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著名家教选介(六):郑板桥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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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6日3 21563字阅读71分52秒

郑板桥家书

  郑板桥(1693—1765)原名燮,字克柔,号理庵,又号板桥,人称板桥先生。江苏兴化人。康熙年间举秀才,雍正十年(1732)举人,乾隆元年(1736)丙辰科二甲进士。故落款是常自称“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乾隆六年(1736)初为山东范县县令,时年五十。在任日事诗酒,疏放不羁。后调任潍县县令,“官潍七年,吏治文名,为时所重”,在潍七年,无论是在吏治还是诗文书画方面都达到了新的高峰。在潍“力劝潍县绅民修文洁行”,主持修潍县城隍庙、文昌祠,撰《城隍庙碑记》、《文昌祠记》。有政声,在潍县百姓间较的影响。在潍县任上著述亦颇多,其《潍县竹枝词》四十首尤为脍炙人口。有惠政,“因岁饥为民请赈,忤大吏,罢归”。回居扬州,以卖字画为生。平日恣情山水,与墨客骚人、和尚道士作醉乡游。时写丛兰瘦石于酒廊、僧壁,随手题句,观者叹绝。声誉大著。为人秉性正直但佯狂,怪癖。平日作画,高兴时马上动笔,不高兴时,不允还要骂人。扬州一些富裕的盐商,即使许以万金,也不得一字一画。嗜吃狗肉,誉之“人间珍肴”并将狗肉分等,所谓“一黑、二黄、三花、四白”,民间流传许多盐商以此骗画的故事。为“扬州八怪”之一

  郑燮工诗、词,善书、画。其诗、书、画世称“三绝”。诗文力去陈言,不屑作熟语;多寄兴尤其是题画诗;语言通俗平易,但感慨极深,很有震撼力。如“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竹石图》);“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诗云》)等。其书法亦有别致,以“乱石铺街、浪里插篙”形容其书法的变化与立论的依据。书体隶、楷参半,自称“六分半书”。间亦以画法行之。印章笔力古朴,直逼文徵明、何震。板桥画擅花卉木石,尤长兰竹。兰叶之妙以焦墨挥毫,藉草书中之中竖,长撇运之,多不乱,少不疏,脱尽时习,秀劲绝伦。郑燮一生画竹最多,次则兰、石,但也画松画菊。他喜画兰竹石的缘由,正如他所云:“四时不谢之兰,百节长青之竹,万古不败之石,千秋不变之人”,而“为四美也”。“有兰有竹有石,有节有香有骨”。他的绘画也像诗歌、书法一样,强调独创,不肯从人法。正如他在一首题画诗中所云:“画竹插天盖地来,翻风覆雨笔头载;我今不肯从人法,写出龙须凤尾来。”他以黄山谷笔致增强作画的气势,他在其代表作《兰竹石图》中云:“要有掀天揭地之文,震电惊雷之字,呵神骂鬼之谈,无古无今之画,固不在寻常蹊径中也”足见其艺术抱负。

  其代表作有《兰竹石图》、《兰石图》、《墨竹图》、《柱石图》、《鸬鹚图》、《猫戏蝶图》、《兰草图》、《春兰图》、《画竹》、《初夏竹图》、《秋竹图》、《新竹图》、《冬竹图》、《风竹图》、《山竹图》等。

郑板桥

  《郑板桥家书》是中国古代“齐家”文化的代表作之一。现存家书近六十篇,板桥一生卓尔不凡、薯述亦甚富,惜其放诞不羁,往往随手散佚,以致坊间刊行之《板桥全集》亦仅十之二三耳。其家书亦类此。乾隆十四年(1749),郑板桥将他写给最珍爱的堂弟郑墨的封家书编订刊刻。这大概是最早印行的《郑板桥家书》。后来有人从镇江“某藏书家觅得先生家书一厚册”其后的“附志”中“云从先生后裔处借来抄录”的,共59篇。这就是现在市场上流传的《郑板桥家书》全貌。

  同样因为板桥的疏懒随意,板桥家书多数未注落款年月,无从推断写作具体时间。但从写作地点和内容推断,最早为在雍正十三年(1735)在镇江时写给堂弟郑墨的第一封家书《焦山读书寄四弟墨》。1732年秋,郑板桥赴南京参加乡试,中举人。随后赴镇江焦山别峰庵读书,时年四十岁。最后则是在潍县署中寄四弟的两封家信,其中提到自己打算辞官还乡和先将妻儿遣返归里诸事。时间约在乾隆十四年(1749)时年五十七岁。因为这年作者亲自校订的《重订家书十六通》付梓(前有《板桥自叙》),其中就有这两封封家书。乾隆十六年(1751)在潍县任上所作诗《思归行》、词《满江红·思家》、《唐多令·思归》等亦可作为旁证。

