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

《契丹国志》——叶隆礼

  后妃傳

   太祖述律皇后

  太祖皇帝后述律氏,本國契丹人也。勇決多權變,太祖行兵御在衆,后嘗預其謀。太祖嘗度磧擊党項,留后守其帳。黃頭、臭泊二室韋乘虛合兵掠之,后知之,勒兵以待其至,奮擊,大破之。由是名震諸夷。

  后有母有姑,皆踞榻受其拜,曰:「吾惟拜天,不拜人也。」

  晉王方經營河北,欲結契丹為援,常以叔父事太祖,以叔母事后。

  劉守光末年衰困,遣參軍韓延徽求援,太祖怒其不拜,留之,使牧馬于野。后言于太祖曰:「延徽能守節不屈,此今之賢者,奈何辱以牧圉?宜禮用之。」太祖召延徽語,悅之,用為謀主,後為名相。

  吳王遣使遺太祖以猛火油,曰:「攻城以油然火,焚樓櫓,敵以水沃之,火愈熾。」太祖大喜,即選騎三萬,欲攻幽州。后哂之曰:「豈有試油而攻一國乎?」因指帳前樹,謂太祖曰:「此樹無皮可以生乎?」太祖曰:「不可」。后曰:「幽州城亦猶是耳。吾但以三千騎伏其傍,掠其四野,使城中無食,不過數年,城自困矣,何必如此躁動輕舉?萬一不勝,為中國笑,吾部落亦解體矣。」太祖乃止。

  太祖之崩也,后屢欲以身為殉,諸子泣告,惟截其右腕,置太祖柩中,朝野因號為「斷腕太后」,上京置義節寺,立斷腕樓,且為樹碑。

  先是,后任智用權,立中子德光,在其國稱太后。左右有桀黠者,后輒謂曰:「為我達語於先帝。」至墓所,即殺之。前後所殺以百數。最後,平州人趙思溫當往,思溫不行,太后曰:「汝事先帝親近,何為不行?」對曰:「親近莫如后,后行,臣則繼之。」太后曰:「吾非不欲從先帝於地下,顧諸子幼弱,國家無主,不得往耳。」乃斷一腕,置墓中,思溫亦得免。

  太宗與晉帝搆怨,帝用兵連年,中國疲弊,契丹人畜亦多死,國人厭苦之。太后謂太宗曰:「使漢人為胡主,可乎?」曰:「不可。」太后曰:「然則何故欲為漢主?」曰:「石氏負恩不可容。」太后曰:「汝今雖得漢地,不能居也,萬一蹉跌,悔何所及?」又曰:「漢兒何得一餉眠?自古但聞漢和番,不聞番和漢,漢兒果能回意,我亦何惜與和?」其後晉復來請和,卑辭謝過,疑其語忿,謂無和意,乃止。

  太宗自大梁回師,崩於欒城,諸將奉東丹王突欲之子兀欲為帝。太宗喪至國,太后不哭,曰:「待諸部寧一如故,則葬汝矣。」

  先是,太祖崩於渤海,太后殺諸將數百人。太宗崩,諸將懼死,乃謀奉兀欲勒兵北歸,太后聞之大怒,發兵拒之,兀欲以偉王為先鋒,相遇於石橋。李彥韜本從晉主北遷,是時隸太后麾下,為排陣使,迎降於偉王,太后兵由是大敗。兀欲幽述律太后於太祖墓側,居之沒打河。

   太宗蕭皇后

  太宗皇后蕭氏,涿州人,遼興節度使蕭延思之女也。契丹所貴惟耶律與蕭二姓,后一入宮,正位椒房,凡后族皆以蕭為氏。后之生也,有異於常,及長聰慧,美姿容,帝甚寵敬之。生二子,長曰述律,後為穆宗,述軋篡弒之時,衆所擁立;次曰蒙兀。太宗南入大梁,述律后專秉國事,后無所預,弟蕭翰性殘忍,后每戒其多殺。太宗崩於欒城,后時在國。後崩,與帝合喪;暨穆宗即位,立陵寢廟,建碑頌德。

   世宗甄皇后

  世宗皇后甄氏,漢地人,後唐潞王時為宮人。世宗從太宗南入大梁,得之宮中。時后年四十一歲,世宗幸之,生六子,長曰明記,後即位為景宗;次曰平王、荊王、吳王、寧王、河間王。世宗既登位,冊為皇后。后少而端重,風神閑雅;暨正椒宮,繩治有法。自太祖、太宗連年戰爭,驅馳戎馬,曾無寧歲,至帝嗣位,為部族所推而神志昏惰,國人至以「睡王」目之。后性嚴明,宮庭之內不干以毫髮私。中朝喪亂,劉知遠、郭威代興,自稱為帝。帝承強盛之餘,憒憒無立志。后與參帷幄,密贊大謀,然奄奄歲時,既而有火神淀之弒,后并害焉。其後,后之子明記復為部衆推立。葬于毉巫閭山,立陵其側,建廟樹碑。碑文,翰林學士李昞所撰。

