾朕身,以存萬國,是所願也,甘心無吝。”會所在有雨,民大恱。

  煟曰:王者以得民為本,凡此舉動,皆足以得民之歡心,太宗真至治不世出之主哉!

  畿内有蝗,上入苑中見蝗,掇數枚,祝之曰:“民以穀為命而汝食之,寧食吾之肺肝!”舉手欲食之,左右諌曰:“惡物,或成疾。”上曰:“朕為民受灾,何疾之避?”遂吞之。是嵗蝗不為灾。

  煟曰:太宗存心愛民,觀其“朕為民受災,何疾之避”之語,其愛民之心,真切如此,宜其一念感通,蝗不能為害也。

  太宗置義倉、常平倉以備凶荒。髙宗以後,稍假義倉以給他費,至神龍中略盡。元宗即位復置之。其後第五琦請天下常平倉皆置庫以蓄本錢。徳宗時趙賛又言:“自軍興,常平倉廢垂三十年,凶荒費散,餒死相食,不可勝紀,自陛下即位,京城兩京置常平,雖頻少雨澤,米不騰貴,可推而廣之。”徳宗納其言。

  煟曰:常平和糴,救荒實政,然嘗觀憲宗即位之初,有司以歲豐熟,請畿内和糴,當時府縣配户,督限有稽,違則迫蹙,鞭撻甚於賦稅,號為和糴,其實害民。今之和糴者,可不鍳懲此弊乎?

  大厯二年,秋霖損稼,渭南令劉澡稱縣境苗獨不損。上曰:“霖雨溥博,豈渭南獨無?”更命御史朱教視之,損三千餘頃。上嘆曰:“縣令字民之官,不損猶應言損,乃不仁如是乎?”貶澡南浦尉。

  煟曰:代宗斯言,真得人君之體。然今之縣令,孰無愛民之心?顧惟一有荒歉,縣、道固難支吾矣。而上司責令賑救,供報紛然,費擾不一。又有使者不測巡按,吏輩誅求,小不滿意則妄生事端,由是月樁月解,愈難辦集。今須上官先灼見此弊,上下同心,勤恤民隱可也。

  貞元十四年旱民,請蠲免租。京兆尹韓臯慮府帑已空,奏不敢實。其後事聞於上,貶撫州司馬。

  煟曰:旱傷所當賑恤,儻不蠲租,則催科日逼,而民必思亂,其禍有不可測者。韓臯之貶也宜哉。

  元和間,南方旱饑,遣使賑恤將行,憲宗戒之曰:“朕宫中用帛一匹,皆計其數,惟賑恤百姓則不計所費,卿輩當體此意。”

  煟曰:《洪範》云:“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謂之作民父母,當以斯民為念。憲宗云“惟賑恤百姓則不計所費”,非惟識人君之體,正與《洪範》父母之意合。

  憲宗元和七年,上謂宰相曰:“卿輩屢言淮南去嵗水旱,近有御史自彼還,言不至為灾。”李絳對曰:“御史欲為姦諛以恱上意耳。”上曰:“國以人為本,民間有災,當急救之,豈可復疑?”即命速蠲其租。

  煟曰:陸贄論江淮水旱有云:“流俗多狥謟諛,揣所恱意,則侈其言,度其惡聞,即小其事。”斯言正與李絳合。

  咸通十年,陜民訴旱,觀察使崔嶤指庭樹曰:“此尚有葉,何旱之有?”杖之,民怒作亂,逐嶤。

  煟曰:水旱灾傷而不知以民為念,其禍必至於此。《書》曰:臣為上為徳,為下為民。若嶤者,失其所以為民之義矣,安知輔上之徳哉?

