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問疑

《通鉴问疑》——刘羲仲

  祕書丞髙安劉公諱恕,字道原。甞同司馬公修《資治通鑑》,司馬公深畏愛其博學,每以所疑問焉。祕丞公未冠登第,名動京師。文行並髙,意氣偉然。然以直不容於世,論次一家之書,欲為萬世之傳,固已負其初心,而書未及成,捐棄館舎,後世又未必知祕丞公於通鑑嘗預有力焉也。祕丞公有子曰羲仲,傷其先人功之不彰。而幼侍疾家庭,嘗備聞餘論,乃纂集其與司馬公往復相難者,作《通鑑問疑》。

  道原嘗謂司馬君實曰:正统之論興於漢儒,推五行相生,指璽紱相傳,以為正统。是神器大寶,必當扼喉而奪之,則亂臣賊子釋然得行其志矣。若春秋無二王,則呉楚固周諸侯也。史書非若春秋以一字為襃貶。而魏晉南北五代之際,以勢力相敵,遂分裂天下。其名分位號異乎周之於呉楚,安得强拔一國謂之正统,餘皆為僭偽哉。况微弱自立者不必書為僭,背君自立者不必書為逆,其臣子所稱,亦從而稱之,乃深著其僭逆也。

  君實曰:道原言諸國名號,各從臣子所稱,固為通論。然修至十六國,有修不行者,至如乞伏國仁初稱單于,苻登封為苑川王,乾歸稱河南王,前秦封為金城王,又封隴西王,進封梁王。前秦滅乃稱秦王,後降於後秦,已而逃歸,復稱秦王,又降於秦為河南王。熾盤亦稱河南王,又復稱秦王。呂光初稱酒泉公,改稱三河王,後乃稱梁王。禿髪烏孤初稱西平王,改稱武威王。利鹿孤稱河西王,傉檀稱凉王,後去年號降于秦,既而復稱涼王。段業稱涼王,沮渠蒙遜殺業自稱張掖公,改稱河西王,魏封為涼王。若此之類,當稱何國?若謂之河南、隴西,乃是郡名。若謂之秦涼,則其所稱又國號屢改。若不著名,知復為誰?又匹夫妄自尊大,即因其位號稱之,則王莽、公孫述亦不當稱姓名也。今欲將呉蜀十六國及五代偏據者,皆依三十國春秋書為某主,但去其僭偽字,猶漢書稱趙王歇、韓王信也。至其死則書曰卒,諡曰某皇帝,廟號某祖、某宗,獨南北朝書某主,而不名其崩薨之類,從舊史之文,不為彼此升降。如此以理論之,雖未為通,然非出已意,免刺人眼耳。不然,則依宋公明紀年,通譜以五徳相承,晉亡之後元魏繼之。黜宋、齊、梁、陳、北齊、朱梁皆如諸國,稱名稱卒,或以朱梁比秦,居木火之間。及比王莽,補無王之際,亦可也。五徳之因出於漢儒,由是竝依天道,以斷人事之不可斷者耳 。

  道原曰:晉元東渡,南北分疆。魏周據中國,宋齊受符璽,互相夷虜,自謂正統。則宋齊與魏周勢當兩存之,然漢昭烈竄巴蜀似晉元,呉大帝興於江表似後魏。若謂中國有主,蜀不得紹漢為偽,則東晉非中國也。呉介立無所承為偽,則後魏無所承也。南北朝書某主而不名,魏何以得名呉蜀之主乎?

  君實曰:光因道原言,以呉蜀比南北朝,又思得一法:魏、呉、蜀、宋、齊、梁、陳、後魏、秦、夏、凉、燕、北齊、後周、五代諸國,名號均敵,本非君臣者,皆用列國之法,没皆稱崩,王公稱卒。周、秦、漢、晉、隋、唐,嘗混一天下,傳祚後世,其子孫微弱播遷,承祖宗之業,有紹復之望,欲全用天子法以統臨諸國,没則稱崩,王公稱薨。東晉元帝已前稱崩薨,而名列國。劉備雖承漢後,不能紀其世次,猶宋髙祖稱楚元王後,李昪稱呉王恪後,是非不可知,不得與漢光武、晉元帝為例。