   穆宗蕭皇后

  穆宗皇后蕭氏,幽州厭次人,父知璠,內供奉翰林承旨。后初產之日,有雲氣馥郁久之。幼有儀觀,進趨軌則,帝居藩時納為妃。暨即位,后正中宮。是時,契丹繼代恬安,兵勢少弱,中朝藩鎮如南唐、北漢及李守貞之類,皆用蠟丸帛書求援以為強,帝不能甚應之。后性柔婉,不能規正,黑山之弒,帝酗忍罹禍焉。后無子,衆共推立明記,是為景宗。

   景宗蕭皇后

  景宗皇后蕭氏,名燕燕,侍中、守尚書令蕭守興之女也。或以燕燕為北宰相蕭思溫女。景宗自幼年遭火神淀之亂,世宗與后同時遇害,帝藏積薪中,因此嬰疾;及即位,國事皆燕燕決之。蕭守興以后父超封魏王,共決大政。景宗崩,后領國事,自稱太后。凡四子,長名隆緒,即聖宗;次名隆慶,番名菩薩奴,封秦晉王;次名隆裕,番名高七,封齊國王;次名鄭哥,八月而夭。女三人,長曰燕哥,適后弟北宰相留住哥,署駙馬都尉;次曰長壽奴,適后姪東京留守悖野;次曰延壽奴,適悖野母弟肯頭。延壽奴出獵,為鹿所觸死,后即縊殺肯頭以殉葬。后有姊二人,長適齊王,王死,自稱齊妃,領兵三萬屯西鄙驢駒兒河,嘗閱馬,見番奴撻覽阿鉢姿貌甚美,因召侍宮中,后聞之,縶撻覽阿鉢,抶以沙囊四百而離之。踰年,齊妃請於后,願以為夫,后許之,使西捍韃靼,盡降之。因謀帥其衆奔骨歷札國,結兵以纂后,后知之,遂奪其兵,命領幽州。次適趙王,王死,趙妃因會飲毒后,為婢所發,后酖殺之。后天性忮忍,陰毒嗜殺,神機智略,善馭左右,大臣多得其死力。

  統和年間,舉國南征,后親跨馬行陣,與幼帝提兵初趣威虜軍、順安軍,東趣保州。又與幼帝及統軍順國王撻覽合勢以攻定州,餘衆直抵深、祁以東。又從陽城淀緣胡盧河踰關,南抵瀛州城下,兵勢甚盛,后與幼帝親鼓衆急擊,矢集城上如雨。復自瀛州抵貝、冀、天雄,南宋惶遽,駕親幸澶淵,然后為謀主;至遣王繼忠通好,及所得歲幣,亦后之謀也。國中所管幽州漢兵,謂之神武、控鶴、羽林、驍武等,皆后自統之;其將有南北皮室、當直舍利等。是時,聖宗年少,宋使臣曹利用、張皓之議和,皆后與幼帝引至帳前,問勞設館。左飛龍使韓杞至宋朝,先授幼帝書,再升殿跪奏云:「太后令臣上問皇帝起居。」此可以知太后專其政,人不畏其幼帝也。是年,帝上后尊號曰睿德神略應運啟化法道洪仁聖武開統承天皇太后。

  自南北通和後,契丹多在中京。武功殿,聖宗居之;文化殿,太后居之。好華儀而性無檢束,每宴集有不拜不拱手者。惟后願固盟好而年齒漸衰,宰相耶律隆運專權,有辟陽侯之幸,寵榮終始,朝臣莫及焉。其後歸政于帝,未踰月而崩。臨朝二十七年,年五十七,諡曰宣獻。

   聖宗蕭皇后

  聖宗皇后蕭氏,父突忽,追封陳王。性慎靜寡言,聖宗選入宮,生木不孤,即興宗,次曰達妲李,又公主二人。冊為順聖元妃。三兄二弟皆封王,姊妹封國夫人。弟徒古撒又尚燕國公主,兄解里尚平陽公主,陳六尚南陽公主,皆拜駙馬都尉。又納兄孝穆女為興宗后,弟高九女為帝弟妃。前後恩賜,不可紀極;諸連姻婭,並擢顯官。齊天后蕭氏,本正后也,屢誕皇子不育,聖宗顧待隆渥。元妃妬恩媢寵,讒毀百端,聖宗終不之信。

  聖宗崩,元妃自立為太后,乃殺齊天后,詳見帝紀。后殘忍陰毒,居喪未及一年,先朝所行法度變更殆盡,不俟聖宗服闋,加尊號曰法天皇太后。駙馬蕭懇得一子疋梯,自景宗朝承天后襁育之;逮至成人,聖宗恩視比之皇子,尚韓國公主,後平渤海,勳業隆重,封蘭陵王。后兄弟媢而殺之,連坐如木柮里大師、觀音大師、彌勒大師等十餘人,一皆功臣,駢首誅夷,內外嘆憤。犯等人累朝切齒,雖經赦宥,並不敍用,山陵未畢,后已洗滌用之,一一擢諸清途。毛克和等四十人,后家奴隸,咸無勞績,皆授防、團、節度使;至於出入宮掖,詆慢朝臣,賣官鬻爵,殘毒番漢。自是幽、燕無行之徒願沒身為奴者衆矣。后姊秦國夫人,早年嫠居,豔醜私門,后見長沙王名謝家奴,瑰偉美姿容,為殺其妃,而以秦國妻之。后妹晉國夫人,喜戶部使耿元吉貌美,后從晉國之請,亦為殺其妻,以晉國妻之。淫虐肆行,刑政弛紊,南北面番漢公事率其弟兄掌握之。凡所呈奏,弟兄聚議,各各弄權,朝臣朋黨,每事必知。太后臨朝凡四年,興宗方幽而廢之,契丹已困矣。