  板桥家书,多写于范县(今属山东菏泽市)和潍县(今山东潍坊市)任上,又以给郑墨信最多,达41篇,占现存家书三分之二还多。郑墨为板桥的堂弟,字五桥,小板桥25岁,是板桥的叔父之标先生的独生子。板桥没有同胞兄弟,只有这个堂弟,他们常一块玩耍,感情很深:“我无亲兄弟,同堂仅二人。上推父与叔,岂不同一身?”(《怀舍弟墨》)郑墨是一位憨厚勤谨的读书人,板桥对他寄以兴家的厚望:“老兄似有才,苦不受绳尺;贤弟才似短,循循受谦益……起家望贤弟,老兄太浮夸。”板桥看出小弟同自己不是一类之才,便不以仕途经济文学艺术相劝进,而是以治家的重任相托。后来的事态发展也证明了板桥的明智。日后板桥赴任山东,郑墨只手撑家,举凡卜宅、买地、侍嫂、教侄,事无巨细,勉力操持,既表现出郑墨的治家长才,同时也表现出全力支持乃兄事业的自我牺牲精神。这本《郑板桥家书》就是板桥在外客居或仕宦时,郑墨在兴化主持家计,弟兄常常互通音问,纵淡人生,讨论学问,商量家事的记录。从中可看出板桥的胸怀抱负、情操气节:为政时关心民生、勤勉从政;治学上心无旁骛,面壁而居;不喜结交官府、不愿与俗士为伍,而喜与骚人、野衲手持狗肉作醉乡游。特别厌恶为富不仁的盐商,从不为之题字作画。家信的另一个主要内容是教子。板桥五十二岁时,继室饶氏才为他生一子,可谓老年得子,自然十分珍爱。正如他在家信中所说:‘余五十二岁始得一子,岂有不爱之理!然爱之必以其道”,他嘱咐郑墨要严加管束,教他忠厚待人,不可凌辱婢仆,不可锦衣玉食。并直接晓喻儿子:要“善待邻里、勤读好书”,教他如何读书:“读书须精、叙事须明”,告诫他千万不要怨天尤人。

  乾隆十四年,他在刊印十六封家书时曾有篇“自序”。序中说“几篇家信,原算不得文章,有些好处,大家看看;如无好处,糊窗糊壁,覆瓿覆盎而已,何以叙为!郑燮自题,乾隆己巳”。板桥本是狂放之人,在此却把自己编印的家书说得如此不堪。但通过《板桥家书》被被一代一代辗转抄录、刊刻、传颂,看来是自谦了。

一、焦山读书复墨弟

  【原文】

  来书促兄返里,并询及寺中独学无友,何竞流连而忘返。噫,兄固未尝忘情于家室,盖为有迫使然耳。忆自名列胶庠[1],交友日广,其间意气相投,道义相合,堪资以切磋琢磨者,几如凤毛麟角。而标榜声华[2],营私结党,几为一般俗士之通病。于其滥交招损,宁使孤陋寡闻。焦山读书,即为避友计。兼之家道寒素,愚兄既不能执御执射[3],又不能务农务商。则救贫之策,只有读书。但须简练揣摩方有成效,不观夫苏季子[4],初次谒秦王不用,懊丧归里,发箧[5]得太公《阴符》之书,日夜攻苦,功成复出,取得六国相印,于以知大丈夫之取功名,享富贵,只凭一己之学问与才干。若欲攀龙附凤,托赖朋辈之提拔者,乃属幸进小人[6]。愚兄秀才耳,比较六国封相之苏秦,固然拟不与伦,而比较敝裘返里之苏秦,尚觉稍胜一筹。且焉学问之道,于其求助于今友,不如私淑[7]于古人。凡经、史、子、集中,王侯将相治国平天下之要道,才人名士之文章经济,包罗万象,无体不备,只须破功夫悉心研究,则登贤书,入词苑,亦易易事耳。愚兄计赴秋闱三次,前两届均未出房,因此赴焦山发愤读书。客岁恩科[8],竟获荐卷,旋因额满见遗[9]。具见山寺谜书,较有稗益。再化一二年面壁之功[10],以待下届入场鏖战[11],倘侥幸夺得锦标,乃祖宗之积德;仍不幸而名落孙山,乃愚兄之薄福,当舍弃文艺,专工绘事,亦可名利兼收也。焦山之行止,亦于那时告结束。哥哥字。

  【注释】

  [1]胶庠(jiāo xiáng):周代学校名。周时胶为大学,庠为小学。后世通称学校为“胶庠”。此处指自己在康熙年间举秀才之事。,明清时期称州县学为“邑庠”,所以秀才也叫“邑庠生”或叫“茂才”。

  [2]标榜声华:标榜自己的名声影响力,自吹自擂之意。

  [3]执御执射:执御,驾车;执射,射箭。这里指从事武功或体力活。

  [4]苏季子:即战国时代的苏秦,字“季子”,洛阳人。家庭贫苦,向秦国推销统一中国的策略,没有成功,盘缠花完了,衣服也破了,回家后,妻子坐在织布机上不理他,嫂子要也不烧饭给他吃。于是他立志要做一番大事业,于是闭室不出,苦读太公《阴符》之时,每逢困乏欲睡,便用锥自刺其股。最后写成两部书,一部为《揣》,一部为《摩》。改变策略,游说六国合纵抗秦,身任六国宰相。衣锦还乡时,他的嫂子为他打扫道路,跪在地上都不敢抬头看他。

  [5]箧(qiè):小箱子。

  [6]幸进:以侥幸而进升。

  [7]私淑:未能亲自受业拜其为师,但敬仰其学术并尊之为师。

  [8]恩科:宋以后的科举制度,每每三年举行一次乡试(省级考试,考中为举人)、会试(国家考试。考中为进士),此称“正科”。清代逢朝廷庆典,也在“正科”之外,特别开科考试,称“恩科”。另一种情况是遇皇帝亲试时,可别立名册呈奏,特许附试,称为特奏名,一般皆能得中,也称“恩科”。

