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绝句鉴赏之十

书阁
书阁
书阁
1898
文章
0
评论
2021年4月6日
评论
32 8705字阅读29分1秒

澄迈驿通潮阁二首选一 苏轼

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
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

  在命运的重锤下,诗人往往有这样三种态度:一种是坚持理想、不变初衷,执着地走着既定的路,屈原的“余不能变心以从俗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就是属于这样的歌,另一种是在打击下灰心丧气,从此沉默不言,消极忍让,安史之乱后的王维,江州之贬后的白居易即属于这种类型,他们忏悔过去的行为,极力要磨去自己身上的棱角和锋芒,认为“三十气太壮,胸中多是非”,表示从此要“面上灭除忧喜色,心中消尽是非心”,第三种则是被打击惊破了胆,变节从俗,苟且偷生。清兵入关后的钱谦益、吴伟业就是如此。宋代大诗人苏轼所持的是第一种人生态度,只不过他表现得更为超然、更为达观,无论是政治上的受诬被贬,还是生活上的颠沛困顿,在他的诗中都看不到常人所有的那种激愤和不平。相反地,他把掌权者的播弄看成是生活对他的青睐,多舛的命运反给他创造出另一种乐趣,他泰然处之、不以为迕。从京城贬杭州,他说:“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贬惠州,地处蛮荒。湖山虽不好,却有美味荔枝:“日噉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贬黄州,可以说是九死一生了,他居然说“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仿佛掌权者知道他贪于口腹,特意作成他来黄州的。这首《澄迈驿通潮阁》正是他这种达观开朗的人生态度的体现,也可以说是他进取而又执着一生的总结。

  澄迈,县名,在今海南岛北部,通潮阁,一名“通明阁”,在澄迈县西,是驿站上的建筑。元符三年(1100)正月,哲宗死,徽宗赵佶即位,神宗皇后向氏以皇太后身份处分军国事。五月,苏轼接到以琼州别驾廉州(今广西合浦县)安置的诰命,这首绝句即是结束海岛流放生活,北返大陆途经澄迈驿时所作。共两首,这里选的是第二首。诗人站在通潮阁上放眼向北望去,只见水天尽头、健鹘隐没之处,青山一发,若隐若现,于是,诗人几十年来被贬被逐的人生感慨和远望中激发出来的思乡之情就象脚下的大海一样顿时汹涌起来。诗的第一句“余生欲老海南村”,可以说是诗人坎坷一生的总结,也可以说是对造成诗人一生困顿的执政者的回答。诗人写此诗时已六十三岁,第二年即病死于常州,所以说是“余生”。宋徽宗绍圣元年(1094)苏轼被贬为宁远军节度使惠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苏轼曾写了首诗反映自己的闲暇安适,其中写道:“报到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执政章惇听说后怒其犯了罪还如此“安稳”,因而又加倍处罚,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苏轼从绍圣四年六月十一日与其弟苏辙诀别,登舟渡海,到这次元符三年渡海北归,诗人在海南岛渡过了四个年头的流放生涯。对这身处蛮荒的流放生涯,诗人的态度如何呢?诗人的回答是:“余生欲老海南村”。这句诗不但表现了他对待贬斥的旷达态度,也反映了他宁可贬斥而死也不苟合求容的倔强性格。另外,还可以说这句诗不单是激愤之词,也是诗人真情实感的流露,它包含下面两层意思:一是认为海南奇景别处全无,所以愿甘老是乡。苏轼在这首绝句之后写的《六月二十日夜渡海》有助于我们理解这层意思: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槎意,粗识轩辕奏乐声。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诗人在渡海返回大陆时,对四年流放生活下了一个结论:“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这也是诗人愿老死于此的原因之一吧!二是这句诗也反映了诗人对海南人民的眷念之情。据有关史料记载,苏轼在琼四年,多方鼓励和培养了一批当地后辈学者、文人。特别是他能摒除封建文人的民族偏见,同当地的少数民族友好相处,同他们一起饮酒谈笑——“华夷两尊合,醉笑一欢同”(《用过韵冬至与诸生饮酒》),甚至学习他们的语言——“鴃舌尚可学,化为黎母民”(《租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在这首绝句中,这层意思虽没有明白道出,但从苏轼这段生活经历来看, “余生欲老海南村”这个愿望中无疑是含有这个因素的。但现在,诗人这个愿望是满足不了了,因为“帝遣巫阳召我魂”。帝,指天帝,巫阳,女巫名。《楚辞。招魂》曰:“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兴之”。这里借天帝以指朝廷,借招魂以喻北还。按说,从海南召还,对朝廷来说是开恩,对诗人来说是幸事,但由于有前一句“余生欲老海南村”,这句就不会使人产生一种轻松喜悦感,相反觉得情感上很深沉,蕴含无穷的感慨。诗人在此用《楚辞。招魂》这个典故,用意也是很明显的:诗人有着屈原那样的品格,也有着类似屈原那样的遭遇。