  道原曰:嘗混一海内者,并其子孫用天子法。未嘗相君臣者,從列國法。此至當之論也。然以晉元比光武,茲事恐未當。晉失其政,五胡紛擾,天命不常,唯歸有徳。若東晉徳政勝,則僭偽之主必復為臣僕,而東晉與諸國異名號竝正朔,是徳政不相勝也。呉嘗稱臣于魏,魏不能混一四海,不得用天子法。而東晉僻在江南,非魏之比。又諸國苻健、姚萇、慕容垂等,與東晉非君臣,東晉乃得用天子之法乎?若秦夏涼燕及五代諸國,雖僭竊名號,皆繼踵仆滅,其興亡異於呉蜀南北朝,此黜之不當疑也。

  君實曰:道原黜秦夏涼燕及五代諸國,愚慮所不到者。然欲使東晉與五胡並為敵國,則與光所見異。晉元乃髙祖曽孫,琅琊嫡嗣,其鎮建業,加鎮東皆西朝詔除也。懐愍既死賊庭,天下推戴元帝。時宗室領藩鎮,最親强盛者,元帝而已。晉嘗奄有四海,兼制夷夏,苻姚慕容垂等,雖身不臣晉,其父祖皆晉臣。而東晉之視苻姚,猶東周之視琊楚也。魏呉倶為列國,豈能相臣。呉稱臣于魏,猶勾踐之事夫差。石勒之事王浚,非素定君臣之分者也。然不知晉武帝、隋文帝之初,呉主、陳主當稱呉主皓、陳主叔寶?蕭琮附庸為當名否?晉未平呉之前,欲如魏世與呉抗敵,宜如魏世用列國法。晉傳於宋,宋傳於齊,齊傳於梁,梁傳於陳,當用宋、齊、梁、陳年號以紀諸國事迹。陳亡之後,用隋年號,隋未平陳以前,稱隋主而不名。蕭琮為後周附庸,與梁陳非君臣,梁陳不當名蕭琮也。

  君實曰:漢有國邑者則曰封某王某侯,無國邑者則曰賜爵。關内侯、魏晉王侯率皆虚名,若云無國邑,則亦有就國者。沈慶之以始興優近求改封南海,是食國租稅也。若云有國邑,則有封境外郡縣者,如宋有始平王,魏有廣陵王也。不知當書封某王侯?當書賜爵某王侯?

  道原曰:南北朝諸王雖不就國,皆有國邑。國官宋孝武大明中分實土郡,縣為僑縣境。《宋志》雍州有始平郡,青州有太原郡,荆州有河東郡,皆僑郡也。《齊志》秦州有始平郡,故宋有始平王。《魏志》豫州有廣陵郡,故魏有廣陵王。恐不可云賜爵,當云封某王侯也。

  君實曰:凡用天子法者,所統諸侯皆用稱薨。而《晉書》帝紀惟親王、三公及二王後稱薨,餘雖令僕、方伯、開府如羊祜、杜預之徒,亦止稱卒。《隋書》帝紀内史令、納言及封國公、郡公者,亦稱卒,惟親王、三公及開府儀同三司稱薨。新舊《唐書》令僕、中書令、侍中、平章事、參知機務政事皆稱薨,若依古禮,五等稱薨,則晉惠帝時,令長卒伍皆有爵邑,不可盡稱薨也。西晉荀勗等為尚書令中書監令,雖用事不謂之宰相。東晉庾亮、何充等始謂之宰相,欲自晉以後惟王爵及三公、宰相稱薨,餘皆稱卒。南北朝王公亦稱卒,至隋則令僕、内史令、納言為宰相,至唐則平章事為宰相,三師、三公皆為散官,欲皆以為薨。可乎?

  道原曰:周秦漢魏諸侯稱薨,至晉已後,唯王爵及三公、宰相稱薨,或薨或卒,於例未勻,不如用陸淳例皆稱卒。

  君實曰:諸臣稱卒,誠為確論。但恨已進者周秦漢紀,不可請本追改。其晉隋唐紀除諸王、三公、三師稱薨,餘雖宰相亦稱卒,尚書令僕及門下中書,權任所在謂之宰相,終非正三公也。

