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令词鉴赏之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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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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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淘沙 李煜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解题】

  浪淘沙,唐教坊曲。刘禹锡、白居易并作七言绝句体,五代时始流行长短句双调小令,又名《卖花声》。28字,前后片各四平韵,多作激越凄壮之音。柳永《乐章集》中叫《浪淘沙令》。入“歇指调”,前后片首句各少一字。复就本宫调演为长调慢曲,共一百三十四字,分三段,第一、二段各四仄韵,第三段两仄韵,定用入声韵(唐宋人词,凡同一曲调,原用平声韵者,如改仄韵,例用入声,原用入声韵者,亦改作平韵)。周邦彦《清真集》入“商调”,韵味转密,句豆亦与《乐章集》多有不同,共一百三十三字,第一段六仄韵,第二、三段各五仄韵,并叶入声韵。

 

  【赏析】

  这首词作于李煜被囚汴京期间,抒发了由天子降为臣虏后难以排遣的失落感,以及对南唐故国故都的深切眷念。全词情真意切、哀婉动人,深刻地表现了词人的亡国之痛和囚徒之悲,是一支宛转凄苦的生命哀歌。

  这首小令在结构上分为上下两片,用的是倒叙手法,时间上却有承续:上片先写梦醒再写梦中,梦中的欢乐和梦后空虚的痛苦,时间是夜晚;下片写凭栏远眺的所思所感,时间是第二天的雨中。

  上片“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三句,说的是五更梦回,薄薄的罗衾挡不住晨寒的侵袭。帘外,是潺潺不断的春雨,是寂寞零落的残春;这种境地使他倍增凄苦之感。这里的“寒”并非是专指“五更”时分的料峭春寒,更是指心里的寒意。而这个心里的寒意又并非是气候所引起,更多的又是来自亡国之君、“身为臣虏”的伤感和压迫感。据说李煜写此词后,“未几下世”可见这两句是他三年囚徒生活最真实的感受!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两句,是回过来追忆梦中情事,睡梦里好象忘记自己身为俘虏,似乎还在故国华美的宫殿里,贪恋着片刻的欢娱,可是梦醒以后,“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浪淘沙》),梦中欢乐、梦醒凄凉;今日囚徒、昨天君王、故国千里、异乡作客,如此巨变自然加倍地产生深哀巨痛!

  下片由长夜转入白天,由对梦境的追忆转入现实生活之中。其中“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是个过渡说“独自莫凭栏”,是因为“凭栏”而不见“无限江山”,又将引起“无限伤感”。“别时容易见时难”,是当时常用的语言。《颜氏家训·风操》有“别易会难”之句,曹丕《燕歌行》中也说“别日何易会日难”。然而作者所说的“别”,并不仅仅指亲友之间,而主要是与故国“无限江山”分别;至于“见时难”,即指亡国以后,不可能见到故土的悲哀之感,这也就是他不敢凭栏的原因。在另一首《虞美人》词中,他说:“凭栏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眼前绿竹眉月,还一似当年,但故人、故土,不可复见,“凭栏”只能引起内心无限痛楚,这和“独自莫凭栏”意思相仿。最妙的是小令的结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这两句。“天上人间”,是说相隔遥远,不知其处。这是指春,也兼指人。词人长叹水流花落,春去人逝,故国一去难返,无由相见。在手法上,词人一连用五个名词或词组构成联喻,用以比附不可能再回到故国、故都。这种“别时容易见时难”,就像“流水——落花——春去”、“天上—人间”。这五个名词或词组,前三个是不可重复的客观景物,后两个是个巨大差别的前后对比。这种比喻不但绝妙地表现出这位梦中帝王和梦醒后囚徒巨大的心理落差,对后代词人也产生极大影响。唐人张泌《浣溪沙》有句:“天上人间何处去,旧欢新梦觉来时”之句;宋人贺铸《青玉案》的结句也是连用三种景象来比喻自己的愁绪:“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也许正因为如此,这首词受到历代诗家的高度赞扬:

  清人陈锐云:古诗“行行重行行”,寻常白话耳。赵宋人诗亦说白话,能有此气骨否?李后主词“帘外雨潺潺”,寻常白话耳。金元人词亦说白话,能有此缠绵否? (《褒碧斋词话》)

