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人小令鉴赏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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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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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吕】干荷叶(选二) 刘秉忠

  干荷叶,色苍苍,老柄风摇荡。减了清香,越添黄。  都因昨夜一场霜,寂寞在秋江上。
  南高峰,北高峰,惨淡烟霞洞。宋高宗,一场空。  吴山依旧酒旗风,两度江南梦。

  刘秉忠(1216-1274年),初名刘侃,字仲晦,号藏春散人,初因信佛教改名子聪,任官后又改名秉忠。邢州(今河北邢台市)人。刘秉忠自幼聪颖,八岁入学就能日诵文数百言。家世代为官,十三岁在帅府做人质,十七岁为邢台节度使府令史,以便于就近奉养其亲。因不愿为小吏,弃官隐居于武安山中,后被天宁寺虚照禅师收为徒弟,改名子聪。元世祖在藩邸时,海云禅师奉召,路过云中时听闻刘秉忠博学多才,邀与同行。刘秉忠拜见元世祖后,元世祖甚为称赞,多次垂询。刘秉忠于书无所不读,尤其深入研究《易经》及宋邵氏《经世书》,至于天文、地理、律历、占卜无不精通,天下事了如指掌。元世祖甚是宠爱,留其身边供职。后数年因父殁奔丧回家,元世祖赐金百两为治葬之用,且遣使送至邢州。服丧期满,便召还至和林。刘秉忠至和林后上书数千百言。元世祖对他的这番议论,甚为赞赏,均加采纳。宪宗三年(1253)、四年和九年,刘秉忠随元世祖征大理、云南和伐宋时,力劝元世祖勿滥杀,所以每克一城都没有妄戮一人,所至人民全活者不可胜计。

  中统元年(1260)元世祖即位,采纳刘秉忠的建议,下诏建元纪年,设立中书省和宣抚司。朝廷旧臣、山林隐士都被录用。刘秉忠虽居于皇帝左右,但仍着僧服,当时人称他为“聪书记”。

  至元元年(1264),翰林学士承旨王鹗奏言,刘秉忠早在陛下即位前就参与军国大事参与军国大事,有劳有功。今陛下即位,万象更新,而刘秉忠仍着僧装,我等于心不安。应正其衣冠,给以厚爵。皇帝采纳,拜刘秉忠为光禄大夫,位至太保,参与领导中书省政事,并诏令以翰林侍读学士窦默之女为刘秉忠的妻子,赐奉先坊作为刘秉忠府第。

  刘秉忠是元朝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受命后以天下为己任,凡国家大小事务,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深得皇帝宠信。所推荐和提拔的,后都为名臣。根据《元史》记载,刘秉忠在上书中建议”鳏寡孤独废疾者,宜设孤老院,给衣粮以为养”。忽必烈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赈济天下鳏寡孤独废疾者。此后,元朝逐步建立和完善了对这些困难群体的收养救助制度,至元八年(1271)在各路设济众院一所,至元十九年各路立养济院一所,还规定了收养的标准和操作过程。他不但为元王朝建立了一系列的政治制度,而且以《周礼·考工纪》关于都城建设为指导思想进行规划修建的元大都,被誉为“大元帝国的设计师”,甚至元朝的国号“元”也是出自刘秉忠的建议。

  至元十一年八月,刘秉忠忽然无病而卒,年五十九岁。元世祖闻耗惊悼,对群臣说:“秉忠为朕尽忠三十余年,小心谨慎,不避艰险,言无隐情,其学问之深,惟朕知之。”下令出内府钱将其安葬于大都。至元十二年,赠太傅,封赵国公,谥文贞。元成宗时,赠太师,谥文正。元仁宗时,又进封常山王。在有元一代,汉人位封三公者,仅仅刘秉忠一人而已。

  刘秉忠也是一位诗文词曲兼擅的文学家,也是一个非常著名的学者。一生在天文、卜筮、算术、文学上著述甚丰,计有《藏春集》六卷、《藏春词》一卷、《诗集》二十二卷、《文集》十卷、《平沙玉尺》四卷、《玉尺新镜》二卷等,但其作品大多已佚。现仅存文三篇,见于《全元文》卷一一五词作见于《藏春集》卷五与《全金元词》。

