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五 南宮復辟(易儲附)

《明史纪事本末》——谷应泰

  景帝景泰元年(庚午,一四五0)八月丙戌,上皇至自迤北,入居南宮。群臣朝見而退,大赦天下。

  冬十月,命靖遠伯王驥守備南宮。

  十一月,上皇在南宮。萬壽聖節,禮部尚書胡濙請群臣朝賀,不許。既又請明年正旦百官朝上皇於延安門,亦不許。荊王瞻堈表請朝上皇,有詔止之。

  三年(壬申,一四五二)五月甲戌,廢上皇長子皇太子見深為沂王,出就沂邸。立皇子見濟為皇太子。先是,上欲易儲,語太監金英曰:“七月初二日,東宮生日也。”英頓首對曰:“東宮生日是十一月初二日。”上默然。至是,上意既定,恐文武大臣不從,乃分賜內閣諸學士金五十兩,銀倍之,陳循、王文等遂以太子為可易。

  時有廣西潯州守備都指揮黃(王厷)者,思明土知府(王岡)庶兄也。(王岡)老,子鈞襲知府。(王厷)欲謀奪之,與其子矯軍門令徵兵思明,率驍悍數千人,夜馳入(王岡)家,支解(王岡)父子,納甕中,瘞後圃。(王岡)僕福童潛走憲司,訴(王厷)父子殺(王岡)父子狀。總兵武毅知之,疏聞於朝。(王厷)懼,乃謀為逃死計,遣千戶袁洪走京師,上疏請易太子。上大喜曰:“萬里外有此忠臣。”亟下廷臣集議,且令釋(王厷)罪,予官都督。尚書胡濙、侍郎薛琦、鄒乾會廷議,王直、于謙相顧眙愕。久之,司禮監太監興安厲聲曰:“此事不可已,即以為不可者勿署名,無得首鼠持兩端。”群臣皆唯唯署議。於是禮部尚書胡濙等上言:“陛下膺明命,中興邦家,統緒之傳,宜歸聖子。黃(王厷)奏是。”詔從之。王直得所賜金,扣案頓足曰:“此何等事,吾輩愧死矣!”

  秋七月,殺太監阮浪、王堯。時浪侍上皇南宮,浪門下內豎王堯者,往監盧溝橋,浪以上皇所賜鍍金繡袋及束刀貽之。堯偶飲錦衣衛指揮盧忠家,解衣蹴踘。忠見刀袋非常制,命妻進酒醉之,解其袋刀入告變,謂“南宮謀復皇儲,遺刀求外應”。上怒殺浪、堯,猶欲窮治不已。忠屏人詣卜者仝寅筮之,寅以大義叱之曰:“是大凶兆,死不足贖。”忠懼,乃佯狂。學士商輅與司禮監太監王誠言:“盧忠狂言不可信,壞大體,傷至性,所關不小。”事得寢。後英宗復辟,忠果伏誅。

  寅,山西安邑人。少瞽,性聰銘,學京房《易》,占斷多奇中,四方爭傳之。正統中,客游大同。上皇既北狩,陰遣使諭鎮守太監裴富,富私問寅,寅筮得《乾》之初九,附奏曰:“大吉可以賀矣。龍,君象也。四,初之應也。龍潛躍必以秋,應以壬午,浹歲而更。龍,變化之物也。庚者,更也。庚午中秋,車駕其還乎。還則必幽,勿用故也。或躍應焉,或之者疑之也,計七八年,當必復辟。午,火德之王也。丁者,壬之合也。其歲丁丑,月壬寅,日壬午乎。自今歲數更九,躍則必飛。九者,乾之用也。南面,子衝午也。其君位乎。故曰大吉。”也先欲奉上皇南還,朝廷率以為詐,寅力言於石亨,亨與于謙協議,奉迎而歸。及後復辟,其言皆驗。

  四年(癸酉,一四五二)春正月,吏部尚書何文淵罷。時言官劾文淵貪縱,下獄。文淵自言易儲有功,詔書所云“天佑下民作之君,父有天下傳之子”,已所屬對也。乃令致仕。

  十一月,皇太子見濟卒。

  五年(甲辰,一四五四)夏四月,御史鍾同上疏請復儲。先是,同嘗因待漏,與儀制郎中章綸論易儲事,繼之以泣。至是,遂上疏言:“宗社之本在儲位,宜復不宜緩。”聞者韙之。

  五月,下禮部儀制郎中章綸、御史鍾同於獄。綸上修德弭災十四事,又曰:“太上皇帝君臨天下十四年,陛下嘗親受冊封為臣子,是天下之父也。陛下宜率群臣每月朔望及歲時節旦,朝見於廷安門,以極尊崇之道。而又復皇后於中宮,以正天下之母儀;復皇儲於東宮,以定天下之大本。”疏上,下錦衣獄鞫訊,體無完膚。御史鍾同先有言,故並逮之。

