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故事:“一树梨花压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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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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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先(990-1078),堪称北宋词坛上的老前辈。比起当时词坛上的名流,比欧阳修大十七岁,比苏轼大四十七岁,比晏几道大五十八岁,比秦观大五十九岁,比黄庭坚大五十五岁,比周邦彦大六十六岁。不仅如此,他活的时间还最长,从太宗淳化元年一直活到神宗元丰元年,活了八十九岁。柳永岁比他大六岁,却在他死前的二十五年就已去世。晏殊虽只比他小一岁,却比他少活二十四年。至于像他儿辈的欧阳修、苏轼,也都死在他的前面。由此可见,他在宋代词坛的开创性地位和承前启后作用。他字子野,乌程(今浙江湖州吴兴)人。他并非秦观、周邦彦那样的少年才子,仁宗天圣八年(1030)中进士时已经四十一岁。又过了两年,直到明道元年(1032)才任命为一个州的副职——宿州掾。直到康定元年(1040)才担任县令,知吴江县。此时的张先已五十一岁。次年为嘉禾(今浙江嘉兴)判官。皇祐二年(1050),晏殊知永兴军(今陕西西安),辟为通判。四年以屯田员外郎知渝州。嘉祐四年(1059),知虢州。治平元年(1064)以尚书都官郎中致仕。此时张先已七十五岁。
  
  由于上述经历,张先在政治上无甚作为,政绩平平。但有两个得天独厚的优长:一是词写得好。他常常得到上司的赏识,不是因为有什么出色的政绩,而是写了出色的诗词。例如在吴江县令任上,他修治了地方胜迹“如归亭”并写了首《吴江》诗:“春后银鱼霜下鲈,远人曾到合思吴。欲图江色不上笔,静觅鸟声深在芦。落日未昏闻市散,青天都净见山孤。桥南水涨虹垂影,清夜澄光合太湖”。 描写秀丽的江南水乡景色,清淡幽雅,造语工巧。尤其是三、四两句“欲图江色不上笔,静觅鸟声深在芦”,不仅在声、色、动、静上落笔写景,颇多生动情趣,更在创造出一种意境,若画中留空白,给予读者无限想象与联想的空间。被当时诗论家称为“绝唱”(龚明之《中吴纪闻》:“张子野宰吴江,尝赋诗云云,为当时之绝唱。”)结果不到一年,张先就被提为州郡副职——嘉禾判官。皇祐二年(1050),元老重臣也是著名词人晏殊知永兴军,将同样因写词出名的张先收为门下士。而且热情接待:“每张来,令侍儿出侑觞,往往歌子野(张先字)之词。最后干脆举荐张先担任通判。议事之余,两人在一起饮酒听歌,“相处甚得”。另一个优长就是精力旺盛,身体特好。治平元年(1064)张先以尚书都官郎中退休时,已七十五岁。但精力仍很饱满,眼睛也很好,能看蝇头小字。以至原淮南发运使后为瀛洲知州的马仲甫,曾两次向朝廷举荐,让张先再任官职,只是因为张先一再谢绝而作罢。

  正是有了这两个特长,张先才成了与众不同的张先。他比秦观大五十九岁,比黄庭坚大五十五岁,比周邦彦大六十六岁。但言情之作毫不逊于儿孙辈的特别善于言情、特别善于写艳词的秦七黄九和周美成。因为中进士和出道较迟,他的青壮年时代也像柳永一样出入青楼楚馆,在听赏歌舞之中“多为官妓作词”(陈师道《后山诗话》)。而且一生都与歌酒相伴,七十五岁退休之后,仍然“日有文酒之乐”(陈舜俞《双溪行序》)他的词作《惜琼花》中所说的“每逢花驻乐,随处欢席”可视为自我写照。和柳永、秦观一样,由于长期与歌伎们打交道,张先对歌妓们的生活习性、思想情感,非常熟悉,了解得也十分透彻,只不过描写起来婉约清丽、含蓄多韵致,不像柳词那样多用白描手法,俚俗而直露,这也是晏殊厌恶柳永却欣赏同样是描写歌妓的张先原因所在,如描写女伎们歌声歌喉的动听:“分明珠索漱烟溪,凝云定不飞”(《醉桃源·渭州作》);舞姿的妙曼:“催拍紧,惊鸿奔,风袂飘飘无定准”(天仙子·观舞))。比起柳永等人较多地描叙与歌女之间的情愫和酒色的追逐、欣赏,张先对这些身处卑贱地位女性的忧愁、哀伤和人生追求则有着更多的表现:“惜恐镜中春,不如花草新”(《菩萨蛮》);“明月不知花在否,今夜圆蟾,后夜忧风雨”(《凤栖梧》);“行云犹解傍山飞郎行去不归”(《醉桃源》)。宋代佚名作者所写的《道山清话》中曾记载一个故事:他的词友,也是他恩主晏殊新纳一个侍妾,很是宠爱。“(张)先能为诗词,公雅重之,每张来,令侍儿出侑觞,往往歌子野所为之词”。但晏殊的妻子王夫人不能相容,晏殊只好将这位侍妾逐出家门。张先则寄予深切的同情,专门为她填了一首新词《碧牡丹》,词中写道:“步帐摇红绮。晓月堕,沈烟砌。缓板香檀,唱彻伊家新制。怨入眉头,敛黛峰横翠。芭蕉寒,雨声碎。镜华翳。闲照孤鸾戏。思量去时容易。钿盒瑶钗,至今冷落轻弃。望极蓝桥,但暮云千里。几重山,几重水”。对这位被逐弃的歌姬内心活动,刻画入微,哀婉感人。尤其是最后两句“望极蓝桥,但暮云千里。几重山,几重水”,替这位侍妾唱出被逐的无奈和思念的深情。据说这首新词被之管弦后,晏殊听到结尾两句,大为感动,“怃然曰,‘人生行乐耳,何自苦如此’”。马上命令仆人带着银两将这位被逐的侍妾赎回。