  [9]竟获荐卷,旋因额满见遗:竟然获得州府允准,推荐入京参加“恩科”会试。但又因推进名额已满,没有能够参加会试。

  [10]面壁:专心修持。语出佛教禅宗初祖菩提达摩之典故。据说他从金陵渡江北上,来到嵩山少林寺。在寺内曾面壁而坐,终日默然静修九年。

  [11]入场鏖战:指参加会试考试。

  【翻译】

  你来信催我回家,并问我在寺庙内独自读书并无友人相伴,为何居然流连忘返?哎呀,为兄并没有忘记家室,只是情势迫使我这样做:回忆当年考中秀才后,交朋结友一天比一天多。但其中能有共同志向,又能在一起钻研学问的,真是太少了。况且自吹自擂,结党营私,又是一些庸俗文士的通病。因此,与其滥交朋友是自己志向、学识受到伤害,宁可独自一人哪怕是孤陋寡闻。我到镇江的焦山来读书,就是要避开这些庸俗的朋友。况且,我们是贫寒人家。我这个做哥哥的,既不能干重活又不会习武功。能够改变家族贫困面貌的唯有读书做官。但读书需要反复揣摩其中要义才会有成效。当年的苏秦初次说秦王连横,没有被采纳,垂头丧气回到家中。从小箱子中拿出太公写的《阴符》,日夜苦读,简练揣摩成功后再次出山游说六国,兼任六国的宰相。由此可知大丈夫要想取功名、享富贵,要凭自己的学问和才干。如果是靠巴结权贵,托亲靠友提携,那是以侥幸而图进升的小人。我只是个秀才,固然与佩六国相印的苏秦无法相比,但比起那个垂头丧气回到家乡遭受冷遇当年的苏秦,还是稍胜一筹的。况且要想做学问,与其求助于那些狐朋狗友,还不如私自拜古代那些圣贤为师。大凡那些王侯将相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才人名士的文章经济学问,古人的“经、史、子、集”中,无所不有,无体不备,只需要自己专心去揣摩研究就可以了。这要做到这些,登上贤人的名册,成为文章高手,是很容易的。当年朝廷恩科,我已获得推荐,最后因名额已满而终未能成行。现在在上将寺庙内读书,对我很有帮助。再用一、两年专心努力,如果能考中进士,那就是祖宗积德的结果;如果考不上,那就是我这个做哥哥的福分太薄。那我就不再为学,专门去画画,那也可以名利兼收。无论出现那种情况,焦山读书也就就此结束。哥哥字。

  【简评】

  这封信是写给堂弟郑墨的。板桥与郑墨的关系,前面已有介绍。此时郑墨正在兴化家中代板桥主持家务。他很奇怪哥哥为何要离家,一个人住在没有朋友相伴、孤独的山中寺庙内,并催他回家。板桥复信,解释为何要独处山中苦读的原因。其中谈到对当时士大夫的看法,也谈到自己要读书做官、振兴家门、耀祖光宗的人生志向。作者写此信时四十一岁,但这种看法和志向却伴其一生:

  郑板桥是“扬州八怪”之一。他的“怪”就在于他不从俗流、不为俗物的个性。他在扬州以卖字画为生。不与官府、士大夫往来,而与骚人、野衲作醉乡游。扬州一些富裕的盐商,即使许以万金,也不得一字一画,民间流传许多盐商以此骗画的故事。但却时画丛兰、瘦石于酒廊、僧壁,随手题句,观者叹绝。为人秉性正直但又狂放、怪癖。平日作画,高兴时马上动笔,不高兴时,不允还要骂人。他在一幅赠友的画跋中对此也作坦率的自供:“终日作字作画,不得休息,便要骂人。三日不动笔,又想一幅纸来,以舒其沉闷之气,此亦吾曹之贱相也。索我画,偏不画;不索我画,偏要画,极是不可解处。然解人于此,但笑而听之。”这与他在《焦山读书复墨弟》中批评当时的士大夫“标榜声华⑵,营私结党”,“其间意气相投,道义相合,堪资以切磋琢磨者,几如凤毛麟角”,以及自己不同于“攀龙附凤,托赖朋辈之提拔者”的幸进小人的志向是一脉相承的。

  另外,他一反文人避谈钱财的虚伪,作画公然挂出牌价:“大幅六两,中幅四两,书条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并在题画诗这种风雅之事中也公开论价:“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春风过耳边。”公开标价,直索现金,赊欠免谈,简直是今日绘画大师们商品意识的启蒙先师。在这封家信公然宣称“专工绘事,亦可名利兼收也”,也可看出其端倪。

  雍正十年(1732)秋,郑板桥赴南京参加乡试,中举人为求深造,遂于第二年春离家赴镇江焦山读书,时年四十一岁。三年后,乾隆元年(1736)赴京参加礼部会试,中贡士;五月,于太和殿前丹墀参加殿试,中二甲第八十八名进士,赐进士出身。作者为表达自己喜悦之情,画了幅《秋葵石笋图》,以“葵”寓“奎”,以“石笋”寓破土而出。并题诗曰:“我亦终葵称进士,相随丹桂状元郎”。终于实现了他对郑墨的允诺:“再化一二年面壁之功,以待下届入场鏖战,倘侥幸夺得锦标,乃祖宗之积德”,“焦山之行止,亦于那时告结束”。