  以上两句叙事,既是诗人对海南四年流放生涯的一个总结,也是交待北还的原因和诗人对此的态度。下面两句转入描写,从描写中暗暗流露自己的乡思,抒发自己的万千感慨。“杳杳天低鹘没处”一句,把大海的浩瀚,大陆的渺远,描绘得极其逼真。诗人站在通潮阁上放眼向北望去,只见水天相连,故乡杳杳。“杳杳”,是遥远而毫无踪影之状,“鹘没”是说健鹘越过大海向北飞去,渐渐隐没在水天相连之处。诗人写“鹘没”,不光是描绘海天风景,而且随着诗人目力的追寻,恐怕情思也伴着健鹘的双翅飞越了大海,回到大陆了吧。所以诗人一旦发现水天尽头之处的隐隐青山,尽管它象头发丝一样似有若无,内心的激动,无尽的乡思尽在这“青山一发是中原”七字之中了。由此看来,这两句表面上是描景,实际上是抒情,景是壮阔浩瀚之景,情是深长含蕴之情。这种情景交融、景壮情深的艺术境界是不易为之的。在我国古代诗歌中有一些望乡怀乡,抒发乡思的名篇,如唐代诗人柳宗元的《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柳宗元这首诗写于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夏,他被贬为柳州刺史之时。诗人也是登楼远望,但见到的只见惊风密雨,抒发的是海天愁思,最后直接道破对家乡的怀念。苏轼的这首绝句虽然也是登楼远望,内中也有乡思,但却是另一种壮阔景象,而且乡思是从浩瀚之景中暗暗流出,所以比起这首柳诗并无逊色之处。有人说宋诗多议论,意直语露,从苏轼的这首绝句来看也未尽其然。

  最后要说的是:诗的前两句说愿老死海南,后两句又流露乡思,这是否自相矛盾呢?不!这正是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愿老死海南固然是反映了苏轼对海南人民的情谊,对海南风光的留恋,对放逐生涯坦然自适的政治表白,当然更重要的是对执政者的挑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忘却了故乡,也并不妨碍他抒发对中原的万千感慨。就象我们前面所引的“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一样,他之“不恨”,是因为兹游奇绝。但这毕竟不是游山逛水而是放逐,诗人也毕竟不是个游客而是个有主见的倔强的政治家。所以“不恨”二字也不能看死,只能理解为以幽默的语言、豁达的心胸来表示对执政者的蔑视和挑战。在《澄迈驿通潮阁》这首绝句中,诗人通过登楼北望,所见所感,既表明了自己坚定的政治态度,又因被赦归来而生无穷的感慨和乡思,因此,这首绝句虽只有四句,含蕴却是很深的。

  附:

《载酒园诗话》 清·贺裳

  坡诗吾第一服其气概。《闻子由不赴商州》曰:“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倅杭时过陈州和柳子玉》曰:“南行千里成何事,一听秋涛万鼓音”;《陈述古邀往城北寻春》:“曲栏幽榭终寒窘,一看郊原浩荡春”。后至垂老投荒,夜渡瘴海,犹云“空馀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如此胸襟,真天人也。

  公诗本一往无馀,徐州后愈益纵恣。然如《乘舟过贾收水阁》:“爱酒陶元亮,能诗张志和。青山来水槛,白雨满渔蓑。泪垢添丁面,贫低举案蛾。不知何所乐,竟夕独酣歌”。不惟善写达人胸怀旷阔,下语亦甚风流蕴藉。黄州诗尤多不羁:““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一篇,最为沉痛;“雨中看牡丹,依然暮还敛”,亦自惜幽姿,尤有雅人深致。