  据宋人笔记,张先和周邦彦、宋徽宗的情人、著名歌妓李师师也有过交往,曾专门为李师师新创词牌《师师令》,(词的内容见“宋词故事二”《周邦彦与李师师》)。这可能是个传说,因为李师师约生于哲宗元祐年间(1086——1093),在徽宗崇宁、大观年间(1102—1110)走红,与周邦彦、宋徽宗过从也在此时。但张先已在神宗元丰元(1078)、李师师未出生前即已去世。张先的《师师令》倒是确有此词,但张先笔下的“师师”,如同柳永词中的“英英”、“瑶卿”,姜夔词中的“莺莺”、“燕燕”一样,是歌姬们普遍喜欢取的名字或代称而已。不是李师师,更不是周邦彦、宋徽宗的情人、著名歌妓李师师。张先倒是有一个情人,是个小尼姑,倒也是成为词坛佳话。据宋代皇都风月主人《绿窗新话》记载:张先年轻时, 与一小尼姑相好, 但庵中老尼十分严厉,把小尼姑关在池塘中一小岛的阁楼上。为了相见, 每当夜深人静,张先偷偷划船过去,小尼姑则悄悄放下梯子,让张先上楼。后二人被迫张先画像分手,临别时, 张先不胜眷恋,于是写下《一丛花》寄意。

  伤高伤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濛濛。嘶骑渐遥,征麈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横看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櫳。沈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词中为表现这位情人伤离怀远的“浓情”蜜意,选择池沼、小桡、画阁、帘櫳等典型景物来烘托陪衬,其中的“画阁黄昏后”、“斜月帘櫳”、“双鸳池沼”和“小桡相通”又皆是对当时私会的纪实,处处能触发这位情人的离愁。最后三句用桃杏作比,叹息人不如桃杏,被词论家贺裳赞为“无理而妙”(《皱水轩词话》),在当时就“一时盛传”(宋·范公偁《过庭录》)也由此得了个“桃杏嫁东风郎中”的雅号。据宋人胡仔《苕溪渔隐丛话》(下集):当时的工部尚书宋祁写了首有名的词作《玉楼春》,其中有句“红杏枝头春意闹”,也被人传颂。有次他去拜望张先,派人通报说:“尚书欲见‘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张先闻报后,隔着屏风便喊道:“得非‘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耶?”于是,两人“置酒尽欢”据说,一代文宗欧阳修特别欣赏这三句。由此,张先到京都拜望欧阳修。欧阳修听说张先来了,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倒屣迎之”,并对别人介绍说:“此乃‘桃杏嫁东风’郎中也”。 《过庭录》(宋·范公偁《过庭录》)