郑板桥在焦山别峰庵读书处

二、范县署中寄舒弟墨

  【原文】

  刹院寺祖坟,是东门一枝[1],大家公共的。我因葬父母无地,遂葬其傍,得风水力,成进士,作宦数年无恙[2],是众人之富贵福泽,我一人夺之也[3]。于心安乎?不安乎?可怜我东门人取鱼捞虾,撑船结网,破屋中吃秕糠啜麦粥,搴取荇叶蕴头蒋角煮之[4],旁贴荞麦锅饼,便是美食,幼儿女争吵,每一念及,真食泪欲落也。汝持俸钱南归,可挨家比户,逐一散给,南门六家,竹横港十八家,下佃一家,派虽远,亦是一脉,皆当有所分惠。骐驎小叔祖今安在?无父无母孤儿,村中人最能欺负,宜访求而慰问之。自曾祖父至我,兄弟四代,亲戚有久而不相识而者,各赠二金以相连续,此后便好来往。徐宗于、陆自义辈,是旧时同学,日夕相征逐者也,犹忆谈文古庙中,破廊败叶飕飕,至二三鼓不去;或又骑石狮子脊背上,论兵起舞,纵言天下事。今皆落落未遇[5],亦当分俸以敦夙好[6]。凡人于文章学问,辄自谓己长,科名唾手而得,不知俱是侥幸。设我至今不第,又何处叫屈来?岂得以此骄倨朋友?敦宗族,睦亲姻,念故交!大数既得[7],其馀邻里乡党,相賙相恤[8],汝自为之,务在金尽而止,愚兄更不必琐琐矣。

  【注释】

  [1]东门一枝:指郑氏家族的一个支脉。郑氏先祖于明洪武年间由苏州阊门迁居兴化城内至汪头,至郑板桥已是第十四代。

  [2]恙(yàng):病痛,这里泛指忧患。

  [3]“是众人”句:是把众人的福泽,让我一人独享了。

  [4]啜麦粥,搴取荇叶蕴头蒋角煮之:啜(chuò):吸食;搴(qiān),摘取;荇(xìng),一种水生草本植物,其叶可食;蕴头,芋头,山芋;蒋角,菱角。

  [5]落落未遇:落魄,未发迹得到赏识和重用。

  [6]以敦夙好:来巩固往日的友情。敦,加厚;夙(sù),素来、昔日。

  [7]“大数既得”句:国家给的薪酬,我得了大头。剩下的拿去救助乡邻乡亲们吧。

  [8]賙(zhōu),接济;恤(xù),抚恤、救济。

  【翻译】

  刹院寺的祖坟,是东门郑氏一族共有的坟茔。我当年因为父母无地安葬,就葬在东门一枝祖茔的旁边。得到这块祖茔风水的荫庇,进士及第,这么多年为官作宦,也没有出什么意外。这都是把郑氏一门的福泽,让我一人独占了,这让我于心不安!可怜我东门郑氏族人靠捞鱼捕虾,撑船捕鱼为生。住在破屋中吃秕糠、啜麦粥,摘取荇叶做菜,以山芋、菱角当饭。锅的四周能贴一点荞麦饼,就算是美食了。小儿女为争这点荞麦饼,争来吵去。吃饭时每想到族人这种境况,就会落泪。你这次带着我的俸禄回扬州。可以挨家挨户,送一点钱给他们。南门六家,竹横港十八家,下佃一家,虽然是我们的远支,毕竟是郑氏一脉,都应当分到一些钱财。小叔祖骐驎公不知今在何处?那些无父无母孤儿,最受村中人欺负,最好能找到他们送上慰问金。从曾祖父至我,兄弟四代,对那些久不来往以至都不相识的亲戚,也送点钱给他们,以便今后好联系往来。徐宗于、陆自义这些人,是我旧时同学。当年大伙儿在一起同去同来。还记得当年在论文,破旧的廊沿下叶叶在寒风中飕飕飘落,到深夜都没有离去;或者骑在石狮子脊背上,高谈阔论天下大事。他们落魄至今,未能发迹得到赏识和重用。应当将我的俸禄分一点给他们,来巩固往日的友情。大凡人们对于文章学问,都认为自己学得好,举人进士可以唾手而得,岂不知这都属于侥幸。假如我至今没有考中进士,我又向那里去叫屈?我岂能以今日之侥幸对朋友倨傲?一个人应该加厚与宗族的关系,和睦亲戚,珍惜与旧友的交情。国家给的薪酬,我得了大头。剩下的拿去救助乡邻乡亲们吧。这些都由你去分配发给,一定要把带去的钱发完。不必我这个当哥哥的啰啰嗦嗦叮嘱你了。

  【简评】

  这封信写在范县任上。乾隆元年(1736)郑板桥赴京参加礼部会试,中贡士,五月参加殿试,中二甲第八十八名进士,为“赐进士出身”,时年四十三。郑板桥在北京滞留一年左右,想谋个一官半职,由于不善钻营,为人又倨傲不肯屈己求人,只得扫兴而归。直到乾隆元年(1741),才有吏部通知入京候补。直到第二年春天,才任命为山东范县令兼署小县朝城令,这时作者年已五十。可见这一官职对郑板桥来说,何等不易。

  但郑板桥的优秀之处在于,他拿到俸禄后,便想起贫穷的族人和落魄的朋友。吩咐堂弟郑墨将自己的一部分俸禄带回家乡“挨家比户,逐一散给”,而且“务在金尽而止”。对于那些“落落未遇”的当年友人,“亦当分俸以敦夙好”。由此可见郑板桥的怜悯心、同情心。“恻隐之心”是人类最基本的情感,也是最伟大的情感,它是一切仁义道德的基础,正如孟子所言:“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孟子·公孙丑上》)。只不过随着人们物欲的增长和政治功利心的增强“,逐渐被泯灭罢了。当然,这也是人们最应唤醒的一种情感!