  明人顾从敬《草堂诗余正集》:“梦觉”语妙,那知半生富贵,醒亦是梦耶?末句,可言不可言,伤哉”。

  清人贺裳《皱水轩词筌》:“南唐主《浪淘沙》曰:‘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至宣和帝《燕山亭》则曰:‘无据。和梦也有时不做。’”其情更惨矣。呜呼,此犹《麦秀》之后有《黍离》也”。

  王国维《人间词话》:“李重光之词,神秀也。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

  王国维说的《金荃》、《浣花》,分别是晚唐温庭筠和韦庄的词集,温庭筠和韦庄是“花间词派”的代表人物。在王国维看来,李煜代表的南唐词,其艺术成就要超过花间派。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酒泉子 潘阆

  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  弄涛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题解】

  《酒泉子》,原为唐教坊曲,以酒泉郡地名作曲名,后用为词牌名。词牌名之一。此调格体甚多,《钦定词谱》列有40字、41字、42字、43字、44字、45字等共22体。但主要有两体,一为温庭筠体,为词牌正格,双片四十一字,全阕以四平韵为主,四仄韵两部错叶;二为潘阆体。49字,上下片各四句,上片两平韵,下片两仄两平韵。又名《忆馀杭》。除温庭筠与潘阆外,还有孙光宪等词人用过此调。

 

  【作者介绍】

  潘阆 (?—1009)宋初著名隐士、文人。字梦空,一说字逍遥,号逍遥子,大名(今属河北)人,一说扬州(今属江苏)人。太宗至道元年(995),潘阆因宦官王继恩推荐,得到宋太宗的召见,赐进士及第,国子四门助教。因其过于狂妄,未几追还诏书。太宗驾崩之前,潘阆与王继恩、参知政事李昌龄、枢密赵镕、知制诰胡旦等谋立太祖之孙惟吉为帝。事败,真宗即位,将王继恩等人尽行诛窜。潘阆逃往舒州潜山寺。咸平初,入京被收系入狱,真宗过问逮捕审讯,不久获宽释,任滁州(今属安徽)参军。赴任滁州途中,潘阆写有《赴滁州散参军途中书事》诗:“微躯不杀谢天恩,容养疏慵世未闻。昔日已为闲助教,今朝又作散参军。高吟瘦马冲残雪,远看孤鸿入断云。到任也应无别事,愿将清俸买香焚。”潘阆晚年遨游于大江南北,放怀湖山,最后死于泗上(今江苏省淮阴市一带)。道士冯德之迁其遗骨葬于杭州。集贤院钱易铭其墓云:“逍遥尝与道士冯德之居钱塘,约归骨于天柱山。大中祥符三年为泗州参军,卒于官舍。德之遂囊其骨归吴中,葬于洞霄宫之右。”今杭州城有“潘阆巷”。

  潘阆有诗名,风格类孟郊、贾岛,与寇准、钱易、王禹偁、林逋、许洞等交游唱和,著《逍遥词》。亦工词,今仅存《酒泉子》十首。潘阆。

 

  【赏析】

  潘阆为人性格豪放,宋初文学大家柳开,为人自负不凡曾被潘阆戏弄:端拱年间,柳开出知全州,途经扬州,做为朋友的潘阆自然要迎送一番。二人来到馆驿,见一堂门窗严闭,十分诡秘。驿吏说:“此屋闹鬼,无人居已数十年”。柳开一听自负地说:“吾文章可以惊鬼神,胆气可以詟夷夏,有何畏哉?”当下命人打扫,住了进去,潘阆见此状,打算教训一下此人狂悖。当夜,潘阆“以黛涂身,衣豹文犊鼻,吐兽牙,披发执金棰,由外垣入,正据厅脊,俯视堂庑”。此时柳开正持剑四处游走,忽闻一声巨吼,只见一妖怪正居厅上!正欲仔细相看,又闻一声巨吼,柳开心胆皆碎,惶恐万分,只得道:“某假道赴任,暂憩此馆,非意干忏,幸赐恕之。”潘阆把柳开平日胡做非为之事一一道来,厉声道:“阴府以汝积戾如此,俾吾持符追摄,便须急行”。柳开一听此鬼要索命,急忙拜倒说:“事诚有之,其如官序未达,家事未了。傥垂恩庇,诚有厚报。”说完再拜,痛哭流涕。潘阆见柳开吓到如此地步,便缓缓道:“汝识吾否?”柳开战战兢兢:“尘土下下,不识圣者。”潘阆大笑说: “吾是潘阆也!”。