  其实,在有关张先的风流韵事中,这个与小尼姑偷情的故事虽多见于文人笔记,但流传并不广,更为人知的则是并未见文人笔记而仅凭小说戏剧和民谚流传的所谓“一树梨花压海棠”。据说这个典故来自苏东坡对好友张先的开涮。如前所述,张先精力旺盛,身体特好。七十五岁退休时仍精力饱满,眼睛能看蝇头小字,以至原淮南发运使马仲甫两次向朝廷举荐,让张先再任官职。据说张先在80岁时曾纳了一个18岁的小妾,兴奋之余作诗一首:“我年八十卿十八,卿是红颜我白发。与卿颠倒本同庚,只隔中间一花甲。”好友苏东坡知道此事后写诗调侃道:“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诗中用梨花暗喻满头白发的老翁张先,以红花比喻十八岁的少女,以“一树梨花压海棠”比喻老夫娶少妻。此后民间更有故事敷衍道:小妾在此后的八年中为他生了两男两女。张先一生共有十子两女,年纪最大的大儿子和年纪最小的小女儿相差六十岁。张先死的时候,小妾哭的死去活来,几年之后也郁郁而终。

雪压海棠

  这个传说被广泛流传,尤其是在戏曲小说中,如清人张春帆《九尾龟》中第六十九回“兆贵里翰林出丑 春申浦名士吟秋”;文康《儿女英雄传》第三十七回“志过铭嫌隙成佳话 合欢酒婢子代夫人”;清人和邦额《夜谭随录》卷一等皆记有“一树梨花压海棠”。 晚清遗老,曾任伪满州国总理兼文教部总长的郑孝胥在其日记中还记载他的好友、同光体代表作家陈衍(号石遗)在庆其八十大寿时所发生的轶事:

  四月初八日,陈石遗在苏庆八十大寿。章太炎写一联作贺,云: “仲弓道广扶衰汉,伯玉诗兴启盛唐”。联内借用陈姓历史名人来捧陈衍。仲弓是陈寔的字,东汉颍川人。为官清正廉明,黎民安居乐业,邻县百姓多向其辖境迁徙。特别是为人正直,敢于承担责任:东汉“党锢之祸”,陈寔虽是党人但并未被拘捕,他却为他人承担责任,请求拘禁。后遇赦出狱。 陈寔在其乡里颇有声望,对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德行受人尊重。遇有争讼,多求其判正。人们感叹地说:“宁为刑罚所加,不为陈君所短。”时值岁荒,盗贼夜入陈家,藏于梁上,陈寔发现后,并未命人缉拿,却唤出子孙们训斥道:“人当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迫于饥寒,遂之为非,如梁上君子是矣!”盗贼听后大惊,伏地请罪。陈寔说:“视君状貌,不似恶人,宜克己反善。”遂赠绢两匹,让盗贼离去。自此许地盗贼敛迹。“梁上君子”的典故即出于此。陈寔去世时,参加吊丧者三万多人,刊石立碑,谥为“文范先生”。章太炎以陈仲弓扶正衰汉的深厚德行来恭维陈衍。下句的“伯玉”是初唐诗人陈子昂的字。陈子昂在初唐反对六朝华丽华丽柔弱诗风,主张恢复汉魏风骨,被认为是盛唐气象的奠基人。章太炎以此来恭维陈衍“同光体”的文学功绩。陈衍当然很高兴,将这幅对联悬挂在中堂之上。但前来祝寿的贺客们都认为这夸奖的太过分了。于是其中一位喜欢开玩笑的人说:这幅对联“用陈姓典虽极工稳,然以赠散原,未为不可”(这里说的“散原”,即是陈三立,字伯严,号散原,晚清四公子之一,也是同光体代表作家。其父是湖南巡抚陈宝箴,其子即是著名历史学家陈寅恪。)既有联内有“伯仲”,安得无“叔季”?(按:上联开头为“仲弓”,下联开头为“伯玉”,他开玩笑变成兄弟的代称“伯仲”、“叔季”)于是遂成一联:“叔宝风流夸六代,季常约法有三章”。此联亦借用陈姓历史名人拿陈衍开涮。其中“叔宝”即陈叔宝,南朝陈朝的亡国之君,被称为“陈叔宝全无心肝”;“季常”是北宋名人陈慥的字,是个怕老婆的典型。苏轼曾同他开玩笑说:“忽闻河东狮子吼,手中震落一双筋”。第二天,他又对人说:“有了两联,装头安脚,便成七律一首。辞曰:‘四月南风大麦黄,太公八十遇文王。仲弓道广扶衰汉,伯玉诗兴启盛唐。叔宝风流夸六代,季常约法有三章。天增岁月人增寿,一树梨花压海棠’,闻者莫不喷饭”。因为此时陈衍也娶了位幼妾,颇类当年的张先。直到今天,当诺贝尔奖获得者八十二岁的杨振宁娶了二十八岁的翁帆,也有人比喻是“一树梨花压海棠”。