  道原曰:散官若亦稱薨,宰相不應稱卒。

  君實曰:長厯景平二年正月丁巳朔,二月丁亥朔,後魏書紀志是歲不日食。道原於長編何故書景平二年二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道原曰:宋髙祖紀永初三年正月甲辰朔,景平元年正月己亥朔,皆與劉仲更厯合。舊本八月乙未朔,九月當乙丑朔,誤作辛丑十月,甲午朔誤作庚午十一月,甲子朔誤作庚子十二月,癸巳朔不誤。十二月癸巳,則二年正月當癸亥朔,二月癸巳朔,三月壬戌朔。舊本乃誤作正月丁巳,二月丁亥,三月丙戌,至四月辛卯不誤。建康實錄景平二年二月癸巳朔,日有食之。乙未義恭為冠軍,丁未大風,皆與宋書紀同。惟宋書誤以二月為正月,南史誤以二月朔為己卯。

  君實曰:晉帝紀晉春秋紀年,通譜隆安五年九月,呂隆降,秦十月,姚興侵魏。道原何故於元興元年書五月姚興侵魏,八月呂隆降秦?

  道原曰:姚興載記:興遣姚平伐魏,姚碩徳伐呂隆。碩徳敗隆於姑臧,姚平攻魏乾城陷之,遂據柴壁。魏軍攻平,截汾水守之。碩徳攻隆為持久計,隆懼,遂降,姚平赴汾水死。魏書天興五年五月,姚興遣其弟義陽王來侵平陽,攻陷乾壁。八月車駕西討,至乾壁,平固守,進軍圍之。姚興悉舉其衆來救,帝度蒙坑逆擊興軍,大破之。十月平赴水死。天興五年五月,晉之元興元年五月也。八月魏圍姚平於乾壁,然後呂隆降于碩徳,則是八月也。晉紀隆安五年九月,呂隆降秦,十月姚興侵魏者誤也。晉去中國遠,事得於傳聞,故或前一年或後一年,載記往往按諸國書,而本紀憑晉時起居注,故差誤特甚。

  君實曰:晉紀義熈十二年二月,姚興死,子泓嗣。五月,司馬休之、魯宗之奔姚泓。道原何故於義熙十二年五月書司馬休之、魯宗之奔姚興?

  道原曰:姚興載記:晉義熙十一年正月,荆州刺史司馬休之、雍州刺史魯宗之與劉裕相攻,遣使來求援。五月,休之等為裕所敗,奔于興。《晉書》休之傳亦云奔姚興是十一年五月。姚興猶未死,而姚興載記、後魏本紀、十六國春秋、北史僭偽附庸傳、南史宋武帝紀,姚興以義熙十二年二月死,是晉紀誤以十二年二月為十一年二月,故休之等奔秦亦誤云奔姚泓也。

  君實曰:武陵王紀本傳,大寶二年四月紀,僭位于蜀,年號天正,與蕭棟暗合,識者尤之。曰:於文天為二人,正為一止,言各一年而止也。道原何故於承聖元年書武陵王紀即位于蜀?

  道原曰:《南史》簡文紀:大寶二年八月,侯景即位。明年四月,武陵王紀僭號於蜀。按蕭棟以大寶二年八月即位,改元天正,若紀以大寶二年四月改元,事乃在先,非是暗合。又紀本傳,紀次西陵時,陸納未平,蜀軍復逼,元帝憂之。陸納以承聖元年十月反,則大寶二年不應言陸納未平也。故從帝紀承聖元年武陵王紀僭號為是。

  君實曰:然。

  君實又曰:晉都督領刺史,有止督本州者。刺史專统本州,何為更改督字?南史畧去所督州名,但云加都督,都督豈虚名乎?

  道原曰:齊百官志:晉太康中,刺史治民,都督知軍事。至惠帝乃并任,非要州則單為刺史,是刺史不加督字者,不得總其统内軍事也。檀道濟都督江州之江夏、豫州之西陽、新蔡、晉熙四郡諸軍事、江州刺史。晉宋志江州領郡九,豫州領郡十,而道濟止得都督四郡。南北朝時,軍任甚重,都督豈虚名哉?南史但云江州刺史,務欲省文,不知害義也。

  君實曰:後魏禮志,太和十五年詔尊烈祖為太祖,顯祖為二祧。帝紀太宗永興二年諡道武為宣武皇帝,廟號太祖。不言號烈祖,又太武功業最盛,廟號世祖,何為不預二祧?