  以進士楊集為六安州知州。集上書于謙曰:“奸人黃(王厷)進易儲之說,以迎合上意,本逃死之計耳。公等國家柱石,乃戀官僚之賞,而不思所以善後乎?脫章綸、鍾同死獄下,而公坐享崇高,如清議何!”謙以示王文,文曰:“書生不知朝廷法度,然有膽,當進一級處之。”進士選知州始此。

  謫給事中徐正戍鐵嶺衛。正密請召見便殿,屏左右言:“今日臣民有望上皇復位者,有望廢太子沂王嗣位者,陛下不可不慮。宜出沂王於沂州,增高南城數尺,伐去城邊高樹,宮門之鎖亦宜灌鐵,以備非常。”上怒,謫戍。御史高平亦言城南多樹,事叵測,遂盡伐之。時盛暑,上皇嘗倚樹憩息。及樹伐,得其故,大懼。復辟後,正、平皆伏誅。

  南京大理少卿廖莊上言:“宜篤親親之誼,時朝見上皇於南宮。上皇諸子,皇上之猶子也。亦宜令親近儒臣,以待皇嗣之生,使天下曉然知皇上公天下之心。”不報。

  六年(乙亥,一四五七)八月,杖大理寺少卿廖莊、禮部郎中章綸、御史鍾同於闕。同死杖下,綸仍詔獄,謫莊定羌驛丞。先是,莊上疏忤旨。至是,赴京陛見,上念及,命杖之。

  英宗天順元年(丁丑,一四五七)春正月壬午,武清侯石亨、副都御史徐有貞等迎上皇復位。

  先是,景帝不豫,以儲位未定,中外憂懼。兵部尚書于謙日與廷臣疏請立東宮,蓋謂復憲宗也。中外藉藉,謂大學士王文與太監王誠謀白太后,迎取襄王世子。十有一日,都御史蕭維楨同百官問安於左順門外,太監興安自內出,曰:“若皆朝廷大臣,不能為社稷計,徒問安耶?”即日,維楨集御史議曰:“今日興安之言,若皆達其意否?”眾曰:“皇儲一立,無他慮矣。”眾還,道作封事草,會稿於朝,眾謂:“上皇子宜復立。”惟王文意他有所屬。陳循知文意,獨不言。李賢以問蕭鎡,鎡曰:“既退不可再。”文遂對眾言曰:“今只請立東宮,安知朝廷之意在誰?”維楨因舉筆曰:“我更一字。”乃更“早建元良”為“早擇”。笑曰:“吾帶亦欲更也。”疏進,有“候十七日御朝”之旨。

  時武清侯石亨知景帝疾必不起,念請復立東宮,不知請太上皇復位,可得功賞。遂與都督張軏、太監曹吉祥以南城復辟謀,叩太常卿許彬,彬曰:“此社稷功也。彬老矣,無能為矣,盍圖之徐元玉。”元玉,徐有貞字也。初名珵,以已已倡南遷議,朝廷鄙之,後更名有貞。亨、軏從其言,遂往來有貞家;有貞亦時時詣亨,人莫知也。

  是月十四日,夜會有貞宅,有貞曰:“太上皇帝昔者出狩,非以游畋,為國家耳。況天下無離心,今天子置不問,乃紛紛外求何為也。如公所謀,南城亦知之乎?”亨、軏曰:“一日前已密達之。”有貞曰:“俟得審報乃可。”亨、軏去。

  至十六日,既暮,復會有貞,曰:“得報矣,計將安出?”有貞乃升屋,覽步乾象,亟下,曰:“事在今夕,不可失。”遂相與密語,人不聞。而是時會有邊吏報警,有貞曰:“宜乘此以備非常為名,納兵入大內,誰不可者!”亨、軏然之。計定,倉皇出。有貞焚香祝天,與家人訣,曰:“事成社稷之利,不成門戶之禍。歸,人;不歸,鬼矣。”遂與亨、軏往會吉祥及王驥、楊善、陳汝言,收諸門鑰。夜四鼓,開長安門,納兵千人,宿衛士驚愕不知所為。兵既入,有貞仍鎖門,取鑰投水竇中,曰:“萬一內外夾攻,事去矣!”亨、軏亦惟有貞處分,莫知所為。時天色晦冥,亨惶惑,叩有貞曰:“事當濟否?”有貞大言曰:“時至矣,勿退!”率眾薄南宮,門錮不可啟,扣之不應。俄聞城中隱隱開門聲,有貞命眾取巨木懸之,數十人舉之撞門。又令勇士踰垣入,與外兵合毀垣,垣壞門啟,亨、軏等入見。上皇燭下獨出,呼亨、軏曰:“爾等何為?”眾俯伏合辭云:“請陛下登位。”呼兵士舉轝至,兵士驚懼,不能舉,有貞等助挽之,掖上皇登轝以行。忽天色明霽,星月皎然。上皇顧問有貞等為誰,各自陳官職姓名。入大內,門者呵止之,上皇曰:“吾太上皇也。”門者不敢御。眾掖升奉天殿,武士以瓜擊有貞,上皇叱之,乃止。時黼座尚在殿隅,眾推之使中,遂升座,鳴鐘鼓,啟諸門。