《归田诗话》卷中 明·瞿佑

  韩文公上《佛骨表》,宪宗怒,远谪。行次蓝关,示侄孙湘云:“一封朝春天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政,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又《题临泷寺》:“不觉离家已五千,仍将衰病入泷船。潮阳未到吾能说,海气昏昏水拍天”,读之令人凄然伤感。东坡则放旷不羁,出狱和韵,即云:“却对酒杯浑似梦,试拈诗笔已如神”。方以诗得罪,而所言如此。又云:“却笑睢阳老从事,为予投檄向江西”,不以为悲而以为笑,何也?至惠州云:“日啖荔枝三百颗,不妨长作岭南人”;《渡海》云:“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方负罪戾,而傲世自得如此。虽曰“取快一时”,而中含戏侮,不可以为法也。

《尧山堂外纪》卷五十二 明·蒋一葵

  东坡自惠州再谪昌化,寓城南天庆观。初,坡与弟子由相别渡海,既登舟,笑谓曰:“岂所谓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者耶!”元符间,量移广州,由澄迈北渡,赋诗有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人服其量。东坡在昌化,负大瓢歌行田亩间,黎妇见之,曰“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坡然之。里人因呼此妇曰春梦婆。

《苕溪渔隐丛话後集》卷三十 宋·胡仔

  苕溪渔隐曰:《次韵沈长官诗》云:“莫道山中食无肉,玉池清水自生肥”。《天庆观乳泉赋》云:“锵琼佩之落谷,滟玉池之生肥”。《澄迈驿通潮阁诗》云:“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伏波将军庙碑》有云:“南望连山,若有若无,杳杳一发耳”。皆两用之,其语倔奇,盖得意也。

今日澄迈驿通潮阁

六月十七日昼寝 黄庭坚

红尘席帽乌韡里,想见沧州白鸟双。
马龁枯萁喧午枕,梦成风雨浪翻江。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又号涪翁,北宋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英宗治平四年(1067)进士,神宗时任过地方上的县官、学官。哲宗即位后,召为秘书省校书郎,修《神宗实录》,后贬到黔州、戎州。徽宗初年,几经贬徙,最后死于宜州(今广西宜山县)。

  黄庭坚多才多艺,其诗文与苏轼并称苏、黄,书法是北宋“苏、黄、米、蔡”四大家之一。他写诗主张学习杜甫,但实际上是抛开了杜甫的现实主义精神而专学其表现技巧。他把书本当作文学创作的唯一源泉,主张“诗词高胜,要从学问中来”。在表现形式上,他有意同软媚熟烂的西昆派立异,倡导生新峭拔的诗歌风格。黄庭坚这一诗歌主张受到了南宋诗人陈与义等人的推崇,从而形成了对后代影响最大的一个宋代诗派——江西派。

  也许正因为黄庭坚是江西派的始祖,所以在中国古典作家中,黄是争议较多的一位诗人。有人把他捧上了天,称赞他“会萃百家句律之长,究极历代体制之变”(刘克庄《江西诗派小序》),甚至认为他的诗“句法尤高,笔势放纵,实天下之奇作,自宋兴以来,一人而已”(蔡正孙《诗林广记》),简直把他说成是宋代诗坛上的无冕之王。但有人又把他贬得一无是处,认为他是剽窃之黠者”(王若虛《滹南诗话》)。“乃邪思之尤者”(张戒《岁塞堂诗话》),甚至对他的诗一言以蔽之; “狞面目、恶气象”(冯斑《钝吟杂录》)简直一无是处。《六月十七日昼寝》,就是这样一首毁誉交加的诗。他写的是一件生活小事——白日做梦,但却写得很离奇和邃密。就是它,曾吓坏了一些复古派的批评家,薛雪曾惊呼“马紇枯萁喧午枕,尤觉骇人”《一瓢诗话》。袁枚也指责它“落笔太狠,全无意致”《随园诗话》)。但也有人对它推崇备至,南宋的叶梦得就曾以他的生活体会来证明这是一首极为出色的诗(见《石林诗话》)。那末,这首诗究竟写得如何呢?我们还是把这些毁誉之见暂放一边,从诗的本身来寻求答案吧。