  道原曰:道武追尊神元廟號始祖,平文廟號太祖,昭成廟號髙祖,皆為不遷之廟。則太宗上宣武帝號,不應又號道武廟為太祖。史官但舉後來廟號耳。孝文去平文太祖之廟號,亦必去昭成髙祖之廟號,故孝文廟號髙祖。魏收序紀惟稱始祖神元皇帝,而平文昭成皆不冠廟號也。禮志詔書云:烈祖有創業之功,世祖有開拓之徳。其以道武為太祖比后稷,世祖顯祖為二祧比文武,是顯祖字上脱世祖二字也。

  君實曰:梁髙祖紀:中興元年十二月,宣徳皇后授髙祖大司馬,依晉武陵王承制故事。二年正月又加髙祖大司馬解承制,何也?

  道原曰:舊本梁髙祖紀,中興二年正月,大司馬解承制。齊和帝紀亦云,大司馬梁王解承制,後人誤於大司馬上加髙祖二字也。

  君實曰:魏紀太和九年均田詔云:還受以生死為斷。志云十五以上受田。又云及課則受田,老免則還田。又云有舉户老小癃者,年踰七十不還,是不以生死為斷也。又云所授之田率倍之,是受四十畝者,更受八十畝閒田歟?桑田不在還受之限,是民於田中種桑者,即得為永業歟?又云非桑之土,夫給一畝、或給二十畝、或十六畝,何其不均也?又曰應還之田不種桑棗,是露田又不種歟?又云常從見口有盈者無受無還,何哉?又云一人之田正從正倍,從倍不得隔越他畔,是二者必須相鄰,地形安得如此?井田廢久矣,天下皆民田也,魏計人口及奴婢皆以田給之,其亦有説乎?

  道原曰:後魏食貨志云:諸遠流配謫,無子孫及戸絶者,墟宅桑楡盡為公田,以給授受。觀均田制度,似令世佃官田,及絶戸田出租,税非如三代井田也。劉石苻姚喪亂之後,土田無主,悉為公田。除兼并大族外,貧民往往無田可耕。故孝文分官田以給之,然有分限,丁口計畝給田,老死還納,别授壯者。非若今世作全戸,税佃不計其歲月,但不得典賣耳。詔書言其畧,故云還受以生死為斷。本志言其詳,故有還不還之别也。不栽樹者謂之露田,男夫受露田四十畝,婦人二十畝,謂男夫之有婦者共受六十畝也。丁牛一頭,受田三十畝,謂戸内更有一丁未娶者,及有牛一頭,又受三十畝也。限四牛所受之田,率倍之者,謂毎一丁一牛,則倍三十畝。丁牛雖多給田,止於一百二十畝,故曰限四牛也。初受田者,男夫一人給田二十畝,前後種桑五十樹,棗五株,楡三根。非桑之土,夫給一畝,依法課蒔楡棗。謂初受田者,雖娶婦同一戸,不復給田。非桑之土,惟種棗楡共八株,故止給一畝。下文云麻布之土,男夫及課别給麻田十畝,婦人五畝,并棗楡地亦十六畝也。桑田用力最多,欲勸人種桑,故賜為永業田。露田有還受,故不得種桑麻也。恒從見口有盈者,無還無受。不盈者受種如法,謂種桑不還田,計見在男夫及丁口,其合給田畝外,桑田有餘,亦許為主,但不受亦不還耳。若受少桑田者,復受於官種桑果,故盈者得賣其盈,不足者得買所不足也。一人之分,正從正、倍從倍,不得隔越他畔,猶下文云:進丁受田,恒從所近。謂取逐戸傍近,不必地相鄰也。唐制丁男給一頃,十分之二為世業,八為口分世業。則身死承戸者受之,口分則没官,更給人。後諱世字,故云永業。魏齊周隋享國日淺,兵革不息,農民常少而曠土常多,故均田之制存。至唐承平日久,丁口滋衆,官無閒田,不復給受,故田制為空文。《新唐書·食貨志》言口分世業之田,壞而為兼并,其意似指以為井田之比,失之遠矣。

  君實曰:然

  君實訪問道原疑事,毎卷不下數條,論議甚多,不能盡載,載其質正舊史差謬者。然道原在書局止類事跡,勒成長編,其是非予奪之際,一出君實筆削,而羲仲不及見。君實不備知凡例其是非予奪所以然之故,范純夫亦嘗預修通鑑,乃書所疑問焉。其書曰:

  漢之薛包茅容等,舊史止附别傳,《通鑑》具載事跡,不可不謂廣記。而淮南王、太史公皆稱屈原《離騷》與日月爭光,《通鑑》乃削去屈原投汨羅、撰《離騷》等事,厯代儒林文苑隱逸傳,直十削去七八,《春秋》褒秋毫之善,《通鑑》掩日月之光,此羲仲所疑一事也。

  二京三都等賦,解嘲賓戲等文,《通鑑》皆不書。而孟子與梁惠王、荀卿與臨武君難疑答問,《通鑑》不漏略一句。荀、孟事跡則隠没不書,太史公之於管、晏猶次其傳而不論其書。司馬公之於孟、荀乃論其書而不次其傳。此羲仲所疑二事也。

  《通鑑》吳蜀曰主,曰殂。南北朝曰主,曰帝,曰殂。司馬公言地醜徳齊,不能相一用列國之法,庶幾不誣事實,近於至公。然世宗封李昪為唐國主,仁宗封元昊為夏國主,主與帝非列國也。司馬公論正統與歐陽公略同,而歐陽公天下有統,以有統書之,天下無統,以無統書之。《通鑑》若言有統,則不當書南北朝為帝,若言無統,則不當書南北朝為主。此羲仲所疑三事也。

  宋髙祖射蛇於新州,明日見青衣童子杵藥曰:“我王為劉寄奴所傷。”然寄奴王者不可殺,髙祖叱之皆散。《通鑑》凡此類符讖事皆不書,而秦二世元年書漢髙祖射蛇事,髙祖斬蛇非符讖乎?《通鑑》何以書此?羲仲所疑四事也。

  陸雲本無玄學,夜行迷路,見一少年與談老子。後尋宿處,乃王弼冡,自此談玄殊進。《通鑑》凡此類神怪事皆不書,而梁中大通二年書寇祖仁藏金事,祖仁藏金非神怪乎?《通鑑》何以書此?羲仲所疑五事也。

  北齊神武出征,遇天寒雪,使人舉氊。陳元康於氊下作軍書,颯颯運筆,俄頃數紙。神武目之曰:此何如孔子?《通鑑》凡此類過褒事皆不書,而漢延光元年書荀淑比叔度為顔回,不知叔度於顔回何異元康於孔子?此羲仲所疑六事也。

  孫彦髙在定州,黙啜圍州城,彦髙倒鏁宅門,告其奴曰:“善守宅門,勿與鏁鑰。”凡此類過貶事皆不書,而晉隆安三年書王凝之借鬼兵於大道,不知凝之借鬼兵何異彦髙守鏁鑰?此羲仲所疑七事也。

  通厯及大業記稱煬帝弑文帝,《通鑑》書曰上崩,中外頗有異論。《唐厯》及《新唐書》稱武后殺太子宏,《通鑑》書曰太子宏薨,時人以為武后殺之。《通鑑》疑以示疑。而宋元徽四年書馮太后鴆顯祖事,唯《天象志》云獻文暴崩,實遇鴆毒,元行冲國典云。馮太后伏壯士,太上入謁,遂崩。司馬公安知鴆顯祖安得不彰,然則司馬公安知鴆顯祖者是馮太后與否也?此羲仲所疑八事也。

  純夫曰:足下可謂善問,祖禹安敢不答,然其間所問節目,曩日甞陪論議,因足下之問可以解諸儒之疑,此《通鑑》起予之助也。云云。

  羲仲得純夫書,悔難《通鑑》之為書。君實寓局祕閣,道原實預討論。君實與道原皆以史自負,同心協力共成此書。曰光之得道原,猶瞽師之得相者也。范純夫、劉貢甫、司馬公休亦推道原功力最多。君實嘗有言:光修通鑑,唯王勝之借一讀,他人讀未盡一編,已欠伸思睡矣。揚子雲云:後世復有子雲,玄必不廢矣。方今《春秋》尚廢,况此書乎?聊用自娛餘生而已,嗚呼!君實所以用意遠矣,非為寡聞淺見道也。然君實始成《通鑑》,以道原遺言求《通鑑》一定本,乃錄本以付其家,而告羲仲曰:先君子臨終時遺言,恨不見書成,而此書之成,先君子力居多,他日須有從足下求之者,若欲傳錄,但傳予之。非獨區區之懇,亦先君子之志也。然則君實期羲仲亦厚矣,羲仲既痛恨先人不及見奏成書,又懼後世有以小言破言以小道,害道不幸而似羲仲者,故纂集其往復問難,使後世有考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