  “一树梨花压海棠”的趣闻甚至影响到国外:美籍俄裔小说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创作的颇具争议性小说《洛丽塔》。描写一位英国教授韩拨到美国大学任教,中途住在寡妇夏洛特(谢利·温特斯饰)家里,深深迷恋上这个寡妇的十二岁女儿洛丽塔。后来电视剧作家克拉尔·昆宁引诱洛丽塔离开教授,但却没有让她获得美好的生活,教授乃决定杀他报仇。纳博科夫后来将这部小说亲自执笔改编成电影,为了避免太大争议,将洛丽塔年龄由十二岁提高为十五岁。由大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执导,于1962年6月21日在美国各大影院上映,翻译过来的片名就叫《一树梨花压海棠》

  苏东坡写诗调侃张先“一树梨花压海棠”的这个故事,虽然新奇香艳,但可信度不高。因为此诗太俗,很似民间打油,只不过比“老牛吃嫩草”稍微诗化一些,与苏轼的诗风、修养迥异,也与张先之间的交往和关系不符:熙宁四年(1071),苏轼出京通判杭州与张先结识,两人从此成为好友。元丰二年,苏轼在湖州太守任上,听到张先去世,为之撰写祭文。祭文中回忆了两人在杭州结识但经过,并对张的去世伤感万分:“我官于杭,始获拥彗,欢欣忘年,脱略苛细。送我北归,屈指默计,死生一诀,流涕挽袂”。两人不仅同为词坛高手,互相倾慕,而且皆性格豪放,不拘小节。尽管苏轼比张先小四十六岁,但“欢欣忘年,脱略苛细”。据宋人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八记载:当张先八十五岁纳妾时,苏轼受好友陈襄的怂恿,倒是真的写了一首谑调笑老词人的诗。题为《张子野年八十五尚闻买妾,述古令作诗》,诗云:

锦里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鬓眉苍。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
柱下相君犹有齿,江南刺史已无肠。平生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后堂。

  同是宋人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下以及明代蒋一葵《尧山堂外纪》卷四十六也有类似的记载。诗题中的“述古”即是陈襄的字。苏轼诗中亦皆用历史上张姓名人的风流典故来拿张先开涮。其中“锦里先生”用杜甫诗《南邻》中“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未全贫”诗意。张先出身贫寒,苏轼的好友孙觉在《十咏图序》里说张先的父亲张维“少年学书,贫不能卒业,去而躬耕以为养”。穷得学书都学不下去而回家种田,可见其家境的困顿。张先本人也是四十多岁才出道,连—任京官、美差也没有“染指”过。至于晚年的家境,苏轼在《祭张子野文》说是“坐此(指写诗填词的笔墨生涯)而穷,盐米不继,啸歌自得,有酒辄诣”。可见他老年取妾,也是他诗酒风流、啸歌自得的一部分,并非富裕而为之。“诗人老去莺莺在”用唐人元稹《会真记》中张君瑞与莺莺风流会合之典,“公子归来燕燕忙”用唐人张建典与关盼盼之典,张建为徐州刺史时,娶名妓关盼盼为妾,为此建“燕子楼”后张死,盼盼不肯再嫁,独居燕子楼十余年,最后不食而死。这首戏谑诗说明他们的交谊确实达到了“欢欣忘年,脱略苛细”的程度。其实,苏轼拿张先年来取妾也并非就是受陈襄怂恿,因为在熙宁五年(1072)冬,苏轼在与张先的唱和中写的《和致仕张郎中春昼》,开头已提到此事并有嘲谑的意味:“投绂归来万事轻,消磨未尽只风情。即是说张先退休以后,万事看淡,关心的唯有“风情”。接下的两句“旧因莼菜求长假,新为杨枝作短行”,上句借“莼菜”之典借之典咏歌张先不恋富贵、辞归田园。据《晋书·张翰传》。松江人张翰在洛阳为官,“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说:‘人生贵在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下句则是暗谑张先老年取妾事:相传白居易老迈之时有两个爱妾:一个叫樊素,一个叫小蛮。樊素善歌,小蛮善舞。白居易曾作《杨柳枝词》夸说:“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下面四句中的“柱下相君犹有齿”是指汉高祖时丞相张苍,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也是我国早期,杰出的历法、算学方面自然科学家;“平生谬作安昌客”是指东汉安帝时太傅,录尚书事张禹,封安乡侯,为人廉洁奉公,父亲去世时,父卒,家乡官吏送钱“数百万,悉无所受”。诗中全用历代张氏名人典故,虽是作戏,亦可见苏轼才华。。据苏轼笔记,张先在获知苏轼的《张子野年八十五尚闻买妾,述古令作诗》亦作诗辩白,他回苏轼的诗中曰:“愁似鳏鱼知夜永,懒同蝴蝶为春忙。”“鳏鱼”,比喻愁思不眠的人,因鱼的眼从不闭上。据《尔雅·释名》:“无妻曰鳏”。“愁似鳏鱼知夜永”是说自己长夜无眠,眼睛瞪得老。因孤寂难熬,所以娶妾以慰寂寥,下句是说并非像蝴蝶风流成性,“年老入花丛”。苏轼很欣赏这两句诗,称赞说:“若此之类,亦可追配古人”(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八)