刘秉忠

  刘秉忠现存的散曲不多,元仁宗延祐元年(1314)杨朝英编的元人最早散曲集《阳春白雪》前集存有刘的《干荷叶》一组八首,后集存有《蟾宫曲》一组四首,共12首。其中《干荷叶》的后四首大多学着存疑。因此能确认为刘秉忠散曲作品的只有《干荷叶》前四首和《蟾宫曲》一组四首,一共八首作品。但刘秉忠散曲在元曲中具有不可取代的地位。他对散曲典雅清丽,与元好问、杨果一样,皆是元人散曲前期风格的代表。其中八首【干荷叶】透过对寂寞秋江、风中枯荷的感慨咏叹,处处看出生命挣扎的痕迹,透露出佛教徒的空无寂灭的旨归。明人蒋一葵在《尧山堂外纪》卷六十九中才称赞此曲是“凄恻感慨,千古寡和”。这里选的是其中第一首和第五首,下面对其旨归适合表现手法略作分析:

  第一首“干荷叶,色苍苍”主要是状物,写荷叶在深秋风霜下翠损香消的形状和情态。

  中国古典诗词中,写将秋霜和枯荷连缀在一起的著名诗词至少有两首,一首是晚唐名家李商隐的诗《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另一首是南唐中主李璟的词作《摊破浣溪沙》:“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如果再加上这只曲【干荷叶】,则分别可作为诗词曲咏歌此景此情的代表,鼎足为三。因为三者各有特色:李商隐的《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是写听觉:那单调的不断重复的秋雨“啪嗒”、“啪嗒”声,虽然更增添了离亲别友漂流在外的游子孤独的情怀,但清夜长漏、孤眠独宿中听雨打枯荷,也是一种消磨长夜的办法吧!所以诗人才感谢苍天“留得枯荷”。于是,客中的孤寂和对友人崔雍、崔衮的思念皆从中暗暗流露出来。李璟的《摊破浣溪沙》是写视觉:西风乍起,翠叶凋零。当年是翠叶映衬碧水,现在是翠叶凋残,水自空碧。由此想到韶华渐逝,物是人非,更有种人生的伤感。作为一位偏安于一隅的帝王,恐怕还有国运消歇的深悲。刘秉忠这只【干荷叶】曲则是既写视觉又写听觉,还加上个嗅觉。写视觉,视野下的色彩更具体,也更繁富。李璟词中只说“翠叶残”,刘秉忠曲中则加以具体描绘:“色苍苍”、“越添黄”。苍苍是苍青色;“越添黄”则是在苍青之中又加上黄色,变成了苍黄色,这正是枯荷的颜色。如果再加上“一场霜”,再铺展在“寂寞秋江上”,色彩就更加繁富。试想一下:在凝碧的秋江之上,苍黄色的枯荷一望无际,叶边、茎上又盖上一层寒霜,这是一种何等的苍茫感和寥廓感。再加上风中不断摇晃的“老柄”,似乎能听到风摇枯荷那一片沙沙声,也似乎可以嗅到随着沙沙声传来的淡淡的“清香”。是的,秋江是寂寞的,但有了这不甘寂寞的“老柄”,就凭添了几分生命意识,就凭添了几分顽强和苍劲。它比李商隐诗中那一味地孤独,比李璟词中那一味地衰瑟,似乎多了几分生气,几分健劲。它也是一种索寞,但是一种经过终生拼搏位极人臣后的索寞;它也有几分悲怆,但是一种阅尽人间春色亦“终为土灰”的悲怆。由于身份、阅历、遭遇、秉性的不同。刘秉忠的此曲比李商隐的诗、李璟的词少了几分孱弱、几分颓丧。从这个角度来说,刘秉忠的这首【干荷叶】,与李商隐的《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李璟的《摊破浣溪沙》这两首将秋霜和枯荷连缀在一起的著名诗词鼎足为三,是不为过的