  诗的第一句“红尘席帽乌韡里”是写他在世俗的官场上奔忙劳碌的情形。席帽,本是西北少数民族戴的一种毛织的毡帽。秦汉之际传人内地后,改用芦苇、竹篾等材料编成,成为官场的一种便帽。乌韡,黑色的靴子,宋代的一种官靴。此句诗意平常,但构造却很奇特。首先从句式上看,本来应是“席帽乌韡红尘里”,诗人却偏偏构成“红尘席帽乌韡里”,这样有意造拗句,一方面突出“红尘”二字,表现诗人对庸俗而劳碌的官场生活的厌倦,另一方面也意在学杜,着意形成一种不同凡响的生新瘦硬的风格。其次从构词上看,诗人连用三个名词性偏正词组“红尘、席帽、乌韡”,来勾画官场奔走的诗人形象,对人物的动作和心理反不着一笔,这种表现手法既很大胆又很成功。因为通过这三个词组,诗人在官场辛劳奔走之态与对此厌倦疲乏之感都尽在不言之中了。唐代诗人顾况曾写过一首《过山农家》,在两句中连用了六个词组: “板桥、泉渡、人声,茅店、日午、鸡呜”,以此来反映山间农家的生活风貌,看来,这对“红尘、席帽,乌韡”这种句式的形成,是有一定启发作用的。最后,从词的色调上来看, “红尘”、“ 乌韡”正好同第二句的“沧洲白鸟”在色调上构成鲜明的对比,暗示着诗人情感和意趣之所在。白鸟,是鸥鹭一类的水鸟,沧洲,泛指隐者所居的水边之地。诗人形在魏阙之下,神在江湖之上。他有意用逍遥自在的双鸟来反衬官身的烦忙和不自由,这是在遥想,也是诗人当时思想状况和周围现实的真实反映。此诗作于宋哲宗元祐五年(工090)前后,当时以司马光为首的旧党执政,他们对新党的清洗和防范,使朝廷的政治空气显得十分紧张,连苏轼这样并不属于新党的人因为替新法讲了几句公道话,也被贬为外任。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当然有种压迫感,从而产生一种远离是非、企慕隐逸的念头。在这段时间,他写了不少表示这种思想倾向的诗,如为新法惋惜的“春残已是风和雨,更著游人撼落花”(《同元明过洪福寺戏题》),企羡隐逸的如“何时解缨濯沧浪,唤取张侯来平章,烹茶煮饼坐僧房?”(《次韵答曹子方杂言》)。由此看来,诗人在此诗中暗寓全身远祸,寄兴江湖的感慨,也就不奇怪了。

  下面两句是写一个白曰梦,这个梦又是由“马龁枯萁”所引起的。龁,咀嚼;枯萁,豆秸之类干草。这种嚼草声侵扰着诗人的午梦,在梦中它化成了漫天的风雨,大江上翻起了巨浪。表面上看,这似与上面两句毫无关连,但实际上却有着内在的联系。为什么马嚼干草声会变成梦幻中的风雨翻江?这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可能由于当时政治上的低气压使诗人产生一种压抑感和不安全感’宛如一叶小舟颠簸在狂涛恶浪之间。平日,这种感觉受着理智的抑制藏在记忆的深处,一旦睡眠后,受到外界信息的刺激,这种图象就很自然地释放了出来。第二,也可能由于诗人对江湖思念的结果。他厌恶官场、向往沧州,日有所思,当然寐有所梦,梦中出现的正是一幅变了形的江湖风雨图。佛经《楞严经》曾说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宗教徒昼寝,“其家人于彼睡时捣练舂米,其梦中闻舂捣声,别作他为,或为击鼓,或为撞钟”。如果是一个不知佛教仪式为何物的士兵或学生,那末捣舂声就不会是晨钟暮鼓,也许会变成射击声或上课铃声了。黄庭坚是个佛教徒,对《楞严经》这类典故,自然熟知。由此看来,诗人在梦中出现的风雨江湖,这与他生活环境,与他理想情趣都是不无关系的。这就充分证明,后两句不是与前两句无关,而是有着密不可分的内在联系的。这种结构方式,正反映了黄诗壁垒森严,峭拔瘦硬的艺术风格。