  懿宗時,淮北大水,征賦不能辦,人人思亂。及龎勛反,附者六七萬人。自闗東至海大旱,冬蔬皆盡,貧者以蓬子為麵,槐葉為虀。乾符中大旱,山東饑,中官田令孜為神策,中尉怙權用事,督賦益急,王仙芝、黄巢等起,天下遂亂,公私困竭。昭宗在鳯翔為兵所圍,城中人相食,父食其子,天子食粥,六官及宗室多饑死,而唐祚遂亡。

  煟曰:當太宗時,元年饑,二年蝗,三年大水,上憂勤而撫之,至四年而米斗四五錢。觀此則知,廣明之亂雖起於饑荒之餘,亦上之人無憂民之念耳。葢天下非有水旱之可憂,而無水旱之備者為可懼。

  同光三年大水,兩河流徙,莊宗與后畋逰,是時大雪,軍士寒凍,宰相請出庫物以給軍,后不許。宰相論於延英,后居屏間屬耳,因取粧奩及皇子滿喜置帝前曰:“諸侯所貢,給賜已盡,宮中惟有此耳,請鬻以給軍。”及趙在禮亂,始出庫物以賚之,軍士負而訴曰:“吾妻子已餓死,得此何為?”上曰:“適得魏王報平蜀,得金銀五十萬,盡給爾等。”曰:“與之太晚,得之亦不感恩。”

  煟曰:嘗考周人財用之制,有内府以受其藏,有職内以受其用,宜可以縱一人之欲。然天子無私藏,王后無移用者,以冡宰制財用之,故歲荒民乏則權,或薄征,或散利,皆可以通融,筭有無天子歛其財,特以為天下之用而吾身無與焉。自漢人以私藏歸之少府,專供上用,後世因之,為私有於是,民雖告病而上不知恤。海内旣貧,而人主獨富。凡内庫所蓄,欲損尺帛斗粟以及民而重如丘山,盖流弊之極有如莊宗者,可不鍳哉!

  國朝建隆元年,遣户部郎中沈倫使呉越,歸奏:揚泗饑民多死郡中,軍儲尚百餘萬斛,可貸於民,至秋復収新粟。有司沮倫曰:“今以軍儲賑饑民,嵗若荐饑,惡所収取?孰任其咎?”帝以難倫,倫曰:“國家以廪粟濟民,自當召和樂而致豐年,豈復有水旱耶?”帝即命發廩貸民。

  煟曰:聖主所為,其英謀睿斷自有出人意表者。敬觀太祖皇帝不惑羣議,發軍儲以救民飢,真得通融有無、以陳易新之術。

  乾徳元年夏四月,詔諸州長吏視民田旱甚者則蠲,其租不俟報。

  煟曰:嵗之灾變旱傷,至易曉也,歴時不雨,孰不知旱?旱則命長吏上聞而蠲其租,何必俟報?臣見今時州縣或遇灾傷,兩次差官檢覆,使生民先被騷擾之苦,然後量减租入之數,所得幾不償所費矣。宜以乾徳之詔為法。

  至道二年,詔官倉發粟數十萬石貸京畿及内郡民為種。有司言請量留以供國馬。太宗曰:“民田無種,不能盡地利,且竭廩以給之,國馬以蒭藁可矣。”

  煟曰:“廐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孟子曰:“廐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聖人貴人賤物如此,饑荒之年,其忍以菽粟給馬哉!

  祥符中,澶州上言:民訴水旱二十畝以下求蠲租者,所傷不多,望勿受其訴。真宗曰:“若此,貧民田少者常不及矣。朕以灾沴蠲租,正為貧民下户,豈以多少為限耶?獨慮諸州不曉此意,當徧戒之。”

  煟曰:自田制壊而兼并之法行,貧民下户極多,而中産之家賑貸之所不及,一遇水旱,狼狽無策,祗有流離餓莩耳。今真宗以災沴蠲租,正為貧民下户,此非聖謨宏逺、灼見閭閻之病乎?

  大中祥符,詔江淮發運司嵗留上供米五千石,以備饑年賑濟。

  煟曰:祖宗之時,上供之米猶每歳截留以備賑濟,則常平、義倉無所吝惜可知矣。然則祥符之詔,可不端拜而大書乎?

