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魏南北朝乐府清赏之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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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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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乐府·杂歌谣辞

 

李波小妹歌

                     李波小妹字雍容,褰裙逐马如卷蓬。
                     左射右射必叠双。妇女尚如此,男子安可逢?

  此曲属于“杂歌谣辞”。所谓“杂歌谣辞”,是乐府机构直接采自民间的歌谣,性质和乐府民歌相似。其中“歌辞”是入乐的,“谣辞”则是未入乐的。宋代郭茂倩《乐府诗集》中辑有《杂歌谣辞》七卷,其中“歌辞”四卷,“谣辞”三卷。

  这首诗出自《魏书·李安世传》,据记载:广平(今河北省永年县)人李波,宗族强盛,无视封建社会秩序,大量收容为抗租拒税而逃亡的百姓,并用武力对抗官军的剿捕。对于他们,官府和地主豪绅引以为患,“刺史李世安诱杀之”。但民间百姓却十分喜爱这位率领他们抗暴的英雄,何况又是被官府骗去“诱杀”的。因此百姓却作歌赞美李波小妹的骑射本领,由此来赞扬颂扬了李波一伙的武艺高强,所向无敌的英雄气概。

  是赞其骑术诗人赞美李波小妹,主要是夸奖她惊人的骑术和射技。“褰群逐马如卷蓬”是赞其骑术;“左射右射必叠双”是夸其射技。“褰裙”是飞身上马的动作,也体现了女性的特征。因为女性穿着长裙,上马时需要撩褰起来。“逐马”是策马飞驰。透过“褰裙”、“逐马”这两个动作,已很形象地凸显出李波小妹干练又矫健的身姿。诗人为了让人们得出一个更为生动具体的印象,又缀上一个比喻:“如卷蓬”。卷蓬,是随风翻卷的蓬草。用“卷蓬”来形容小妹的骑术,不仅是显示其快——像蓬草随风一样翻卷不停,而且还显示其轻快。因为蓬草本来就很轻,在疾风中就显得更加轻盈。用此来形容李波小妹的骑术,更能表现出她骑马疾驰时轻松从从容之态,也更能凸显其马术的精湛。下面接着夸奖她的射技。“叠双”,是一箭射中两个猎物。一箭中鹄已属不易,何况还一发双贯呢!北朝时也曾出现过一个神箭手叫长孙晟。有次北周派他送千金公主去突厥与摄图完婚。“摄图爱晟,每共游猎,留之竟岁。尝有二雕飞而争食,图因以箭两只与晟,请射取之。晟驰往,遇雕相攫,遂一发双贯焉”(北史·长孙晟传)。但长孙晟是男的,小妹则是女的,是古代唯一能“叠双”的女英雄,因此更显得难能可贵。更何况,李波小妹的射技还超过长孙晟等男子,因为她能左右开弓,而且都能一发双贯——“左射右射必叠双”,这就更令人叹服了。当然,现实生活中不一定左右开弓都能“叠双”,但透过这种夸张式的描述,再联系上句所描绘的精湛的骑术,一个驰骋于北方原野上英武矫健又武艺高强的民间女英雄形象,就活生生地浮现在我们眼前!