干荷叶,色苍苍,寂寞在秋江上

  如果说,第一支曲“干荷叶,色苍苍”是重在状物,着力描绘霜中枯荷风姿和神韵,那么,第二只曲“南高峰,北高峰”则重在咏史,抒发一种世事如轮、繁华如梦的人生感慨。由于此曲是只怀古曲,曲中又提到“宋高宗,一场空”,加上刘秉忠的祖籍在端州,祖辈又为金臣,有人就将该曲的题旨断为是抒发遗民的亡国之悲,表达对宋王朝或者金王朝的眷恋之情,类似元好问的【黄钟·人月圆】和杨果的【小桃红】。此实,这是臆测之词。因为刘秉忠与元好问、杨果的身份遭遇完全不同,他与金朝并无多少瓜葛,与南宋更无因缘,相反,他是元太祖忽必烈关系极深:作为一个僧人,身为“帝师”,还俗后则为宠臣。而且位极人臣,位至太保,参与领导中书省政事。他既无元好问身为金臣,又被元兵俘虏羁押的经历,,也无杨果前为金臣,后为元臣又从参知政事为出为怀孟路(今河南泌阳县)总管的经历,不是遗民,自然不会有亡国之悲;深受元太祖信任,也不会有对宋王朝或者金王朝的眷恋之情。据史载:蒙古太祖铁木真十五年(1220),元将木华黎攻下刘秉忠的家乡邢州后,刘秉忠的父亲刘润即被任命为都统事,事定后又改任州录事,此时刘秉忠才四岁。十三岁即入质元帅府,十七岁即任命为邢台节度使府令史。后以僧人身份入忽必烈藩邸,随忽必烈征大理、云南和伐宋,忽必烈对他言听计从;忽必烈即帝位后,下令刘秉忠还俗,拜刘秉忠为光禄大夫,位至太保,参与领导中书省政事,受命后更以天下为己任,这在前面作者介绍中已作叙述。所以他不可能又元好问、杨果等前期曲作家在曲作中那种孤臣孽子之痛,故宫黍离之悲。至于说是哀叹南宋王朝的覆灭,更属无稽,因为元军攻占临安、南宋灭亡是在至元十三年,在此之前一年多刘秉忠即已亡故。所以这只曲的主旨不是表现宋金遗民的黍离深悲,也不是芳华摇落、壮志未遂的孤愤。而是置身己外,从更广泛的意义和更深的层次上来探索生命的真谛:这里有生命短促、人生无常的深悲;更有一种世事如轮、福祸无门的空幻感。这种幻灭感的产生,既有终生拼搏、终于位极人臣后的索寞,还有一个佛教徒对自然和社会人生的观照。刘秉忠年轻时因不愿为小吏,弃官隐居于武安山中,后被天宁寺虚照禅师收为徒弟,改名子聪。元世祖在藩邸时,刘秉忠应诏侍奉忽必烈左右,虽参与军国大事但仍着僧服,人称为“聪书记”(刘秉忠法名“子聪”)。刘秉忠这段佛教徒经历,在其终身思想行为中都烙下深深的印记。所以在八首【干荷叶】中,透过对寂寞秋江、风中枯荷的咏叹,深深流露出佛门空灭的旨归,这首以怀古为题材的【干荷叶】更是如此。

  曲中提到的“南高峰,北高峰”俱为杭州著名的景区。南高峰在烟霞岭的西北,与北高峰遥相对峙,海拔皆在250米左右。著名的烟霞洞在南高峰,五代时发现。洞壁有五代以来雕塑的诸佛造像,洞外又呼嵩阁、舒啸亭,佛手岩诸景点,为风景绝佳处。但曲作者以“南高峰,北高峰”开篇,并非仅仅是因为这里风景绝佳,堪作余杭风景代表,更主要的是要引出“宋高宗”,从状物过渡到叙事。如前所述,元军攻占临安时刘秉忠已去世一年多,为什么会在此之前就感叹“宋高宗,一场空”呢?我想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刘秉忠备位中枢,主持军国要务,伐宋这种军国大事他不可能不参与谋划。而南宋此时根本无力与元军对抗,他也是十分清楚。一旦大兵压境,几年之内,南宋就会瓦解冰消。所以这句,不过是一位胜券在握的征服者对政治对手遥作凭吊而已;二是作为一个深谙历史掌故的政治家和修养极深的学者,他肯定熟悉有关余杭的历代兴衰故事。作为一个曾皈依佛门、深受教义浸润的佛教徒,他有可能早已参透禅机,对人生荣枯、国运兴衰作出佛门的阐释。所以,这一场空的“空”字,既有“六朝旧事随流水”、兴亡成败转头空的历史浩叹,也有佛教徒的“空幻”和“空灭”。刘秉忠的这种人生旨归,透过最后两句“吴山依旧酒旗风,两度江南梦”终于敞露出来。“两度江南梦”似指六朝和南宋,两度在金陵立国。六朝已亡,繁华如梦,这已变成不可更改的史实;而南宋又要蹈其前辙。作为一个征服者的宰辅,已看到又一场春梦即将开始。也许这场春梦出自己手,更让人感慨不已吧!