  仁宗初即位,乾興元年十二月,以京城穀價翔貴,出常平倉米,分十四場賤糶以濟貧民。慶歴元年十一月,以京城穀價湧貴,發廩一百萬石,減價出糶以濟貧民。四年正月,詔陜西榖價翔貴,其令轉運司出常平倉米减價以濟貧民。皇祐三年十二月癸巳,詔曰:“天下常平倉,其依元糴價糶以濟貧民,毋得収餘利以希恩賞。”

  煟曰:昔蘇軾論救荒大計全在廣糶常平斛斗,若乗艱食之際便行減價出糶平凖,在市米價則人皆受賜,亦可免流移之灾,此外更無長策。若巡門俵米攔街散粥,終無救於饑饉,其俵散之利所及者,狹不如出糶之利所及者廣也。觀此則知蘓軾所論,真得祖宗之遺意,但當推行村落,尤為盡善盡美耳。

  仁宗嘗謂:頃者江南嵗饑,貸民種糧數十萬斛,且屢經倚閣,而轉運督責不已,民貧不能自償。昨遣使安撫,始以事聞,不爾則民間之弊,無由上達。其悉蠲之。

  煟曰:李沆為相,毎奏對嘗以四方水旱盜賊為言。范仲淹為江淮宣撫使,見民間以蝗蟲和野菜煮食,即日取以奏御,乞宣示六宮,非特下情當上達,亦誠相業所當為也。

  天禧元年四月,濮州侯日成上言:本州富民儲蓄斛■〈豆斗〉不少,近來不住増其價,直乞差使臣與通判點檢逐户數目,量留一年之費,外依祥符八年秋時毎斛上収錢十五文省,盡令出糶以濟貧民。詔:只依前後勅旨勸誘出糶,餘不得行慮擾民也。

  煟曰:富民有米,本欲糶錢,官司迫之,愈見藏匿,須當有術以出之,其術謂何?臣於《勸分抑價篇》論之詳矣。然則祖宗不從日成上言,真識大體。

  天聖七年閏二月,詔河北轉運司,契丹流民其令分送唐、鄧、襄、汝州,以閒田處之,並令所過日人給米二升。初,河北轉運司言:契丹歳大饑民流過界河。上謂輔臣曰:“雖境外之民,皆是朕之赤子也,可賑救之。”故降是詔。

  煟曰:境外之民,一遇饑歉流徙過界,仁皇尚且賑救之,聖度廣大如此,况同路同郡之民,為守令者,其可不加意乎?

  天聖七年六月,河北大水,壞澶州浮橋。七月,命三司刑部郎中鍾離瑾為河北安撫使,仍詔瑾所至發官廩以賑貧之,其被溺之家見存三口者,給錢二千,不及者,半之。溺死而不能収歛者,官為瘞埋。已檢放稅外,聽近輸官,權停州縣配率,其經水倉庫營壁亟修全之,卑下者徙髙阜處,水損官物,先為給遣坊監亡失官馬者,更不加罪,止令根究所部官吏,貪暴不能存恤者奏劾之,見繫獄囚委長吏從輕决遣其備邊事機,民間疾苦,悉具經畫以聞。

  煟曰:祖宗救灾,非特旱傷禱祈蠲減而已。凡大水卒然而至,漂蕩民廬,浸濕官廩,其賑恤經畫之方,尤為詳悉,真可端拜為矜式也。

  慶歴四年二月,遣内侍齎奉宸庫銀三萬兩下陜西,博糴穀麥,以濟饑民。

  煟曰:水旱,先發常平賑糶,義倉賑濟,度其不足則預覔度牒,借内庫錢於豐熟去處,循環糶糴,以濟饑民,祖宗未嘗吝惜。今為守令者,不知典故,惟以等第科抑使出米賑糶,不知饑荒之年,中産之家自不給足,安能有餘賑糶哉?