 褰裙逐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叠双。

  值得注意的是:这首诗的美学价值,并不仅仅在于为我们塑造了一位民间女英雄形象,(如果仅从这点来说,它的美学价值并不如《木兰辞》)作为一个读者,当然也不会满足于欣赏这个形象的本身。读者要思索的是:当南朝的姑娘们在“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感受着春光,以及“揽枕北窗卧,郎来就侬嬉”(《子夜歌》)享受着爱情时,北方为什么会出现木兰、李波小妹这些驰骋沙场、英姿飒爽又技艺精湛的女英雄?人们又为什么要歌颂和赞美这类女英雄?这只能从时代风尚、地域条件和政治状况则三个方面去寻找答案。有关时代风尚,在此前的《紫骝马歌》、《捉搦歌》中已做过较多的阐述,这里不再赘言。第二个原因就是地理因素。正如司马迁在《史记》中所分析的那样:“秦汉以来,山东出相,山西出将(引者按:这里的‘山东’、‘山西’是指太行山以东和以西,并非今日的山东省和山西省)何则?山西天水、陇西、安定、北地,处势迫近羌胡,民俗修习战备,高尚努力、鞍马骑射。故秦诗曰:‘王曰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引者按:这里引用的是《诗经·秦风》篇)。其风俗声气,自古而然。今之歌谣慷慨,风流(按:即流风余韵)犹存耳”(《史记·赵充国传》)。这种地域因素形成的风俗声气,不但造就了男子的英武之气,对女人也产生很大影响。汉乐府《陇西行》中就说过:“健妇持门户,亦胜一丈夫”。何况到了北朝时代,已经不是“处势迫近羌胡”,而是“羌胡”入主。中原战乱频仍,这当然会产生木兰、李波小妹这类能征惯战、武艺高强的巾帼英雄了。第三个原因是由当时的政治状况决定的。北魏初期,官吏虽也贪婪横暴,但北魏统治者还能在一定的程度上予以节制如元明帝拓跋嗣曾遣“使者巡幸诸州,校阅守宰资财。非自家所齎(jī,持有),悉簿为脏”(《魏书·太宗纪》)。献文帝拓跋弘曾“诏诸监临之官。所监治,受羊一口,酒一斛者,罪至大辟,与者以从坐论”(《魏书·张衮传》)。直到孝文帝太和五年(481),还规定“枉法十匹,义脏二百匹,大辟”(《魏书·刑法志》)。但到了北魏后期孝明帝元诩、孝庄帝元子攸时,随着宫廷内乱和宦官专权,政治日趋腐败。朝中权贵如吏部尚书元晖,咸阳王元熙等公开卖官鬻爵,索贿受贿。州郡刺史、太守更是“聚敛无极”。如当时的税制规定,每户交纳的户调每匹的长度为四丈,可是相州刺史奚康生却要求每匹的长度为七、八丈,几乎翻了一倍。(《北史·卢同传》)。租米也是如此,“魏、齐斗、称,与古二为一”。一斤等于古时两斤,百姓交的租米,自然要多一倍。北地的生活条件本来就很艰难,这就更加速了北朝小自耕农的破产。再加上当时战乱不息,兵役、徭役也使得百姓忍痛离开乡土,流离逃亡或聚众抗暴。《北史·孙绍传》描述当时小自耕农的处境是“竟弃本生,飘藏他土。或诡名托养,散没人间;或亡命山薮,渔猎为命;或投仗强暴,寄命衣食”。据史载,从孝文帝后期直到魏亡,农民的抗争一直没有停止过。仅在宣武帝元恪统治得到十五年中,前后就发生过幽州王惠、齐州柳世明等十次较大规模的农民起义。这首诗中所歌颂的李波,就是一位收容流民,以军事行动抗租、拒税的一位“豪强”。所以诗中歌颂李波小妹的武艺高强、英勇矫健并不是歌者的终极目的,他的创作目的在于最后两句:“妇女尚如此, 男子安可逢?”。“安可逢”,即怎么能够抵挡!这是篇末点题,歌者在此敞开心扉:是要籍李波小妹来歌颂李波,以至整个抗租、拒税的抗暴队伍。反映了歌者对当时统治者腐败政治所造成的社会动乱的不满,也反映了民间歌者对民间百姓铤而走险,结成团伙来抗租、拒税的支持,乃至对这支队伍的领袖李波被官府“诱杀”的同情。在表现手法上,通过前面对李波小妹的矫健骑术和精湛射技的夸张渲染,已给读者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现在再用她来反衬李波和整个抗暴队伍,已不需再加描绘,就可以想见这些男子汉们的叱咤风云之状了。诗人用反问句式“安可逢”作结,表现了歌者对这支抗暴队伍必胜的信念,也充满了自豪感。显然,歌者已把自己当成这支抗暴队伍中的一员了。

陇上歌

                 陇上壮士有陈安,躯干虽小腹中宽,爱养将士同心肝。
                 (马聂)骢父马铁锻鞍,七尺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盘,十荡十决无当前。
                 战始三交失蛇矛,弃我(马聂)骢窜岩幽,为我外援而悬头。
                 西流之水东流河,一去不还奈子何!