  是日,百官入候景帝視朝。既入,見南城,暨殿上呼噪聲,尚不知故。有貞號於眾曰:“上皇復辟矣。”趣入賀,百官震駴,乃就班賀。上皇宣諭之,眾始定。景帝聞鐘鼓聲,大驚,問左右曰:“于謙耶?”既知為上皇,連聲曰:“好,好。”明日,上皇臨朝,謂諸臣曰:“弟昨日食粥,頗無恙。”詔逮少保于謙、王文,學士陳循、蕭鎡、商輅,尚書俞士悅、江淵,都督范廣,太監王誠、舒良、王勤、張玉下獄。命副都御史徐有貞以本官兼翰林院學士直內閣,典機務,尋晉兵部尚書,兼職如故。出前禮部郎中章綸於獄,擢禮部侍郎。上以綸建議復儲,出之獄,喜歎良久,遂有是擢。

  丁亥,殺少保兵部尚書于謙於市。先是,己巳城下之役,石亨功不如謙,而得侯爵,心媿之,乃推謙功,詔予一子千戶。謙固辭,且曰:“縱臣欲為子求官,自當乞恩於君父,何必假手於石亨!”亨聞恚甚。亨從子彪貪暴,謙奏出之大同,亨益銜之。徐有貞者,常因謙求祭酒,景帝召謙,辟左右諭之曰:“有貞雖有才,然奸邪。”謙頓首退。有貞不知,亦恨謙。

  方上之復辟也,有貞嗾言官以迎立外藩議,劾王文,且誣謙,下獄。所司勘之無驗,金牌符檄見在禁中。有貞曰:“雖無顯跡,意有之。”法司蕭維楨等阿亨輩,乃以“意欲”二字成獄。文憤怒,目如炬,辯不已。謙顧笑曰:“辨生耶?無庸。彼不論事有無,直死我耳!”獄具,上猶豫未忍,曰:“于謙曾有功。”有貞直前曰:“不殺于謙,今日之事無名。”上意乃決,遂與王文及太監舒良、王誠、張永、王勤斬東市,妻子戍邊徼。

  謙有再造功。上北狩,廷臣間主和,謙輒曰:“社稷為重,君為輕。”以故也先抱空質,上得還,然謙禍機亦萌此矣。景帝嘗賜謙甲第,謙頓首曰:“去病豎子,尚知此意,臣獨何人,而敢饕此!”不許。乃置上前後所賜璽書、袍鎧、弓劍、冠帶之屬於堂,而加封識,歲時一謹視。謙以國家多事,寓直房不歸家。謙與中貴曹吉祥等共兵事,氣陵之,故小人無不憾謙者。謙既死,籍其家,無餘貲,蕭然僅書籍耳。而正室鎖鑰甚固,則皆上賜也。謙死之日,陰霾翳天,行路嗟歎。吉祥麾下指揮朵耳者,以觴酬地而慟,吉祥恚樸之,明日復酬慟如故。天下無不冤之。都督范廣勇而知義,為謙所任,亨惡之,並斬廣。

  論迎復功,封武清侯石亨為忠國公,都督張軏為太平侯,張輗為文安侯,都御史楊善為興濟伯。石彪封定遠伯,充大同副總兵。以袁彬為錦衣衛指揮僉事。奪大同總兵郭登定襄伯,以為南京都督僉事。召廖莊子定羌驛,賜還官。贈故御史鍾同大理左寺丞,諡恭愍,蔭其子入太學。

  二月乙未朔,皇太后誥諭,廢景泰帝仍為郕王,歸西宮,廢皇后汪氏仍為郕王妃。欽天監奏革除景泰年號,上曰:“朕心有所不忍,可仍舊書之。”郕王薨,祭葬禮悉如親王,諡曰戾。妃嬪唐氏等賜帛自盡,以徇葬。