  这封家信不仅表现了郑板桥的怜悯之心,还体现了他的感恩之心:他当年“因葬父母无地”,便葬在东门一枝祖茔的旁边。他认为是得到这块祖茔风水的荫庇,才进士及第的,并且作宦数年无恙,他认为这都是把郑氏一门的福泽,让我一人独占了,让我于心不安!所以要竭力回报。这种知恩图报的感恩之心,与那些认为能出人头地,是自己本事,甚至恩将仇报,落石下井者,其思想差距,何以道里计。

  第三就是朋友情谊。郑板桥不但不忘昔日的友谊,在家信中满怀深情回忆与“旧时同学,日夕相征逐”的情形,更在于他不认为自己比那些仍在落魄的旧友高明。自己中进士为官作宦,只是“侥幸而已”。板桥书信中有封《与同学徐宗于》,谈到在家乡创办民团事。认为“吾乡不办民团则已,若办民团,教练一席,非公莫属也。幸抒抱负,捍卫梓乡”。让这位落魄的旧友一抒抱负。信中在此回忆说:‘犹忆少时同学古庙中,足下论兵起舞,纵言孙武兵法,虎虎有生气”并且认为:“会逢盛世,四海又安,以致埋没英雄,殊可惜也”。

  人们都说郑板桥“狂傲”,都说郑板桥“怪”癖。但从这封家信来看,他对穷亲戚,对落魄的旧友,丝毫也不狂,丝毫也不怪!

三、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

  【原文】

  十月二十六日得家书,知新置田获秋稼五百斛,甚喜。而今而后,堪为农夫以没世矣!要须制碓制磨,制筛罗簸箕[1],制大小扫帚,制升斗斛。家中妇女,率诸婢妾,皆令习舂揄蹂簸之事[2],便是一种靠田园长子孙气象。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暇日咽碎米饼,煮糊涂粥,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嗟乎!嗟乎!吾其长为农夫以没世乎!

  我想天地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而士为四民之末[3]。农夫上者种地百亩,其次七八十亩,其次五六十亩,皆苦其身,勤其力,耕种收获,以养天下之人。使天下无农夫,举世皆饿死矣。我辈读书人,入则孝,出则弟[4],守先待后,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5],所以又高于农夫一等。今则不然,一捧书本,便想中举、中进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钱,造大房屋,置多产田。起手便走错了路头,后来越做越坏,总没有个好结果。其不能发达者,乡里作恶,小头锐面[6],更不可当。夫束修自好者[7],岂无其人;经济自期[8],抗怀千古者,亦所在多有。而好人为坏人所累,遂令我辈开不得口;一开口,人便笑曰:“汝辈书生,总是会说,他日居官,便不如此说了。”所以忍气吞声,只得捱人笑骂。工人制器利用,贾人搬有运无,皆有便民之处。而士独于民大不便,无怪乎居四民之末也!且求居四民之末,而亦不可得也。

  愚兄平生最重农夫,新招佃地人,必须待之以礼。彼称我为主人,我称彼为客户,主客原是对待之义,我何贵而彼何贱乎?要体貌他[9],要怜悯他;有所借贷,要周全他;不能偿还,要宽让他。尝笑唐人《七夕》诗,咏牛郎织女,皆作会别可怜之语,殊失命名本旨[10]。织女,衣之源也,牵牛,食之本也,在天星为最贵;天顾重之,而人反不重乎?其务本勤民,呈象昭昭可鉴矣[11]。吾邑妇人,不能织绸织布,然而主中馈[12],习针线,犹不失为勤谨。近日颇有听鼓儿词,以斗叶为戏者[13],风俗荡轶[14],亟宜戒之。

  吾家业地虽有三百亩,总是典产[15],不可久恃。将来须买田二百亩,予兄弟二人,各得百亩足矣,亦古者一夫受田百亩之义也[16]。若再求多,便是占人产业,莫大罪过。天下无田无业者多矣,我独何人,贪求无厌,穷民将何所措足乎[17]!或曰:“世上连阡越陌[18],数百顷有余者,子将奈何?”应之曰:他自做他家事,我自做我家事,世道盛则一德遵王,风俗偷则不同为恶[19],亦板桥之家法也。哥哥字。

  【注释】

  [1]碓(duì):舂米器具;磨:碾米工具;筛罗:除去稻米中秕糠的工具;簸箕:用来簸扬,除去稻米中杂物的工具。

  [2]舂揄(yóu)舂是用舂碓除去稻壳;揄是簸扬,除去稻米中杂物。《诗经生民》“或舂或揄,或蹂或簸”。

  [3]四民:指士、农、工、商。《汉书食货志上》“士农工商,四民有业。”

  [4]入则孝,出则弟:《论语学而》:“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弟,同“悌”,敬重兄长。