  慶厯七年,以旱避正殿,詔中外臣僚指陳當世切務,又下詔曰:“咎自朕致,民實何愆?與其降咎於人,不若降灾於朕。”辛丑,祈雨炎日,却葢不御。是歲,江東大饑,運使楊絃發義倉以賑之,吏欲取旨,絃謂吏曰:“國家置義倉,本慮凶嵗,今須臾而發,人將殍死。”上聞,乃褒之。

  煟曰:楊逸為光州刺史,荒歉連歳,以倉粟賑給,有司難之,逸曰:“國以人為本,人以食為天,以此獲戾,乃所甘心。”韓韶為嬴長他縣,流民入界,韶聞之,乃開倉賑救。主藏者争之,韶曰:“長活溝壑之民,以此獲罪,又何歉?”祖宗毎遇水旱,憂懼如此,今絃不俟取旨而發義倉,誠得二子之用心。

  仁宗毎見天下有奏災傷,州郡必加存恤。嘉祐中,河北蝗澇時,霸州文水縣不依編勅告示灾傷,百姓狀訴,及本州不以時差官檢視,轉運以為言,上曰:“朝廷之政,寄於郡縣,郡縣之政,寄於守令。守宰之官,最為親民。民無災傷尚當存恤,况有災傷而不為管理,豈有心於恤民乎?”主簿趙師錫罰銅九斤,司户晁舜之、錄事叅軍周約、判官馮泌各罰銅八斤,通判王嘉錫罰銅七斤,知縣雷守臣衝替。上謂左右曰:“所以必行罰者,欲使天下官吏知朝廷恤民之意。”

  煟曰:祖宗之時,州縣災傷,不時差官檢踏,雖主簿、司户至微之官,姓名亦徹於上,至勞聖斷責罰,可見下情無壅,聖主留意饑民如是也。

  熈寧間,上以乆旱,憂見容色,毎輔臣進見,未嘗不嗟嘆懇惻,盡罷保甲、方田等事,以謂地力亦荒政急務,宜即施行。王安石曰:“水旱常數,堯湯所不免。陛下即位以來,累年豐稔,今之旱暵,但當益修人事以應天灾,不足貽聖慮。”上曰:“此豈細事?朕今所以恐懼者,正為人事有所未修也。”於是中書條奏,請蠲減賑恤。

  煟曰:神宗皇帝毎遇水旱,憂見容色,至云“此豈小事”,聖主憂民,誠篤如此,社稷安得不乆長哉?

  熈寧間,京師乆旱,下求直言之詔,其略曰:“朕之聽納有不得於理歟?獄訟非其情歟?賦歛失其節歟?忠謀讜言鬱於上聞、而阿諛壅蔽以成其私者衆歟?”詔出,人情大悦,是日乃雨。

  煟曰:謹按,是時韓維知制誥,京師旱,上曰:“天乆不雨,朕夙夜焦勞,奈何?”維曰:“陛下憂憫災傷,損膳避殿,此乃舉行故事,恐不足以應天變。《書》曰:惟先格王正厥事。近日畿内諸縣督索青苖錢甚急,往往鞭撻取足,至伐桑為薪以易錢貨。旱傷之際,重罹此苦,願陛下發自英斷,過而飬人,不猶愈於過而殺人也?”神宗感悟,遂下詔。

  熈寧七年正月,河陽灾傷,常平倉賑濟,斛斗不足,乞更發省倉,詔賜常平榖萬石興修水利以賑濟饑民,六月,詔常平倉司衛州封樁糧四萬九千餘石貸共城、獲、嘉等三縣中等闕食户。

  煟曰:以常平榖萬石興修水利以濟饑民,此以工役救荒者也。凶年饑歳,上户力厚,可以無饑,下户賑濟,粗可以免饑,惟中等之户,力旣不逮,賑又不及,最為狼狽,今以數萬石貸中等户,國家救荒允愜人情如此。