  这首诗的产生,既有对前人成果的继承,也有自己的发展和创新。黄庭坚是善于“点铁成金”,在前人成果上变化腾挪、翻空出奇的。他曾公开主张“诗词高胜,要从学问中来”。他能把“倾国倾城”这个人人熟知的成语变成“君诗如美色,未嫁已倾城”(《次韵刘景文登邺王台见思》)这样出人意外的诗句,也能把王褒写髯奴的文句“离离若缘坡之竹”,进一步想象成“王侯须若缘坡竹,哦诗清风起空谷”(《次韵王炳之惠玉版诗》)。这首绝句也是如此,当时晁君诚有首描景的小诗,其中写道:“小雨愔愔人不寐,卧听羸马龀残芻”。晁诗是如实地写景,其中人不寐与马吃草是各不相关的两件事。但到了黄庭坚的笔下,真实变成了联想,两件事变成了因果相关的一个整体,无论从表现力或形象性来看都要高明得多,这也许就是他所说的“脱胎换骨”吧。

  附: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 卷第四十九·山谷下 胡仔

  《石林诗话》云:“外祖晁君诚善诗,苏子瞻所谓‘温厚静深如其为人’者也。黄鲁直尝诵其‘小雨愔愔人不寐,卧听羸马龁残刍’,爱赏不已。他日得句云:‘马龁枯萁喧午枕,梦惊风雨浪翻江。’自以为工,以语舅氏无咎曰:‘吾诗实发于乃翁前联,余始闻舅氏言,不解风雨翻江之意,一日,憩于逆旅,闻旁舍有澎湃鞺鞳之声,如风浪之历船者,起视之,乃马食于槽,水与草龃龉于槽间而为此声,方悟鲁直之好奇;然此亦非可以意索,殆适相遇而得之也。’”

随园诗话卷九 清·袁枚

  晁君诚诗:“小雨愔愔人不寐,卧听羸马龁残刍。”真静中妙境也。黄鲁直学之云:“马龁枯箕喧午梦,梦惊风雨浪翻江。”落笔太狠,便无意致。

《澄斋日记》 清·恽毓鼎

  《楞严经》有一段云:“如重睡人,眠熟床枕,其家有人,于彼睡时捣练舂米,其人梦中闻舂捣声,别作他物,或为击鼓,或为撞钟”。此段意境本自超妙。山谷乃用其意作《六月十七日昼寝》一绝云:“红尘席帽乌韡里,想见沧洲白鸟双。马龁枯萁喧午枕,梦成风雨浪翻江”,盖谓处尘嚣烦苦之中,深想江湖之乐。午寝就枕,适值马因草罄而龁枯槽,其声隆隆然,梦中认为风雨翻江之声,不啻身在沧洲也。脱胎之妙,不可思议。任(渊)注云:“兼想与因,遂成此梦”二语尤有神。

马龁枯萁喧午枕

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二首选一) 黄庭坚

投荒万死鬓毛斑,生入瞿塘滟澦关。
末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

  绍圣元年(1094),哲宗亲政,变法派重新掌权。被视为旧党的苏轼由礼部尚书贬到惠州安置,后又远贬海南岛。作为苏轼的追随者黄庭坚,当然也不可能有好的命运。这年十二月,御史劾他“修《神宗实录》不实”,贬为涪州别驾,三年后又贬到戎州。直到徽宗即位,五十七岁的诗人才被赦放还。徽宗崇宁元年(1102)正月二十三日,诗人从鄂州出发准备先去江西老家探亲,然后赴太平州(今安徽当涂县)任所。二十六日到巴陵,在一片潇潇的春雨中诗人登上岳阳楼,远眺洞庭湖,六年来远贬生涯的苦楚和今日遇赦生还的欣悦一齐涌上了心头,写下了这首明为写景实是抒情的著名诗篇。据任渊所作黄庭坚诗谱,此二诗手迹有跋云:“崇宁之元(元年,1102)正月二十三日,夜发荆州,二十六日至巴陵(今岳阳),数日阴雨不可出。二月朔旦,独上岳阳楼。”可见是实际登临时的实感。全诗用语精当,感情表述真切,境界雄奇,显示了诗人的高旷的胸襟和挺拔的文辞。