  [5]“得志”二句:语见《孟子尽心上》:“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见,同“现”,显露。

  [6]小头锐面:谓尖头小面,形容善于经营。《春秋后语》:“平原君对赵王曰:‘渑池之会,臣察武安君之为人也,小头而锐,断敢行也。’”

  [7]束修:约束整饬。

  [8]经济:经世济民。

  [9]体貌:谓以礼待人。

  [10]“唐人《七夕》句:如李商隐《七夕》诗:“鸾扇斜分凤幄开,星桥横过鹊飞回。争将世上无期别,换得年年一度来”。

  [11]呈象:指天所呈现的现象。

  [12]主中馈:指主持家中事务。

  [13]斗叶:玩纸牌。明清时称纸牌为叶子。

  [14]荡轶:放荡纵逸。

  [15]典产:通过典当得来的田产。原主可以赎回。

  [16]一夫受田百亩:《孟子万章下》:“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

  [17]措足:立足。

  [18]连阡越陌:形容田地众多。阡陌,田间小路,东西曰“阡”,南北曰“陌”。

  [19]偷:浇薄。

  【翻译】

  十月二十六日收到家信,知道新置的田地收获了秋粮五百斛,很是高兴。从今往后我们可以做个农夫过完一生了。应该去赶制舂米碾米的碾碓和石磨,去赶制筛箩、簸箕,做大小扫帚,量米的升、斗、斛。家中的妇女,要率领使女,都让她们学习舂蹂簸等劳作,这就是一种靠田园抚养子孙的气象。天寒冰冻的时候,贫穷的亲戚朋友来家,先泡一大碗炒米送到手中,再佐以一小碟酱姜,这是使贫苦老人感到温暖的事。闲暇的日子吃碎米饼,煮糊涂粥,双手捧着碗,缩着脖子喝粥,霜雪的早晨,能得到这些全身都暖和了。啊,啊!我们会长久做农夫过完一生了。

  我想天地之间第一等的人只有农夫,而士应为(士农工商)四民的最末一等。农夫上等的种地上百亩,其次七八十亩,再其次五六十亩,都是身受劳苦,勤奋出力,耕种收获,来养活天下的人。如果天下没有农夫,世上的人就都饿死了。我们读书人,(本来应当)出入讲孝悌,守正道传后人,得志做官,那就恩泽百姓;不得志就做好自身修养显现于世上。所以又比农夫高了一等。可是现在却不然,一拿起书本,就想中举人、中进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钱,造大房屋,多置田产。(这样)开始就走错了路,后来越做越坏,倒头也没有好结果。那些不能发达做官的,在乡里做恶,无所不为,更不可辖制。那些约束自己知道自爱的人难道没有吗?以经邦治国自期的,高尚情怀可以比肩古人的也所在多有。可是好人被坏人所连累,于是让我们没法开口,一开口,别人就讥笑说:“你们这些书生总是会说,以后做了官就不这样说了。”所以忍气吞声,只有挨人家笑骂。工人制造器皿,商人交流有无,(工商)都有便利百姓的地方。而读书人单单对百姓有大不便利,所以不奇怪它居于四民之末,况且求能居于四民之末也会不可得。

  哥哥我平生最重视农夫。对新招的佃户,必须以礼相待.他们称我们为主人,我们称他们叫客户.主客的意思本来就是对称的,(所以)我们有什么高贵而他们有什么低贱呢?要尊重他们,要怜悯他们。他们有借贷的,要周全他,不能偿还的,要宽让他。我曾经笑话唐人写的《七夕》诗,他们咏牛郎织女的诗,都是对牛郎织女相会分别很是同情,这就丢失了牛郎和织女的取名的本来的意义。(其实)织女标志了人的衣裳的本源,牵牛代表了(耕作)人的食物的本源。牛女两星在天上众星中最为贵重。上天看重它们,难道人反而不重视它们吗?他们从事(衣食)根本,使人勤劳,(这些)从所呈现的星象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我家的妇女即使不能织绸织布,可是在家里主持饮食之事,做针线活,也不失为勤谨。可是最近很有一些以听鼓儿词,斗纸牌为游戏的。现在社会风俗放荡随便,(所以)特别应该警惕。我家耕种的土地虽然有三百亩,但都是典当来,不能长久依赖。将来须买田二百亩,我们兄弟俩各得一百亩就足够了,这也是古人说的一个农夫有田一百亩的意思。如果再求更多土地,那就是占了别人的地,罪过就太大了,天下没有田地没有产业的人多了,我们是什么人,可以贪求无厌,贫穷的人们怎么立足呢?如果有人问我:“世上有阡陌相连,占地很多的人,你怎么看待呢?”我回答说:“他自去做他家的事情,我自做我家的事情。如果世道兴盛,我们就一心遵从王法;如果风俗败坏,我们也不会随波逐流,这就是我郑板桥的家法”哥哥字。

  【简评】

  这封家书,是郑燮在乾隆九年(1741)任山东范县(今属河南)知县时所写。此信的价值有三:

  一是重农,将农民提到四民之首。认为“只有农夫”才是“天地间第一等人”,因为农民“苦其身,勤其力……以养天下之人。使天下无农夫,举世皆饿死矣”。而将自己所隶属的士大夫,贬为“四民之末”,这是对封建社会信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抨击,体现了郑板桥的叛逆精神。当然这也是对当时“一捧书,便想中举、中进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钱,造大房屋,置多产田”士风败坏的激愤之词;