  命汪妃出居舊王府。先是,景帝即位,立妃為皇后,後無子,有二女,次妃杭氏生見濟。景帝廢立時,後泣諫以為不可。景帝竟立見濟,而以杭氏為皇后。以後諫,故幽之宮中。至是,上以郕王薨,欲令妃殉葬。大學士李賢曰:“汪妃雖立為後,即遭廢棄,與兩女度日,若令隨去,情所不堪。況幼女無依,尤可矜憫。”上惻然曰:“卿言是。朕以為弟婦少,不宜存內,初不計其母子之命。”而皇太子雅知妃不欲廢立意,事之甚恭,遂得出舊府。太子又時時護持之,悉得挾貲屬外,二女育宮中如故,由是母子得全。

  三月,封直內閣兵部尚書徐有貞為武功伯,兼華蓋殿大學士,掌文淵閣事。初,于謙之獄,中外咸側目有貞,而有貞意殊自得,請於石亨曰:“願得冠側注而從兄後。”石亨為言之上,上曰:“為我語有貞,但戮力,不患不封也。”居旬日,亨復言,上乃下詔封之。歲支祿一千一百石,子孫世錦衣指揮使,賜貂蟬冠玉帶。旬月之間,恩賜赫奕,與石亨、張軏埒。

  夏四月,復立元子見深為皇太子。襄王瞻墡來朝。先是,土木之變,王兩上疏慰安皇太后,乞命皇太子居攝天位。急發府庫,募勇敢之士,務圖迎復。仍乞訓諭郕王,盡心輔政。疏上,景帝已立八日矣。至是,得疏宮中,上覽之感歎,手敕取王入朝,禮待甚隆。王辭歸,上送至午門,王伏地不起,上曰:“叔父欲何言?”王頓首曰:“萬方望治如饑渴,願皇上省刑薄斂。”上拱手謝曰:“敬受教。”

  六月,逮徐有貞下獄。曹吉祥、石亨憾有貞,嗾諸閹巧詆,數為險語觸上,上殊不為動。錦衣官門達復劾其阿比,排陷石亨。詔執鞫之,降廣東參政。既有以飛章謗國是者,其語復多侵亨、吉祥,於是復訴上謂有貞實主使。逮歸置獄,窮極鍛鍊無所得,摘其誥詞“纘禹神功”語,為所自草,大不敬,無人臣禮,當死。以雷震奉天門,宥為黔首,謫戍雲南金齒。有貞去,而曹、石日益專橫矣。

  谷應泰曰:

  土木之變,司徒不戒,車駕蒙塵,九廟震驚,百官拔舍,國無長君,不幾青城五國乎?郕王膺統,喪君有君,天誘其衷,擁駕還國。當是時,新君有捉發之迎,故主效止郊之哭,弟兄握手,且喜且悲。夫蘇、李相違,河梁戀別,聲、椒偶值,異國班荊,矧在同氣,又何能已!《棠棣》之詩,所為作也。弟又北面稽首,恭上璽紱;兄且自陳失德,不敢復事宗廟。以臣避君,弟不先兄,景能辭位,史著美談。實則大寶已登,南向讓三,西向讓再,抑又何傷焉。至於菟裘營室,吾將老焉,千秋之後,願屬梁王。舍賢與子,如上皇何!廢不復興,如天下何!

  而乃初聞返蹕,不欲郊迎,旋入南宮,復止朝賀,勢且駸駸焉登臺授兵矣。不幾貪天之位,應憎寡兄,實逼處此。繼乃授旨廷臣,廢深立濟。忘餘祭傳札之言,貽德昭憂死之漸。君子謂郕王末路,自同盜國,奪門之釁,身實召焉。

  若上皇者,亦宜追悔前愆,不預國事。夫平王東遷,《春秋》貶之,降為王風。英宗身受祖宗重器,輕信宵小,被縶北庭,幸而脫還,亦已得罪祖宗矣。辟之閫外之吏,棄師而歸,封疆之吏,委城而走。高帝之法,尚當引繩批根,況在至尊,短垣而自踰之乎!

  即至景帝賓天,群臣力請,英宗亦宜開諭至誠,明予慚德,嗣王可輔,大統有人。玄宗出奔,靈武即位,道君北狩,康構稱尊,父子兄弟之間,豈不克全無憾者與!而乃暮夜倉皇,驅車踐位,逼景帝於彌留,假閹弁於翊戴。“奪門”二字,英皇不得正始,景皇不得正終。授受之祭,弟兄交失。而況升遐日月,史無明文,燭影斧聲,不無疑案。以至革除帝號,加戮于謙。夫景受國有名,非少帝、昌邑之比,而謙功在社稷,豈產、祿、舞陽之徒乎!觀其軫念煢嫠,撫恩弱息,荳箕瓜蔓之涕,又何淫淫也。始知曹、石所謀不臧,小人貽誤人國,刻薄寡恩如是哉!

  獨惜于謙者,百折不回於社稷無君之日,不能出一言於東宮易位之辰。處人骨肉,自古其難,漢留、唐鄴所由擅美千載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