  另外“一树梨花压海棠”诗亦不见于苏轼诗集,甚至不见于历代文人笔记。清人刘廷玑在《在园杂志》倒是记载过另一个“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故事。笔记中说:有年春天他到淮北巡视部属,“过宿迁民家”,见到“茅舍土阶,花木参差,径颇幽僻”,尤其发现“小园梨花最盛,纷纭如雪,其下海棠一株,红艳绝伦”,此情此景,令他“不禁为之失笑”地想起了一首关于老人纳妾的绝句:“二八佳人七九郎,萧萧白发伴红妆。扶鸠笑入鸳帏里,一树梨花压海棠。”不知这是否是传为苏轼所作以讪笑张先诗的本源。

  张先在北宋词坛上是相当出名的,这倒不是因为他有一首“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名词,更不是他八十五岁还娶小妾,以及传说是苏轼写的“一树梨花压海棠”这类绯闻,而是因为作为一位北宋词坛的前驱词人,他在词体和表现手法上的创新以及他在北宋词史上承前启后的地位。张先诗、文、词都很擅长,苏轼在读过他的诗集后曾称赞“子野诗笔老妙“(《跋张子野诗集后》)只是因为“俚俗多喜传咏(张)先乐府,随掩其诗声”(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下)。张先还是位出色画家,就在他82歲娶小妾那年,他偶尔翻阅父亲的诗集,触动怀念之情,仿佛看到了91岁高龄的父亲和马太守等老人,在青山绿水之间,瓦墙亭阁之中,酒酣耳热,吟诗作赋,怡然自得的情景,于是张先倾其毕生才情,绘制出一幅流芳百世的《十咏图》图中共画了26人、两匹马、一只仙鹤。画面清雅,笔调流畅,一草一木皆透露出浓浓的父子深情。他的好友也是苏轼的好友孙觉曾为之写诗作序。据说张先只流传下来这一幅画作,后来为历代皇室收藏,受到了鉴赏家高度评价,被誉为世间孤品。此画为绢本,淡设色,画心纵52厘米,长125.3厘米,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十咏图》 张先

  张先为人深谙音律,文词又精警清切,因而他的词作无论是描景状物、抒情寄慨都传神会意、声情并茂,意境清隽雅致,风格深婉含蓄。不仅“流身乐府”、誉满当时(鲍廷博《张子野词跋》),因此获得“张三中”、“张三影”等雅号,而且获得同辈或后辈词人极大的尊重。

  在词体上,他既有与晏殊、欧阳修相近的婉约雅丽的小令,也有铺成细腻的慢词。尤其是在扩大词的表现领域上,做出许多有益的尝试。在晏殊、欧阳修词中,有词题者绝少。但在张先的一百七十多首词中,有词题者竟有六十多首,超过三分之一,像《定风波令·西阁名臣奉诏行》、《木兰花·去年春入芳菲国》,题下的小序长达三、四十字,反映出诗中的制题之风已经侵淫至词的创作之中,表现出词已由单纯应歌转而侧重抒写个人情志的发展趋向。他的一百七十多首词中,运用词牌九十三个,其中有近一半是他自创的新调。因此在创慢词、制新调,扩大词的表现内容,丰富词的表现手法上,和柳永一样,也具有开创之功。

  更为突出的是,张先词作意境清隽雅致,风格深婉含蓄,即使是青楼赠妓之作,他也能写得清隽脱俗、飘忽空灵,完全不同于柳永的 “暖酥消,腻云亸”,倚红偎翠的市民气息,这也是他与柳永同样写赠妓词,他能成为晏殊的密友,为此保举通判,柳永却被晏殊冷遇斥退的主要原因。下面这首赠妓词《醉垂鞭》即是一例:

  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  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