  如此豪放之人,自然喜爱奔腾澎湃为天下第一壮观的钱塘潮。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涌潮地有三处:山东青州潮、广陵潮和钱塘潮。其中青州潮最早,约在春秋时代;继后是广陵潮,盛于汉魏汉六朝;唐、宋以后,潮盛于浙江潮。也最为壮观:潮头初临时,江面闪现出一条白线,伴之以隆隆的声响潮头由远而近,飞驰而来,潮头推拥,鸣声如雷,顷刻间,潮峰耸起一面三四米高的水墙直立于江面,喷珠溅玉,势如万马奔腾。观潮之俗,盛于唐宋,已成为当地的习俗。每年农历八月十五,钱塘江涌潮最大,潮头可达数米。官府则在农历8月18日在钱塘江上检阅水军,以后沿习成节。除农历8月18日前后三天观潮节外,农历每月初与月中皆有大潮可观,并可作一潮三看“追潮游”。在中秋佳节前后,八方宾客蜂拥而至,争睹钱江潮的奇观,盛况空前。古时杭州观潮,以凤凰山、江干一带为最佳处。所以白居易在词中说是“郡亭枕上看潮头” 。因地理位置的变迁,从明代起以海宁盐官为观潮第一胜地,故亦称“海宁观潮”。陈志岁的《载敬堂集》收有“江南靖士”的《观钱塘潮诗》:“乍起闷雷疑作雨,忽看倒海欲浮山。万人退却如兵溃,浊浪高于阅景坛”。诗中很形象地描绘出江潮卷地而来的澎湃气势和观潮人的惊恐之状。但如与潘阆的这首《酒泉子·观潮》相比,恐怕还有虎狗之差。

  太平兴国七年(982),卢多逊为相时图谋立秦王赵廷美为帝,潘阆参预其谋。后卢多逊和秦王事败,潘阆受株连而遭追捕。潘阆假扮僧人逃进今山西省南部黄河北岸的中条山,一路辗转到杭州、会稽卖药为生。这首《酒泉子》大约就是此时在杭州观潮留下的印象。词人以豪迈之气、健劲之笔,把排山倒海。声容俱壮的钱塘江潮渲染的淋淋尽致;弄潮儿的大胆和令人心惊胆颤的高超技艺更是写得词采飞动、触目惊心。更为突出的是,这并非是词人的现场描绘,而是别后梦中的回忆,而且是“梦觉尚心寒”,可见钱塘潮和弄潮儿的水上表演给诗人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不仅作者对此印象深刻,也给当时的大文豪苏轼留下深刻的印象,把它写在玉屏风上时时欣赏,苏轼的友人石曼卿还使人照词意作过画。

  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  弄涛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词的上片描写观潮盛况,表现大自然的壮观、奇伟;起首“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两句,写杭州人倾城而出,拥挤钱塘江边,万头攒动,争看钱塘江潮的场面,为下面潮水的涌现制造了气氛,作好了铺垫。“争”、“望”二字,生动地表现了人们盼潮到来的殷切心情,从空间广阔的角度进行烘托与大潮的壮观结合得甚为密切。“长忆”二字,则点明是回忆,说明钱塘江潮的壮阔场面已深深留在作者的记忆之中,也和结句“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首尾形成呼应。其中“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两句,夸张其潮头之高,后者形容涛声之大。诗人运用比喻、夸张等手法,把钱江潮涌的排山倒海、声容俱壮,渲染得有声有色、惊险生动。

  下片由状物转为写,描写弄潮儿在涛头弄潮情景。“弄涛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把弄潮儿艺高胆大、英勇无畏、搏击风浪、履险如夷的大无畏精神渲染的淋漓尽致这两句纯用白描手法,写得有声有色,极富动感,眩目惊心。结拍由回忆转为现实,写词人虽离杭已久,但那壮观的钱江涌潮仍频频入梦,以至梦醒后尚感惊心动魄。在结构上回应首句“长忆观潮”,也再次渲染了钱塘潮的壮美和弄潮儿的艺技给诗人留下终身难忘的印象。
  

弄涛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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