  这只曲在题材处理上也有自己的特点。前人写怀古诗词,往往是情景对举,以山川依旧来抒发人事全非感慨。许多咏歌江南六朝的名篇,如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怀古》,韦庄的《台城》,刘禹锡的《金陵五题》无不如此。其中别创新意的也有,如晚唐诗人杜牧的怀古诗,一是境界阔大,他笔下的江南春光是“千里莺啼绿映红”(《江南春绝句》),江南秋色也是“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寄扬州韩绰判官》),“向吴亭东千里秋”;写建筑也不是一楼一台,而是“南朝四百八十寺”(《江南春绝句》),“汉宫一百四十五”((《村舍燕》)。二是含蕴丰厚。其《江南春绝句》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来暗讽六朝君臣佞佛导致国灭;《泊秦淮》用明责“商女不知亡国恨”来暗讽晚唐权贵又在蹈六朝之覆辙。刘秉忠这只曲吸取了前人怀古诗词的手法,尤其是杜牧怀古诗的创意。曲中也用江山人事对举,来抒发江山依旧、人事全非、繁华如梦的人生感慨。其中“吴山依旧酒旗风“可以说是直接取自杜牧的《江南春绝句》中”山村水郭酒旗风“。表现手法上也以含蓄蕴藉见长,如写烟霞洞美景时却用了”惨淡“二字。著名的烟霞洞美景为何变得惨淡,这是在运用中国古典诗词中传统的”移情“之法:”以我观物,物我皆著我之色彩“(王国维《人间词话》),正是由于曲作者有种万象皆空、人生如梦的伤感,烟霞洞才变得惨淡。上句的“惨淡”与下句的“一场空”,到结句的“江南梦”,连成一条主线:集中抒发曲作者极为深沉的历史感慨和一个佛教徒看破世事的人生观照。
  
  附

《尧山堂外纪》卷六十九 明·蒋一葵

  刘太保《干荷叶曲》云“干荷叶,色苍苍,老柄风摇荡。减了清香越添黄,都因昨夜一场霜。寂寞秋江上”此秉忠自度曲,曲名《干荷叶》,即咏乾荷叶,犹是唐辞之意。又一首《吊宋》云“南高峰,北高峰,惨淡烟霞洞。宋高宗,一场空,吴山依旧酒旗风。两度江南梦”此借腔别咏者,其曲凄恻感慨,千古寡和。

  历代对刘秉忠评价:

  王鹗(元世祖翰林侍讲学士:秉忠久侍籓邸,积有岁年,参帷幄之密谋,定社稷之大计,忠勤劳绩,宜被褒崇。

  明·宋濂《元史》:秉忠生而风骨秀异,志气英爽不羁。…….秉忠自幼好学,至老不衰,虽位极人臣,而斋居蔬食,终日淡然,不异平昔。自号藏春散人。每以吟咏自适,其诗萧散闲淡,类其为人。

  故阎复《藏春集序》:“当云霾草昧之世,天开地辟,赞成文明之治”,“至于裁云镂月之章,阳春白雪之曲,在公乃为余事”;

  张文谦《刘公行状》:“诗章乐府,又皆脍炙人口”;

  清·顾嗣立《元诗选》小传:“以佐命元臣,寄情吟咏,其风致殊可想也”;

  顾奎光《元诗选》录其诗三首,评价在耶律楚材上。

【双调】拨不断·咏大鱼 王和卿

  胜神鳌,夯风涛,脊梁上轻负着蓬莱岛。
  万里夕阳锦背高,翻身犹恨东洋小。太公怎钓?