  熈寧八年正月詔曰:方農作時,雨雪頗足,流民所在,令州縣曉諭丁壯,各願歸鄉者並聽保結,經所属給糧,毎程人給米豆一升,幼者半之,婦女凖此,州縣毋輒強逐。

  煟曰:近年江浙流移之民過淮上者,接踵於道,暨至失所悔恨,欲歸無策,憂愁而死者不可勝數,然則熈寧之詔,州縣宜傚之以為法。

  熈寧八年三月,上批:“沂州淮陽軍灾傷特甚,百姓不惟闕食,農乏穀種,田事殆廢,粒食絶望,糾集為盜者多,實可矜閔,若不優加賑恤,恐轉至連結羣黨,難以擒捕,陷溺其良民投之死地,可速議所以賑恤之。”遂詔:“京東路轉運提舉司發常平錢、省倉米等給散孤貧户,聽差待闕,得替官就村,依乞人例賑濟,道殣無主,官為収瘞之。”

  煟曰:凶年饑嵗,細民得錢,亦可雜置他物,以充饑膓。神宗詔發常平錢并省倉米等第給散,葢慮米不給足,而繼之以錢,真得救荒之活法。然國家所失者財用,而所得者人心,陸贄之言,惟神宗得之。

  政和七年九月,手詔州縣遏糴以私境内,殊失惠養元元之意,自今有犯,必罰無赦。

  煟曰:嘉祐四年詔諸路運司,凡鄰路災傷而輒閉糴者,以違制坐之,至此復有是詔,非州縣不能奉行,盖俗吏識見淺狹者多也。

  建炎二年七月十九日,御批:大水飛蝗為害最重之處,仰百姓自陳州縣監司次第保明奏聞,量輕重與免租税。

  煟曰:水旱檢放,止免田租而已,今御批欲與免税,政合唐人免調之意,髙宗真中興聖主哉!

  紹興中,福建帥臣奏乞措置拯濟事,髙宗曰:“拯濟為貧民,近世拯濟止及城郭市井之内,而鄉村之逺者未嘗及之,須令措置,州下縣,縣下之鄉,雖幽僻去處,亦分委官屬,必躬必親,則貧民霑實惠矣。”

  煟曰:賑濟當及鄉村,嘗於義倉論之詳矣。然嘗聞蜀道冦作,臨汝侯嘲羅研曰:“卿蜀人,何樂禍如此?”研曰:“蜀中百家為村,有食者不過數家,貧迫之人十常八九,束縛之吏十有二三,各令有五母雞一母彘,牀上有百錢,甑中有數升麥飯,雖蘇張巧説於前,韓白按劍於後,將不能一夫為盜。”葢賑濟不及村落,其弊如此。髙宗論拯濟,謂“幽僻去處亦分委官屬、必躬必親”,所謂不出户庭而周知天下者歟。

  紹興間,户部尚書韓仲通乞以上供之米所餘之數,嵗樁一百萬石别廩貯之,遇水旱則助軍糧,及減収糴號豐儲倉。詔從之。上曰:“所儲遇水旱,誠為有補,非細事也。”

  煟曰:豐儲乃上供所餘,本備水旱助軍食耳,後之經國用者,倘遇水旱,可不明立倉之本意哉?

  紹興二十八年,平江、紹興、湖、秀諸處被水,欲除下户積欠,宰執擬令户部具有無損嵗計,上曰:“止令具數,便於内庫撥還,朕平時無妄費,所積本欲備水旱爾。本是民間錢,却為民間用,復何所惜?”

  煟曰:王者以天下為家,不以私藏為意也。髙宗撥内庫錢,除被水下户之積欠,且曰“本是民間錢、却為民間用,復何所惜?”真王者之度歟!