  诗的首句是从遭贬写起。诗人用“投荒”二字点明他远贬的经历,再用“万死”形容当时处境的险恶,最后用“鬓毛斑”交待贬谪时间之长和生活的艰辛。第二句与第一句正好相对,是写赦还。瞿塘,是指瞿塘峡,在今四川奉节东,长江三峡之一,滟澦,即滟澦堆,是瞿塘峡口没入水中的大石,为长江航道上最著名的险滩,当地民谣云:“滟澦大如猴,瞿塘不可留,滟澦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所以诗人干脆把它称为“滟澦关”。起首的“生入”二字意义有二:一是写出诗人過赦生还的路线,他是从戎州(今四川广安县)贬所经瞿塘峡东返的。更为重要的是诗人以此来表明他在六年的坎坷险阻后居然生还的惊喜和感慨。这里既有对远贬生涯的沉重回忆,也有今日死里逃生的惊喜和庆幸,情感上是极其复杂的。

  如果说一、二句是对往日坎坷的回忆,充满了深沉慨叹的话,那末,三、四两句则是对将来的展望,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之感了。诗人的家乡在江南的修水,投荒八年,家乡亲人音信隔绝,现在遇赦归来,遥想见到久别亲人的情景,心中当然充满了愉悦之情。诗人在表现这种情感时用了三个字: “先一笑”。一笑之中,当然贮满深情,但又是心到神知,显得很有节制,表现了黄诗气象森严的特色。公元七六一年,李白遇赦放还,也是沿着长江来到洞庭,登上了岳阳楼。但诗中的气象是:“楼观岳阳尽,川迥洞庭开。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云间连下榻,天上接行杯。醉后凉风起,吹人舞袖回”。情怀表现得开朗豪放,而且充满了想象和自我扩张,这是以浪漫主义为其特征的诗仙李白的表达方式,他与以峭拔深邃为其特征的江西诗派在表达方式上是截然不同的。诗的最后一句“岳阳楼上对君山”是点题,到此,我们方知诗人是在楼上览景。岳阳楼,在湖南岳阳市的西城门上,面临洞庭,始建于唐,君山,即洞庭山,在洞庭湖中,传说它是湘君居住的地方,故又叫君山。岳阳楼头一些有名的登览诗,如李白、杜甫的《登岳阳楼》,孟浩然的《望洞庭赠张丞相》等,都是先描眼前之景,再去生发抒情。而黄庭坚的这首诗却先叙事、抒怀,最后再点出登览地点,给人一种如梦方醒之感。这也体现了江西诗派在诗歌结构上喜欢标新,喜欢突兀不平的特色。当然,最后一句的作用不仅在点题,通过这句也把诗人历尽坎坷后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和奔波劳碌间得到片刻休憩的宽慰和松驰感,绘声绘形地表现了出来,这也是江西诗风的深邃之处。

岳阳楼上对君山

  附:

《池北偶谈》卷十九·谈艺九 清·王士祯

  偶为朱锡鬯太史〔彝尊〕举宋人绝句可追踪唐贤者,得数十首,聊记于此:“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投荒万死鬓毛斑,生入瞿唐滟滪关。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江上荒城猿鸟悲,隔江便是屈原祠。一千五百年间事,只有滩声似旧时

《瓯北诗话》 清·赵翼

  不肯作一寻常语。

  陈新:这两首诗是黄庭坚七绝中的冠冕之作,兀傲其神,崛蟠其气,被广泛传诵。但奇怪的是却被清人方东树、黄爵滋、曾国藩等人所忽略。他们的《昭昧詹言》、《读山谷诗集》和《求阙斋读书录》,曾评点了山谷的不少名篇,却视不及此。可能是沧海遗珠,也可能是因为文艺批评眼光不同。

唐诗故事:秦王破阵乐 诗词清话

唐诗故事:秦王破阵乐

唐诗与舞蹈(其一) 七德舞(秦王破阵乐) 白居易 七德舞——美拨乱,陈王业也。 七德舞,七德歌,传自武德至元和。元和小臣白居易,观舞听歌知乐意,乐终稽首陈其事。 太宗十八举义兵,白旄黄钺定两京。擒充戮...
汉魏南北朝乐府清赏之二十 诗词清话

汉魏南北朝乐府清赏之二十

南朝乐府·吴声歌 华山畿   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之一)     啼著曙,泪落枕将浮,身沈被流去(之七)   相送劳劳渚,长江不应满,是侬泪成许。(之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