  王和卿,生卒年字号不详,大名(今河北省邯郸市大名县)人。元人钟嗣成《录鬼簿》将其列为“前辈名公”。但各本称呼不同,天一阁本称为“王和卿学士”,孟称舜本却称他为“散人”。从现存资料来看,为关汉卿同时代人,比关汉卿早卒。病因可能是鼻腔脓肿。据元人陶宗仪《南村辍耕录》,与关汉卿相友善,卒时关汉卿曾往吊。为人诙谐佻达,经常讥谑关汉卿而关无法应对取胜。《南村辍耕录》记载说:王和卿突然“坐逝,而鼻垂双涕尺余。人皆欤骇”。关汉卿前来吊唁,询问为何此状?周围人说,这就是佛家说的“坐化”。又问为何鼻涕拖下尺余,回答说这是“玉筋”。关汉卿说:“你们不知道,这不是玉筋,是‘嗓’”。“嗓”是元人口语:“凡六畜劳伤,则鼻中常流脓水,谓之嗓病”;又将“爱讦人之短者,亦谓之‘嗓’”。所以众人听后笑着说:“你被王和卿轻侮半世,死后方才还得一筹”

  王和卿现存散曲作品现存小令二十多首,套数一套,以及两个残套,见于《太平乐府》、《阳春白雪》、《词林摘艳》等集中。

王和卿 大鱼:胜神鳌,夯风涛

  王和卿是个非常富有特色的散曲作家,善于吸取民间生动口语,有比浓厚的俗谣俚曲色彩,而且非常富有想象力。如其代表作【仙吕·醉中天·咏大蝴蝶】,以超人意表的想象,描绘一只把“三百座名园一采一个空”,而且只要“轻轻飞动,把卖花人扇过桥东”的大蝴蝶,作为元代书会才人的风流写照。这种想象力也给王和卿的散曲带来极大荣誉,被元人陶宗仪的《南村辍耕录》,明代蒋一葵《尧山堂外纪》、王骥德《曲律》和胡应麟《庄岳委谭》等多处称引,称其“由是其名益著”

  但王和卿滑稽佻达以及玩世不恭的生活态度在其散曲作品中也多有显露,尤其像【天净纱·咏秃】、【拨不断·妓浴房中被打】以及【仙吕·醉扶归】嫖妓的情形,带有浓厚的俳优习气、低俗格调

  这里选的【双调·拨不断·咏大鱼】和【仙吕·醉中天·咏大蝴蝶】一样,都是王和卿的代表作,充分表露出他的浪漫才华和丰富想象力。只不过在“咏大蝴蝶”中,作者既没有写蝴蝶绚烂多彩的丽质,也没有写它翩翩迎风的舞姿,而是紧扣一个“大”字,透过一些细节,多角度地进行夸张。而这首“咏大鱼”则相反,作者通过烘托、渲染,极力夸张大鱼的风采神韵,既夸其形又摹其神。从这个角度来说,“咏大鱼”并不比“咏大蝴蝶”逊色。下面对其艺术成就作一简析:

  关于大鱼的想象,始作俑者应推庄子。他在《逍遥游》中为我们虚构了一个硕大无朋的北海之鲲。王和卿笔下的大鱼,显然是受了庄子《逍遥游》的启发。但仅仅是启发而不是因袭,因为两者的表现手法并不一样:庄子是对大鱼进行直接描绘:“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王和卿则是用“神鳌”、“蓬莱岛”、“东洋”来进行侧面的烘托和陪衬,是间接的夸饰。据《列子·汤问》篇:渤海之东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随着波涛上下往还。天帝担心它们流没,遂命十五只巨鳌轮流背负三山去搏击风涛。《列子·汤问》篇是十五只神鳌背负三岛,王和卿笔下的大鱼只需一只,而且还是“轻负”,其力之大,其体之庞,当然超过了先秦神话中的巨鳌,所以曲中说它是“胜神鳌”。这只大鱼比起庄子《逍遥游》的中的鲲鹏,也似乎更大一些。因为鲲之大,虽“不知其几千里也”,但毕竟还有个具体的限数——几千里。而王和卿曲中的大鱼,背上却载着蓬莱仙岛,它有多大就要发挥读者的想象力了。当然,曲中的大鱼似乎也有个限数:鱼在万里夕阳下,纳身于东洋之中。但唯其有限数,却将鱼无限地夸大了。因为大鱼在万里夕阳下高耸锦背,夕阳照到哪里,哪里就可见大鱼庞大的身躯。夕阳之大,何止万里?大鱼当然也就不止万里。再者,大鱼虽纳身东洋却不能翻身——“翻身犹恨东洋小”!而《逍遥游》中的鲲却可以在北海中自由游泳,而且从北溟游到南溟,孰大孰小,自在不言之中。前人论诗,有实写虚写之别。所谓实写就是具体描述,即使夸大、缩小也有个具体限数。所谓虚写就是侧面烘托和映衬,让人们在比衬中觉其大小媸妍。前人论诗,多认为虚写更有余地、更富余味。从王和卿这种描写大鱼的手法来看,此说也不无道理!