  二是表达自己厌倦官场、乐于务农的志向。心中再三表示自己务农之志:“而今而后,堪为农夫以没世矣”;“嗟乎!嗟乎!吾其长为农夫以没世乎!”。并且认真付诸实施:“将来须买田二百亩,予兄弟二人,各得百亩足矣”。这与中国传统的士大夫归趣如陶渊明的《归园田居》是一致的。

  三是不“独乐乐”愿惠及贫苦百姓。他家喜获丰收,想到的则是:“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也不贪婪,归园田是明志,不是追求富有。这从信中的“予兄弟二人,各得百亩足矣”,“若再求多,便是占人产业,莫大罪过”,以及最后一段设问设答便是明证,并把此称为“板桥之家法”。

四、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

  【原文】

  余五十二岁始得一子,岂有不爱之理!然爱之必以其道,虽嬉戏顽耍,务令忠厚悱恻[1],毋为刻急[2]也。平生最不喜笼中养鸟,我图娱悦,彼在囚牢,何情何理,而必屈物之性以适吾性乎!至于发系蜻蜓,线缚螃蟹,为小儿顽具,不过一时片刻便摺拉[3]而死。夫天地生物,化育劬劳[4],一蚁一虫,皆本阴阳五行之气姻蕴[5]而出。上帝亦心心爱念。而万物之性人为贵,吾辈竞不能体天之心以为心,万物将何所托命乎?蛇螈[6]蜈蚣豺狼虎豹,虫之最毒者也,然天既生之,我何得而杀之?若必欲尽杀,天地又何必生?亦惟驱之使远,避之使不相害而已。蜘蛛结网,于人何罪,或谓其夜间咒月,令人墙倾壁倒,遂击杀无遗。此等说话,出于何经何典,而遂以此残物之命,可乎哉?可乎哉?

  我不在家,儿子便是你管束。要须长其忠厚之情,驱其残忍之性,不得以为犹子[7]而姑纵惜也[8]。家人[9]儿女,总是天地间一般人,当一般爱惜也不可使吾儿凌虐[10]他。凡鱼飧[11]果饼,宜均分散给,大家欢嬉跳跃。若吾儿坐食好物,令家人子远立而望,不得一沾唇齿;其父母见而怜之,无可如何,呼之使去,岂非割心剜肉乎!夫读书中举中进士作官,此是小事,第一要明理作个好人。可将此书读与郭嫂、饶嫂听,使二妇人知爱子之道在此不在彼也。

  书后又一纸·论养鸟之道

  所云不得笼中养鸟,而予又未尝不爱鸟,但养之有道耳。欲养鸟莫如多种树,使绕屋数百株,扶蔬茂密,为鸟国鸟家,将且时,睡梦初醒,尚展转在被,听一片啁啾[12],如云门咸池之奏[13];及披衣而起,颓而漱口啜茗,见其扬翚振彩,倏往倏来[14],目不暇给,固非一笼一羽之乐而已。大率平生乐处,欲以天地为囿[15],江汉为池,各适其天,斯为大快。比之盆鱼笼鸟,其钜细仁忍何如也?

  【注释】

  [1]忠厚悱恻:忠诚厚道,感情真挚。悱恻,形容内心悲苦凄切。

  [2]刻急:刻薄躁进。

  [3]摺(zhé)拉:摧折、毁损。

  [4]劬(qú)劳:谓劳累,劳苦。后多指父母养育子女的劳苦。语出《诗经·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5]氤氲〔yīnyūn〕:形容烟或云气浓郁,此指绵绵不断,繁衍出生。

  [6]蚖(yuán):同“虺”,一种毒蛇。

  [7]犹子:侄子。

  [8]姑纵惜也:姑息、纵容、爱惜。

  [9]家人:指郑家的仆人。

  [10]凌虐:欺侮,欺凌虐待。

  [11]飧(sūn):晚饭。引申为熟食。

  [12]啁啾(zhōujiū):形容鸟叫声。

  [13]云门咸池之奏:像是奏起云门、咸池上古之乐。《云门》传为黄帝之乐,《咸池》传为帝尧之乐。

  [14]扬翚振彩,倏往倏来:翚(huī):雉(野鸡)身上的五彩羽毛;倏(shū),速度很快。

  [15]囿(yòu):本指中国古代供帝王贵族进行狩猎、游乐的园林。这里泛指园林。

  【翻译】

  我五十二岁才有了一个儿子,哪有不爱他的道理!但爱子必须有个原则。即使平时嬉戏玩耍,也一定要注意培养他忠诚厚道,富于同情心,不可使其成为刻薄急躁之人。

  我平生最不喜欢在笼子中养鸟,我贪图快乐,它在笼中,有什么情理,要让它屈服来适应我的性情。关于用发系住蜻蜓,用线捆住螃蟹,作为小孩的玩具,不到一会儿拉扯就死了。天生万物,父母养育子女很辛劳,一个蚂蚁,一个虫子,都是绵绵不断,繁衍出生。上天也很爱恋。然而人是万物之中最珍贵的,我们这一辈竟然不能体谅上天的用心,万物将怎么样托付给我们呢?毒蛇,蜈蚣,狼,虎豹,是最毒的,但是上天已经让它们生出来,我为什么要杀它们?如果一定要赶尽杀绝,天何必要生呢?只要把它们驱赶,让它们不要互相伤害。蜘蛛织网,和人有什么关系,有人说它在夜间诅咒月亮,让墙壁倒下,于是追杀完了。这些言论出自哪部经典之作,于是就作为依据残害生灵的性命,这样可以吗?可以吗?