  其中“朱粉”二字写其姿貌,以素淡自然的 “闲花” 与朱粉深匀的 艳花相比,在重彩纷呈的百花园中独显淡淡的纯色,以此暗显这位歌伎在脂粉队中独特的风韵。下阕“昨日”二字写其衣饰,衣上的云彩图案,词人感觉是真正的烟云。人行之际,烟云随之,犹如乱山云飞,昏然四起,人云莫辨、真幻难分,显得空灵飘忽,风神摇曳。陈廷焯称赞此词是 “蓄势在一结,风流壮丽”(词则·别调集));周济《宋四家词选》称赞最后两句是“横绝”。总之与柳永的“偎香倚暖,抱着日高犹睡”,“脱罗裳、恣情无限”的恣情浪子是迥然不同的风格。

  张先词最大的特征就是富有韵味、韵致,这与他在词中刻意避免直说,更不说尽,而多浅点淡染,侧面烘托映衬,于朦胧恍惚之中,显现一种含蓄蕴藉之美。张先本人对此也是心到神知。据沈雄的《古今词话》:有人曾对张先说:人们都称你是“张三中”。因为他的词作《行香子》中有“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名句。张先说:“为何不称我为‘张三影’呢”。因为他的词中有“云破月来花弄影”(《天仙子》);“娇柔懒起,帘幕卷花影”(《归朝欢》);

  “柳径无人,堕风絮无影”(《剪牡丹》)。看来,张先极力表现一种含蓄蕴藉之美是很自觉的。实际上,在他的词作中,写到“影”景色的有二十多处,其中有天影:“苕水天摇影”(《虞美人》);有水影: “忆苕溪,寒影透清玉”(《忆秦娥》);有人影:“水天溶漾画桡迟,人影鉴中移”(《画堂春》);有灯影:“渐楼台上下火影星分”(《泛清苕》);有花影: “草树争春红影乱”(《木兰花》);有月影:“惜霜蟾照夜云天,朦胧影,画勾阑”(《系裙腰》)。其中最有名的当数《天仙子》中的“云破月来花弄影”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全词将作者慨叹年老位卑,前途渺茫之情与暮春之景有机地交融一起,工于锻炼字句,体现了张词的主要艺术特色。词中情致比较低回。流年易逝,旧欢难拾,因而醉愁惆怅,但措语深婉,并不激烈。换头以下,景物如绘。其中“云破月来花弄影”一句之所以受到多方称赞,被专门前来拜望的工部尚书宋祁称为 “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不仅是因为它出色地刻画出月下花影的美妙,更主要是借景抒情,在花月影中溢散出伤春惜景之情。按照常理,暗夜中的花并无影,“云破月来“之后方始有之,但又无所谓”弄“。花之所以能“弄影”,是因为有了风,风既吹散乌云,又吹动花枝,才会如此。所以云破、月来、花弄影,都是“风不定”的结果。而月下残花在即将成为明日落红前的“弄影”,实是自怜,这与前面所说的“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亦暗作呼应。所以后人评论说:“物色在于点染,意态在于转折,情事在于犹夷,风致在于绰约,语气在于吞吐,体式在于游行”,张先是“深悟其妙”(陆时雍《诗镜总论》)