  另外,“万里夕阳锦背高”与上句“夯风涛”其作用也不仅仅是为了烘托和陪衬大鱼之庞大,也渲染了大鱼的风采和神韵。试想一下:万里夕阳下,大鱼的锦背高耸于东洋之上,鱼鳞在夕阳下五彩斑斓。风涛撞击其上,砰然訇响,朵朵雪浪花开放在红光闪闪的锦背周围。动与静,白与红、细碎与硕大,构成一幅何等壮观的画图。大鱼的风采和神韵,从中也就自然流露出来。

  最后一句“太公怎钓?”也很出彩。中国古代神话中,兽与神的关系总是神降服兽,兽受制于神。如南海观音莲台下的大鱼,太上老君座下的青牛,文殊菩萨坐骑青毛狮子,普贤菩萨的坐骑白象无不如此。但此曲中却是神奈何不得兽——“太公怎钓?”。更何况,姜太公还是众神之神。在《封神演义》中他斩将封神,简直是神的缔造者,但面对大鱼却束手无策。从表现角度看又是从大鱼的角度,有几分揶揄;对太公来说,则有几分无奈。风格幽默而俏皮。如果说曲的前几句主要是体现王和卿想象奇特、富于夸张特色的话,那么这句则体现了他笔调幽默、造语诙谐的特色。我们知道,元曲最大的特色就是它幽默调侃的风格和尖新俚俗的语言,即历代曲论家津津乐道的“蛤蜊味”和“蒜酪味”。从王和卿的代表作【拨不断·咏大鱼】和【仙吕·醉中天·咏大蝴蝶】的创作风格和语言特色来看,元曲经过元好问、杨果等人的奠基和由词到曲的过渡,到了王和卿等人的笔下,元曲的主体特色已经成型,在经过关汉卿、马致远、王实甫、白朴等元曲大家的不断开拓创新、完备,元曲已从涓涓细流变成滔滔江河,元曲终于以它特有的风格和语言,与诗、词鼎足而三,成为中国古代韵文主要的表现形式和民族的骄傲!

  最后一个问题是:王和卿为什么要虚构这么一条硕大无朋的大鱼呢?换句话说,这条大鱼的具体内涵和象征意义是什么呢?如果说,一千多年前的庄子虚构这条大鱼是要证明“万物皆有所待”,,只有摆脱一切拘囚,才能达到逍遥游之境。那么,一千多年后的王和卿肯定也有他的创作旨归。我以为作者笔下这条硕大无朋、又不受拘管(包括诸神之神太公望)的大鱼,很可能是包括作者在内的元初文人放浪形骸又无拘无束生活状况的写照。或者说,是他们要求摆脱拘束、要求自由挥洒的主观愿望和精神追求。就像王和卿的友人关汉卿在【南吕·一枝花·不服老】中所做的表白:“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恁子弟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会围棋、会蹴踘、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天哪!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这种情绪的宣泄和愿望的产生,自然与元初的社会政治有关:由于元初统治者对儒学的轻蔑和科举的废止,一批有才华也有志向的文人找不到进身之阶也无法施展自己的才华。他们只能浪迹江湖,杂处市井甚至烟花柳巷之中,“面傅粉墨,躬践排场,偶倡优而不辞”(钟嗣成《录鬼簿》),关汉卿的【南吕·一枝花·不服老】,盍西村的【小桃红】以及王和卿的【双调·拨不断·咏大鱼】和【仙吕·醉中天·咏大蝴蝶】,皆是以“调笑陶写”为武器,向那个压抑人才、毁灭人才的社会发出一声呐喊,投去悲壮的一击。尽管投掷的姿态也许不那么刚劲和正确;呐喊声中也带有夸饰和调笑,但其内心世界,应当是很焦灼、很悲愤的。

  附

《南村辍耕录》卷二十三 元·陶宗仪

  大名王和卿、滑稽挑达,传播四方。中统初,燕市有一蝴蝶,其大异常,王赋醉中天小令云“挣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处名园,一采一个空。难道风流种,唬杀寻芳密蜂。轻轻的飞动,卖花人扇过桥东”由是其名益著。时有关汉卿者,亦…虽极意还答,终不能胜。王忽坐逝,而鼻垂双涕尺余。人皆欤骇。关来吊唁,询其由,或对云“此释家所谓坐化也”复问鼻悬何物,又对云“此玉筋也”关云“我道你不识,不是玉筋,是嗓”咸发一笑。或戏关云“你被王和卿轻侮半世,死后方才还得一筹”凡六畜劳伤,则鼻中常流脓水,谓之嗓病。又爱讦人之短者,亦谓之嗓,故云尔。