  紹興戊寅,户部侍郎趙令衿請將州縣義倉陳米出糶,右僕射沈該等言:“義倉米在法不應糶,糴恐失預備。”上曰:“逐郡自有米數,若量糶十之三,樁其價次年復糴,亦何所損?”

  煟曰:義倉本民間所寄,在法不當糶錢,但太陳腐則不可食,髙宗令樁其價次年復糴,與今之糶錢移用者有間矣。

  紹興間,詔義倉之設,所以備凶荒水旱,又曰:“祖宗義倉以待水旱,最為良法,州縣奉行不虔,寖失本意,或遇水旱,何以賑救?可令監司檢視實數,補還侵失。”

  煟曰:屢言義倉本民間以義掊率寄之於官,凶荒水旱,直以還民,不宜認為已物吝而不發也。髙宗詔義倉之設,所以備凶荒水旱,又令檢視實數補還侵失,大哉王言矣!

  孝宗乾道御筆有“今春閩中艱食,朕甚念之,向時諸處賑濟,多止及於城郭,而不及鄉村,甚為未均,卿等一一奏來。”

  煟曰:韓愈詩云:“前年闗中旱,閭井多死饑。我欲進短策,無由到丹墀。”聶夷中亦云:“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羅綺筵,只照逃亡屋。”葢傷上之人不恤下也。今孝宗慮“賑濟未均不及村落,令卿等一一奏來”,豈有下情之不上達哉!

  乾道七年,饒州旱傷,措畫賑濟米,本州義倉八萬餘石,又撥附近州縣義倉五萬石,并截留在州樁管上供米三萬石,及獻助米二千石,并立賞格,勸諭上户出米措置賑糶。知饒州王秬劄子:借會子五萬貫,接續収糴米麥之類。得旨,依江州旱傷,亦措置撥本州義倉米四千餘石,又截上供米六千五百餘石,勸誘到上户認糶米二萬八千六百餘石,截留贑州起到一萬石,賑糴本錢四萬餘貫,作本収糴米斛,又撥本路常平米十萬石,吉、筠等州見起赴建康府米八萬餘石,樁管米六萬七千餘石。

  煟曰:救饑截留本州樁管上供及借會子収糴米麥賑糶,皆所當行,然非主聖則事多齟齬。孝宗以天下生靈為心,略無難色,然則萬世人主,宜以為法也!

  乾道九年詔:“江淮閩浙或荐告饑,意者水利不修,失所以為旱備,朕將即官吏勤惰行殿最,各殫厥心,毋蹈後悔!”

  煟曰:水利,凡農民之與税户自知留心,不待上之人加勸而後始興也。但農夫毎患貧而無力,稅户雖助之,然工用終不堅實,古人春省耕而補不足,意者亦留意於斯歟?

  淳熈令課利場務經災傷者,各隨夏秋限,依所放分數,於租額除豁。

  煟曰:當歉歳民窮於財而百事減省,課利場務安得如舊?臣竊觀本朝熈寧八年,灾傷最甚,放苖米一百三十萬石,而酒課虧減亦六七十萬餘貫,此可槩見。自髙宗中興之後,陳亨伯等議立經緫制窠名,而大抵多出酒税茶鹽,與夫税賦之所入。自紹興三十年,臣僚建請,始為定額行下諸路提刑司,毎嵗如數拘催,不管拖欠,其發納有限,其■〈走賛〉辦有賞,其違欠有罰。自立額之後,至凶年饑嵗,而有司督辦益峻,而民始以為病矣。孝宗著入令中,而州縣雖遇灾傷,不聞舉行,盖不知本末源流也。

  淳熈九年,兩降指揮,諸路官司不許遏糴多出,文榜曉諭,如敢違戾令,總司覺察申奏。

  煟曰:本朝列聖一有水旱,皆避内殿減膳徹樂,或出宮人、理寃獄,此皆得古聖人用心。孝宗尤切惓惓焉。宜其享國長乆,恩徳在人,雖千百世而未艾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