  从政上,张先出道很晚,直到退休,也不过一位都官郎中,而且始终在外地任职,没有进入京都文化圈,更谈不上中央枢要,但由于在词体的开拓和表现手法上的创新上巨大功绩,加上他词坛前辈身份,因而受到同辈和后辈诗人的礼重和尊敬,对他们的创作倾向和词作风格产生深远的影响,成北宋词史上承前启后、起到递接作用的一位关键词人。宋祁、晏殊、欧阳修、苏轼这批宰相、尚书大臣和当时文坛领袖,或是登门拜望,高呼 “云破月出花弄影郎中”,或是在张先登门时“倒履相迎”,称之为“桃杏嫁东风郎中”。至于晏殊,身为封疆大吏知永兴军时,与张先诗酒往还,为了长期相依、朝夕相伴,甚至向朝廷举荐张先为自己州治的通判辟为通判。晏殊去世时已任过宰相,封临淄公,谥元献 ,其子晏几道又是位杰出的词人,但晏殊的词集《珠玉集》却由张先作序,可见张先当时在文坛的地位。张先与苏轼的交谊更不一般。据苏轼写的《祭张子野文》,两人是在熙宁四年(1071),苏轼出京任杭州通判时结识的,遂成好友:“我官于杭,始获拥彗,欢欣忘年,脱略苛细。”。两人不仅同为词坛高手,互相倾慕。杭州之时,张先与苏轼有过多次往还,两人的集子里都保留了不少唱和之作。即使苏轼离开杭州,去密州、湖州任职,也并未忘记这位老友,还有诗词往还。熙宁七年秋,苏轼任满离杭赴密州,曾与张先、杨元素等五人在湖州聚会。张先即席作《定风波·六客词》 “西阁名臣奉诏行,南床吏部锦衣荣,中有瀛仙宾与主。相遇,平津选首更神清。 溪上玉楼同宴喜,欢醉。对堤杯叶惜秋英,尽道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旁有老人星”“老人星”亦南极老人星,寿星,张先写此诗时已八十五岁,已是人生晚年,“欢醉”之中,亦“对堤杯叶惜秋英”,今后再难聚会,真所谓《祭张子野文》中所说的“死生一诀”。这首词也给苏轼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七年之后,他还在《东坡志林》中写道:“吾昔自杭移高密,与杨元素同舟,而陈令举、张子野皆从余过李公择于湖,遂与刘孝叔俱至松江。夜半月出,置酒垂虹亭上。子野年八十五,以歌词闻于天下,作《定风波令》,其略云‘见说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傍有老人星’。坐客欢甚,有醉倒者,此乐未尝忘也。今七年耳,子野、孝叔、令举皆为异物,而松江桥亭,今岁七月九日海风架潮,平地丈余,荡尽无复孑遗矣。追思曩时,真一梦耳。元丰四年十二月十二日,黄州临皋亭夜坐书”(《东坡志林》卷一)况且,两人皆性格豪放,不拘小节。因此尽管苏轼比张先小四十六岁,但“欢欣忘年,脱略苛细”。 苏轼戏谑张先老年取妾的两首诗以及传说中的“一树梨花压海棠”诗皆由此而生。但苏轼在戏谑张先的同时,也对这位前辈诗人以极大的敬重。元丰二年,苏轼在湖州太守任上,听到张先去世,为之撰写祭文。祭文中回忆了两人在杭州结识但经过,并对张的去世伤感万分:“送我北归,屈指默计,死生一诀,流涕挽袂。我来故国,实五周岁,不我少须,一病遽蜕”祭文中提到“我官于杭,始获拥彗”。“拥彗”一词,出自《史记·孟轲列传》:“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三家注曰:“彗,帚也,谓为之扫地,以衣袂拥帚而却行,恐尘埃之及长者,所以为敬也。”。苏轼引用此典,是把是以弟子的身份表达对长者尊敬的。在前面提到的《张子野年八十五尚闻买妾,述古令作诗》中最后两句“平生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后堂”。上句是指东汉安帝时太傅,录尚书事张禹,封安乡侯;下句中的彭宣即是张禹的门生,师从张禹学习易经,因而学识渊博。历任光禄大夫,御史大夫,又转任大司空,封爵长平侯,去世后谥顷侯。苏轼用张禹、彭宣作比,是把自己当作张先门生听从其教诲的。前面提到的苏轼《和致仕张郎中春昼》前面八句是戏谑张先八十五取妾和赞叹他不图富贵的人生追求。但下面还有六句:“盛衰阅过君应笑,宠辱年来我亦平。跪履数从圯下老,逸书闲问济南生。东风屈指无多日,只恐先春鶗鴂鸣”。“盛衰阅过君应笑”二句是抒自己的人生感慨;“跪履数从圯下老”二句则是用典故来表白两人间的师生关系:“跪履”用汉张良与黄石公的故事。据《史记·留侯世家》张良因谋刺秦始皇不果,亡匿下邳。于下邳桥上遇到黄石公。黄石公鞋掉道桥下。黄石公要张良到桥下取回鞋子,跪着替他穿上:“堕履圯下,命良取履,并长跪履之”。黄石公在三试张良后,授与《素书》。张良后来以黄石公所授兵书助汉高祖刘邦夺得天下。“逸书”用汉代晁错拜伏生(济南人)为师学习《尚书》的故事。苏轼以此来表明看来是愿作为门生,向张先请教。最后两句更是明确表白要抓紧时间请教,因为“东风屈指无多日,只恐先春鶗鴂鸣”。至于学习什么,请教什么,前面已做过暗示:“浅斟杯洒红生颊,细琢歌词稳称声”一联,极其生动形象地描绘出了这位老词人即席填词的神情,也在暗示苏轼要学习这种精雕细刻、稳协声律的即席填词方法。苏轼的词作创作经历也证明了这一点:苏轼在杭州任通判期间,正是他捉摸填词的方法和技巧、熟悉词曲的声律的学步时期。以湖、杭为中心的吴越词坛在此时鼎盛一时,苏轼的好友陈襄、杨绘、陈舜俞皆是其中人物,而张先乃是其中坚。苏轼的早期词作正是从任杭州通判时开始,以熙宁年间为最多,仅熙宁七年就有四十多首,此时即是与张先在杭结识以后,其中与张先同题同调 词作就有多首,如送陈襄的《虞美人》,和杨绘的《劝金船》、《定风波令》等等。苏轼早期词的清丽词风也显然受张先词风的影响。况且,苏轼所娶小妾也是在杭期间。王朝云,字子霞,钱塘人,因家境清寒,自幼沦落在歌舞班中,却独具一种清新洁雅的气质。宋神宗熙宁四年,苏东坡被贬为杭州通判,一日,宴饮时看到了轻盈曼舞的王朝云,备极宠爱,娶她为妾,并伴苏轼一生。由此看来,苏轼不仅学习张先“浅斟杯洒红生颊,细琢歌词稳称声” 精雕细刻、稳协声律的即席填词方法,在生活方式上至少在杭州通判期间,不知是否受张先影响?其实,苏轼与张先的这种微妙关系早就被他的好友刘贡父察觉,他在一首给苏轼的诗《见苏子瞻小诗因寄》的后四句就点出了这一层:“不怪少年为狡狯,定应师法授微辞。吴娃齐女声如玉,遥想明眸颦黛时。前两句是说苏轼词作,意思是:我不怪你这少年耍狡狯来瞒我,现在歌词写得这样好,到处传唱,一定是有师法传授吧。后两句大概就是点破生活习性所受的影响了。