《尧山堂外纪》卷六十八 明·蒋一葵

  王和卿,大都人,关汉卿同时。和卿数讥谑关,关虽极意还答,终不能胜。王忽坐逝,而鼻垂双涕尺余,人皆叹骇。关来吊唁,询其由。或对云:“此释家所谓坐化也”。复问“鼻悬何物?”又对云:“此玉箸也”。关云:“我道你不识。不是玉箸是嗓”。咸发一笑。或戏关云:“你被王和卿轻侮半世,死后方才还得一筹”。凡六畜劳伤,则鼻中常流脓水,谓之嗓病。又,爱讦人之短者,亦谓之嗓。故云。

  王和卿滑稽挑达,传播四方。中统初,燕市有一蝴蝶,其大异常,王赋《醉中天》小令云:“挣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处名园,一采一个空。难道风流种,吓杀寻芳密蜂。轻轻的飞动,卖花人,扇过桥东”。由是其名益著。

《庄岳委谭》卷下 明·胡应麟

  陶氏《辍耕录》云:大名王和卿,滑稽挑达播四方。中统初,燕市有一蝴蝶,其大异常,王赋《醉中天》云“挣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处名园一采一个空,难道风流种,諕杀寻芳蜜蜂。轻轻的飞动,卖花人搧过桥东”由是名益著。

《曲律》卷三 明·王骥德

  咏物毋得骂题,却要开口便见是何物。不贵说体,只贵说用。佛家所谓不即不离,是相非相,只于牝牡骊黄之外,约略写其风韵,令人仿佛中如灯镜传影,了然目中,却摸捉不得,方是妙手。元人王和卿《咏大蝴蝶》“挣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座名园一采一个空。谁道风流种。唬杀寻芳的蜜蜂,轻轻飞动,把卖花人搧过桥东”只起一句,便知是大蝴蝶,下文势如破竹,却无一句不是俊语。

  王和卿散曲作品:

  天净纱·咏秃:“笠儿深掩过双肩,头巾牢抹到眉边。疑款的把笠檐儿试掀。连荒道一句:君子人,不见头面”;

  天净纱·咏秃拨不断·妓浴房中被打:“假胡伶骋聪明。你本待洗腌臜,到惹得不干净。精尻上,匀排七道青。扇圈大膏药刚糊定,早难道外宣无病”;

  仙吕·醉扶归:“我嘴揾着他狄髻,他背靠着我胸皮。早难道香腮左右偎,则索项窝里长吁气。一夜何曾见他面皮?则是看一宿牙梳背;

  仙吕·醉中天·别情:“瘦了重加瘦,愁上更添愁。沈瘦潘愁何日休,削

  减风流旧。一自巫娥去后,云平楚岫,玉箫声断南楼”。

  中吕·阳春曲·题情:“情粘骨髓难揩洗,病在膏肓怎疗治?相思何日会佳期?我共你,相见一般医。

  商调·百字知秋令:“绛蜡残半明不灭寒灰看时看节落,沉烟烬细里末,里微分间即里渐里消。碧纱窗外风弄雨昔留昔零打芭蕉,恼碎芳心近砌下啾啾唧唧寒蛩闹,惊回幽梦丁丁当当檐间铁马敲。半欹单枕乞留乞良捱彻今宵,只被这一弄儿凄凉断送的愁人登时间病了”。

唐诗故事:秦王破阵乐 诗词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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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与舞蹈(其一) 七德舞(秦王破阵乐) 白居易 七德舞——美拨乱,陈王业也。 七德舞,七德歌,传自武德至元和。元和小臣白居易,观舞听歌知乐意,乐终稽首陈其事。 太宗十八举义兵,白旄黄钺定两京。擒充戮...
汉魏南北朝乐府清赏之二十 诗词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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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乐府·吴声歌 华山畿   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之一)     啼著曙,泪落枕将浮,身沈被流去(之七)   相送劳劳渚,长江不应满,是侬泪成许。(之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