  这首诗被收入《乐府诗集》卷八十五“杂歌谣辞三”,是北方秦陇人民为悼念反抗外族入侵的民族英雄晋朝都尉陈安而作。诗前有序:“《晋书·刘曜载记》:刘曜围陈安于陇城。安败,南走陕中。曜使将军平先、丘中伯率劲骑追安。安与壮士十余骑于陕中格战。安左手奋七尺大刀,右手执丈八蛇矛。近交则刀矛俱发,辄害五六;远则双带鞬服(箙),左右驰射而走。平先亦壮健绝人,与安搏战。三交,夺其蛇矛而退,遂斩于涧曲。安善于抚接,吉凶夷险,与众同之。及其死,陇上为之歌。曜闻而嘉伤,命乐府歌之”。 陈安(?-323),上圭人(天水市西南),原为晋王司马保的故将,其人身材短小但武艺高强,就像《晋书·刘曜载记》所记载的那样,能双手同时使用兵器:“左手奋七尺大刀,右手执丈八蛇矛”,而且能左右开弓。尤其是关心将士,能与之同甘共苦,“吉凶夷险,与众同之”,因此深得将士拥戴。晋怀帝司马炽永嘉四年(307),后汉刘聪派族帝刘曜等率众四万出洛阳,攻打晋梁、洛、汝、颍等州,企图瓦解西晋王朝。陈安在势单力薄情况下,与刘曜周旋于甘肃天水一带。西晋亡后,自称凉王,拥戴晋室。拥兵10余万,继续与攻占长安建立前赵政权的刘曜战斗。东晋明帝司马绍太宁元年(323),为刘曜部将平先在陇城(今天水市秦安县城东)击败,被害于涧曲。“及其死,陇上为之歌。曜闻而嘉伤,命乐府歌之”。由于陈安关心将士,能与之同甘共苦,深得将士拥戴。因此被害后将士们及已为异族统治的百姓怀念他:“陇上为之歌”。歌声传到刘曜那里“闻而嘉伤,命乐府歌之”。一个人能让自己的对手佩服,就像多尔衮为抗清而死的史可法建庙一样,这已相当不易,居然还能让对手将他的事迹谱入乐章,家户弦唱讴歌,就更为难能可贵。当然,刘曜此举也带有安抚人心之意,但也据此可看出陈安在当时西北地区人民心中的地位,和他的被害所引起的震动。此歌原为前赵乐府的“杂曲歌词”,宋代郭茂倩收入《乐府诗集》是改属“杂歌谣辞”。

  北朝乐府,除《木兰辞》等少数篇章外,绝大部分都是抒情短章。其手法往往是通过一件事物的比附或一个情景的触发,如“孟津河”、“陇头流泉”等,来直率地抒发豪迈或忧伤的情怀,表现北方民族那种粗犷爽朗的性格特征。因此,像《陇上歌》这样以叙事为主,并通过具体的场面描绘和生动情节的叙述,来表达人民对一位反抗外族入侵的民族英雄的颂歌,做到叙事、描景、抒情和谐地交融,是不多见的。而且,《陇上歌》与《木兰辞》、《李波小妹歌》等叙事作品还有所不同,后者是虚构的或者是带有夸张想象成分,而《陇上歌》基本上是纪实。歌中的爱护将士:“爱养将士同心肝”;武艺高强:“七尺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盘”,牺牲经过:“战始三交失蛇矛”,“弃我(马聂)骢窜岩幽”等皆与正史《晋书·刘曜载记》完全吻合,这在北朝乐府中又是独具一格。

  这首歌在结构上也很特别:它不像其它北朝乐府那样采取对偶的句式,而是有的两句,有的三句,还有的四句,比较杂乱。估计民间流传的版本不一,被收入前赵乐府时可能又加以删改。一个明显的例证就是宋代《太平御览》、清人沈德潜的《古诗源》和近人丁福保的《全晋诗》所收的《陇上歌》中,在 “十荡十决无当前”后多出“百骑俱出如云浮,追者千万骑悠悠”两句;“战始三交失蛇矛”后多出“十骑俱荡九骑留”一句;“弃我(马聂)骢窜岩幽”后多出“天降大雨迨者休”,可能都是为了句式结构的整饬对仗。下面按《乐府诗集》辑录的诗句加以简要分析:

  起首三句:“陇上壮士有陈安,躯干虽小腹中宽,爱养将士同心肝”。主要是介绍陈安的形貌品格,其中突出他关心将士,能与之同甘共苦。它与“壮士”二字一起,为此各定下一个咏歌赞美的基调。陇上即陇山之上。陇山在今陕西省陇县的西北,为六盘山的南段,南北走向约一百公里,绵延至甘肃境内清水、静宁等县。是渭河平原与陇西高原的分水岭。这里是陈安建功立业之处,也是陈安为了抗击匈奴入侵的献身之所。在开头这三句中,歌者还有意把陈安的形貌特征和品格作了个有趣的对比:此人貌不惊人,体型短小,但胸怀宽广,品格高尚。为了证实陈安的宽广胸怀,歌者举了一例:“爱养将士同心肝”。这是包括歌者在内的共同感受,也是“及其死,陇上为之歌”的原因所在。《史记·李将军列传》中说汉代名将李广带兵是:“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近食。宽缓不苛,士卒以此爱乐为用”。从前面引用的《晋书·刘曜载记》等有关史料来看,陈安也有相类的品格。李广是历史上抗击匈奴的名将,歌者突出陈安这一品格,意图是不难猜测的。

  “(马聂)骢父马铁锻鞍”以下四句组成一节,生动又据实描绘了陈安高超的武艺。他精于骑术,善驭骏马:“骢”是青白色相间的骏马;“父马”,雄马;“(马聂)”是驾驭;“铁锻鞍”是形容马背上的鞍鞯是铁黑色的,而并非是有人所解释的是用铁锻打的马鞍。当然,这也暗示他的意志也像钢铁一样坚强。因为从马的配件上也可看出骑者的品行。唐代诗人李贺有首讽刺太监作监军的《吕将军歌》。其中写道: “榼榼银龟摇白马,傅粉女郎火旗下”。一位大员坐在白马上摇摇晃晃,火红的战旗下,衬着一张白的像涂了粉的女人的脸。诗人通过这样的描述来暗示:让这样的人去做军事统帅,指挥将士去冲锋陷阵,不是天大的笑话吗?诗人以此来暗示中唐以后用宦官来监军的荒唐可笑。所以我们从“(马聂)骢父马铁锻鞍”中也可感觉到陈安的“壮士”本色。在《太平御览》中此句之下还有“百骑俱出如云浮,追者千万骑悠悠”两句在此之上,歌者又极力渲染他的武艺高强,既能耍刀又能使枪:“七尺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盘”,这是一种动态描绘:“奋如湍”“左右盘”,形容这位壮士将大刀挥舞得寒光闪闪像飞湍直泻,长矛耍得像蟒蛇出洞,左右盘旋。这里既有速度又有招式,确实给人一种生动深刻的视觉印象。更何况这段描绘并非夸张,并不同于《李波小妹歌》中的“左射右射必叠双”,也不同于《木兰辞》中的“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而是据实描绘,因为史籍中就是这么记载的。根据《晋书·刘曜载记》,陈安还可以将这两种兵器同时使用,而且敌人接近时就左手刀砍,右手枪戳;远处则用箭射,而且可以左右开弓,连盛箭的箭袋“鞬服”(箭箙)都一边挂一个“双带鞬服(箭箙),左右驰射”。但在《陇上歌》中这些都略去了,因为诗歌毕竟不同于历史散文,歌者只用“十荡十决无当前”一句总括他喑呜叱咤、无人敢当的英雄气概。也是他武艺高超在实战中的具体表现:“荡”是冲击,“决”是冲破,敌人溃散。这句意谓陈安多次发动冲击,在敌人重围中横冲直闯,如汝无人之境。敌军则四散溃败,其势不可当。据《晋书·刘曜载记》陈安率残部壮士十余骑与刘曜的部下平先在陕中展开最后一战。“平先亦壮健绝人”,“三交”之后,陈安被平先夺其蛇矛而败退,最后在“涧曲”被杀。歌者的“十荡十决无当前”是在史实的基础上加以夸啊,而且是对中华优秀文化传统的继承,这里显然是借鉴了《史记·项羽本纪》中项羽的最后一战——垓下之战中,项羽三冲三绝,汉军“人马俱惊,辟易数里”的情形。

  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 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歌者将《晋书·刘曜载记》的实录“三交”,融进《项羽本纪》中的三冲三绝,汉军“人马俱惊,辟易数里”,就变成了“十荡十决无当前”。可见中华文化是互相借鉴、互相吸收、共同发展的。