  太后之廢也,諸舅滿朝,權勢灼奕,帝懼內難,乃與殿前都點檢耶律喜孫、護位太保耶律劉三等定謀廢后,召硬寨拽剌護位等凡五百餘人,帝立馬於行宮東之二里小山上,喜孫等直入太后宮,驅后登黃布車,幽于慶州。諸舅以次分兵捕獲,或死或徙,餘黨並誅。是時乃重熙之二年也。法天既廢,仍詔靈州節度使、內庫都點檢王繼恩內侍,都知監門衞大將軍、監南北面番漢臣僚,具不便軍民三十餘事,並立改之。

  後數年,帝聽講報恩經感悟,迎回太后。

   興宗蕭皇后

  興宗皇后蕭氏,應州人,法天皇后弟樞密楚王蕭孝穆之女也。容德兼美,曲盡和敬。生三子,長曰洪基,即道宗;次曰紇根,名洪道,封燕王;又次曰壽千,名洪德,封晉王。帝酷好沙門,縱情無檢,后每伺帝有所失,隨即匡諫,多所弘益。洪基即位,尊為睿聖洪慈順天皇太后。清寧五年后崩,與帝合葬。

   道宗蕭皇后

  道宗皇后蕭氏,平州人,贈同平章事蕭顯烈女也。后生有神光之異,後入宮為芳儀,進位昭儀。生空古里,是為秦王,後名元吉,餘子皆不育。道宗登位,后正位中宮,性恬淡寡欲。魯王宗元之亂,道宗與同射獵,內外震恐,未知音耗,后勒兵鎮帖中外,甚有聲稱。後崩,葬祖州。

   海濱王蕭皇后

  海濱王后蕭氏,平州人,節度使蕭槁剌之女也。奉先、保先兄弟皆緣后寵,柄任當朝。后性閑淑有則度,遭女真之亂,天祚荒淫,后不能違,以至禍敗焉。山金司之禍,后并被擒,粘罕納為次室。其後耶律余覩雲中起兵,兀室誅余覩并及於后。兀室回至燕山,請罪於粘罕曰:「蕭氏,契丹天祚元妃也。與兄實乃仇讎,不得已而從,彼素忍死以侍兄者,將有待於今日也。今既見事無成,恐或不利於兄;且兄橫行天下,萬夫莫當,而此人帷幄之間,可以寸刃害兄於不測矣。事當預防,以愛兄故,已擅殺之。」粘罕起而謝之,既而泣下。

   海濱王文妃

  海濱王文妃,本渤海大氏人。幼選入宮,聰慧閑雅,詳重寡言。天祚登位,冊為文妃,生晉王。文妃自少時工文墨,善歌詩,見女真之禍日日侵迫,而天祚醉心畋遊,不以為意,一時忠臣多所疎斥,時作歌詩以諷諫,曾有歌云:「莫嗟塞上暗紅塵,莫傷多難畏女真。不如塞卻姦邪路,選取好人。直是臥薪而嘗膽,激壯士之捐身。便可以朝清漠北,夕枕燕雲。」詞多不備載,其諷切不避權貴如此。又曾作詠史詩云:「丞相朝來劍佩鳴,千官側目寂無聲。養成外患嗟何及,禍盡忠臣罰不明。親戚並居藩翰位,私門潛蓄爪牙兵。可憐昔代秦天子,猶向宮中望太平。」其詩之感烈有如此者,天祚見而銜之。

  是時,契丹緣金人之禍,喪郡縣幾盡,天祚遊畋不輟,嘗有倦勤意。諸子中惟晉王最賢,蕭奉先乃元妃兄,深忌之。會文妃之姊適耶律撻曷里,妹適耶律余欲覩,奉先誣告余覩欲立晉王,尊天祚為太上皇。帝於是戮撻曷里并其妻,文妃與晉王相繼受誅。

  論曰:孽呂專朝,則人彘喪妖媚之質;豔武稱制,則羅網碎王侯之軀。天下有猜忍陰毒之性,武夫悍卒所無,而於婦人女子乎見之,初興之述律,繼軌之二蕭是已。然能忍於諸酋之屠戮,而不能忍於長陵之抆淚;能勇於南侵之塗炭,而不能勇於辟陽之割恩。齊天可殺也,不大橫歟;武轍可尋也,不伊慼歟。若乃海濱降號,不見泣竹之妃;賈禍詩謌,空餘憂國之涕。斯亦遭家不造,末如之何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