附录
 

《过庭录》 宋·范公偁

  张先子野郎中《一丛花》词云“怀高望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魂正引千丝乱,更南陌、香絮濛濛。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桡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朦胧。沉思细恨,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一时盛传。欧永叔尤爱之,恨未识其人。子野家南地,以故至都谒永叔。关者以通,永叔倒屣迎之,曰“此乃桃杏嫁东风郎中”。东坡守杭,子野尚在,尝预宴席,有《南乡子》词,末句云“问道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傍有老人星”盖年八十馀矣。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 宋· 胡仔

  有客谓子野曰:“人皆谓公‘张三中’,即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也”。公曰:“何不目之为‘张三影’。客不晓。公曰:‘云破月来花弄影’、‘浮萍断处见山影’、‘隔墙送过秋千影’此余平生所得意者”。

  又:张初谒见欧公,迎谓曰:“好。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恨相见之晚也”。时应子和有云“‘两岸夕阳红’、‘蜡炬短烧红’、‘风过落花红’”。或谓张子野为“三影尚书”,子和为“三红秀才”。
 

《诗人玉屑》卷十八 宋·魏庆之

  东坡云:子野诗笔老健,歌词乃其余波耳。湖州西溪诗云:“浮萍断处见山影,野艇归时闻草声”;与予和诗云:“愁似鳏鱼知夜永,懒同蝴蝶为春忙”。若此之类,亦可追配古人。而世俗但称其歌词。昔周昉画人物皆入神品,而世俗但知有周昉士女,盖所谓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尧山堂外纪》卷四十六 明·蒋一葵

  张子野年八十五,其家尚蓄声妓。苏子瞻作诗戏云:“锦里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鬓毛苍。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柱正相君犹有齿,江南刺史已无肠。平生忝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后堂”。
 

《古今词话》上卷 清·沈雄

  胡应麟曰:天圣间,一时有两张先者,皆字子野,俱进士,其能诗寿考悉同。一博山人,号三影者。一吴兴人,为都官郎中。见齐东野语。愚按“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欲见“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将命之语,人或疑之。子野自谓,何不谓之“张三影”。如“娇柔嬾起,帘压卷花影”;“柳径无人,坠飞絮无影”,并前句为“三影”,岂博山人为之乎?且吴兴近杭,子野至,多为官妓作词。常与东坡作《六客词》,而年最耄,载在癸辛杂识。不闻有两人同号“张三影”者也。
 

张先碧牡丹 清·叶申芗《本事词》

  晏元献尹京兆日,辟张子野为判官。公適新纳一姬,其宠之。每子野来,令出侑觞,辄歌子野词以为乐。嗣王夫人不容,遣去。他日子野至,公与之饮,子野制《碧牡丹词》,令营妓歌之。词云:“步帐摇红绮。晓月堕,沈烟砌。缓板香檀,唱彻伊家新制。怨入眉头,敛黛峰横翠。芭蕉寒,雨声碎。镜华翳。闲照孤鸾戏。思量去时容易。钿盒瑶钗,至今冷落轻弃。望极蓝桥,但暮云千里。几重山,几重水”。公怃然曰:“人生行乐耳,何自苦如此!”亟命於宅库支钱,取侍姬回。既至,夫人亦不复谁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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