  下面的“战始三交失蛇矛,弃我(马聂)骢窜岩幽,为我外援而悬头”三句是写战斗的结局,陈安的失利。清人沈德潜的《古诗源》和近人丁福保的《全晋诗》所收的《陇上歌》,在“战始三交失蛇矛”之前还有 “百骑俱出如云浮,追者千万骑悠悠”两句,形容敌我力量对比的悬殊,这也与《晋书·刘曜载记》的记录:“曜使将军平先、丘中伯率劲骑追安。安与壮士十余骑于陕中格战”相符。陈安的十余骑面对强手平先、丘中伯的千万骑,这场军力悬殊的格斗结局已不难预料。据史载,面对这场众寡悬殊的战斗,陈安却毫不胆怯,他“左手奋七尺大刀,右手执丈八蛇矛。近交则刀矛俱发,辄害五六;远则双带鞬服,左右驰射而走”。武艺是何等高超,表现又是何等英勇。但对方的平先也是“壮健绝人”。与陈安交手三个回合,终于将陈安的长矛夺去。陈安的蛇矛被夺,这是史实,歌者自然无法回避。但歌者却有意略去平先的勇猛和交战的经过,直接跳到结局:“弃我(马聂)骢窜岩幽,为我外援而悬头”。陈安抛弃战马,躲到涧曲岩深处。但因为是久雨之后,对方按其脚印找到躲藏处,结果被害。关于这点,《晋书·刘曜载记》也有明确的记载:“会连雨始霁,辅威呼延清寻其径迹,斩安于涧曲。”《太平御览》和沈德潜的《古诗源》、丁福保的《全晋诗》在“弃我(马聂)骢窜岩幽”后多出的“天降大雨迨者休”句,也是在交代陈安被搜寻者发现的原因。在这两句中,歌者每句都用了个“我”字:“弃我(马聂)骢窜岩幽,为我外援而悬头”,可见其倾向性和痛惜之情是相当明显的。最后两句“西流之水东流河,一去不还奈子何”,则是这种感情的公开表白和流露。上句说的是陇水,陇水向西流入洮河,洮河又向东流入黄河,这就是“西流之水东流河”。歌者以此作喻,比喻壮士陈安曲折多难,如想东西流向的陇水和洮河一样逝去不返;下句则是直接的感叹:“一去不还奈子何”!“奈子何”即是对此有何办法?这是歌者对壮士被害的惋惜,但又无可奈何的感叹。我以为,歌者的感叹不仅仅是为着陈安,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为着抗击外族入侵而牺牲的众多健儿,也是在抒发某种民族感情。因为认真地说,陈安并不能算个伟大的英雄,他的生平行事有过几次反复。作为司马保的爱将,他背叛过司马保;他投降过刘曜,最终又起兵反抗刘曜。但他在晋亡后仍在举起反抗外族入侵的大旗,甚至至死不屈,晚节终于赢得百姓的好感和尊敬。因此,人民怀念他,悼歌他。这实际上也是在抒发对匈奴族在中原建立的后汉和前赵的不满,抒发一种不甘沦亡的民族感情。我认为这是《陇上歌》内含的弦外之音。

  唐代大诗人李白有首《司马将军歌》,歌颂一位南征将军的英雄形象,全诗充满了爱国主义热情与乐观主义精神。篇下自注“代陇上健儿陈安作”。诗人歌颂的是唐代一位南征平叛的将军,却去模拟北朝时代反抗匈奴入侵的健儿陈安,而且直接在题下点破。并且描绘这位将军的英武:“北落明星动光彩,南征猛将如云雷。手中电击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也类似北朝乐府中对陈安武艺高强的类似描述。可见陈安也是李白心中的英雄,尤其是在维护国家统一的平叛战争中,更需要这类至死不屈的英雄。尤其可见这首《陇上歌》对后人的影响了。
 
  附

《司马将军歌》  李白

狂风吹古月,窃弄章华台。
我见楼船壮心目,颇似龙骧下三蜀。扬兵习战张虎旗,江中白浪如银屋。
身居玉帐临河魁,紫髯若戟冠崔嵬,细柳开营揖天子,始知灞上为婴孩。
羌笛横吹阿亸回,向月楼中吹落梅。将军自起舞长剑,壮士呼声动九垓。
功成献凯见明主,丹青画像麒麟台。

甘肃隔窗彩绘上的壮士陈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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