  我不在家,儿子由你管束。要必须使他忠厚的性情增长,驱除他的残忍的性情,不要以为他是我的儿子就纵容他。仆人的子女,也是天地间一样的人,要一样爱惜,不能让我的儿子欺侮虐待他们。凡鱼肉水果点心等吃食,应平均分发,使大家都高兴。如果好的东西只让我儿子一个人吃,让仆人的孩子远远站在一边观看,一点也尝不到,他们的父母看到后便会可怜他们,又没有办法。只好喊他们离开,此情此景,岂不令人心如刀绞?

  读书中举以至做官,都是小事,最要紧的是要让他们明白事理,做个好人。你可将此信读给两个嫂嫂听,使她们懂得疼爱孩子的道理在于做人不在于做官

  书后又一纸:

  不应该把鸟关在笼子里养,我不是不喜欢鸟,只是养鸟有养鸟的方法罢了。若想养鸟,不如多种些树木,让树围绕着房屋多达几百棵,枝叶茂盛,纷披拂动,成为鸟的乐园。接近天亮的时候,从睡梦中刚刚醒来,还在被褥里翻来覆去,就可以听到一片鸟叫声,就好像听到《云门》、《咸池》等乐曲的演奏声;等到起身穿好衣服,洗脸漱口、品味清茶时,看到它们张开五彩缤纷的翅膀飞翔,忽然飞来,又骤然飞去,眼睛都忙不过来,其中的乐趣本来就不是一笼一鸟可以相比的。大概人生的乐趣,就是把天地当做园林,把江河当做水池,(让它们)各自顺应自己的天性,这才算是最大的快乐,与那些盆中鱼,笼中鸟的空间大小相比,用心的仁慈或残忍,相差多么远啊

  【评论】

  这里选录的是郑板桥在潍县知县任上,写给他堂弟郑墨第二封信的一部分,主要是谈对家长如何教育子女。他的教子思想主要有三个方面。第一,孩子自然应该嬉戏顽耍,但应明白做人的道理,应该忠诚厚道,感情真挚,不能刻薄躁进。板桥举捕蜻蜓,捉螃蟹为例,指出这就是不爱惜生命;第二,作为家长,要培养孩子平等待人。指出仆人的子女,也是天地间一样的人,要一样爱惜,不能让我的儿子欺侮虐待他们。第三,让孩子明白事理,做个好人,这在培养孩子中是最重要的,至于读书中举以至做官,都是小事。他不但要郑墨明白这一点,还要他将此信读给两个嫂嫂听,使她们也懂得这个道理。

  至于另附的一纸则是以养鸟为例,认为不能把它囚在笼中,应该让他们在广阔的园林上自由飞翔,各自顺应自己的天性,这才算是最大的快乐。这对我们今天,将学生囚困在书山题海的应试教育,也是一声棒喝!

五、潍县寄舍弟墨第三书

  【原文】

  富贵人家延师傅教子弟,至勤至切,而立学有成者,多出于附从贫贱之家,而已之子弟不与焉。不数年间,变富贵为贫贱:有寄人门下者、有饿莩乞丐者[1]。或仅守厥家[2],不失温饱,而目不识丁。或百中之一亦有发达者,其为文章,必不能沉著痛快,刻骨镂心,为世所传诵。岂非富贵足以愚人,而贫贱足以立志而浚慧[3]乎!我虽微官,吾儿便是富贵子弟,其成其败,吾已置之不论,但得附从佳子弟有成,亦吾所大愿也。

  至于延师傅,待同学,不可不慎。吾儿六岁,年最小,其同学长者当称为某先生,次亦称为某兄,不得直呼其名。纸笔墨砚,吾家所有,宜不时散给诸众同学。每见贫家之子,寡妇之儿,求十数钱,买川连纸钉仿字簿[4],而十日不得者,当察其故而无意中与之。至阴雨不能即归,辄留饭;薄暮,以旧鞋与穿而去。彼父母之爱子,虽无佳好衣服,必制新鞋袜来上学堂,一遭泥泞,复制为难矣。夫择师为难,敬师为要。择师不得不审,既择定矣,便当尊之敬之,何得复寻其短?吾人一涉宦途,既不能自课其子弟。其所延师,不过一方之秀,未必海内名流。或暗笔其非,或明指其误,为师者既不自安,而教法不能尽心;子弟复持藐忽心[5]而不力于学,此最是受病处。不如就师之所长,且训吾子弟不逮[6]。如必不可从,少待来年,更请他师。但任期内的节日贺礼和日常待遇,一定要记住不可偏废。

  又有五言绝句四首,小儿顺口好读,令吾儿且读且唱,月下坐门槛上,唱与二太太、两母亲[7]、叔叔、婶娘听,便好骗果子吃也。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耘苗日正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九九八十一,穷汉受罪毕;才得放脚眠,蚊虫蚤虱出。[8]

  【注释】

  [1]饿莩(piǎo):饿死之人。语出《孟子》:“涂有饿莩而不知发”。

  [2]仅守厥家:仅仅能保全其家(谈不上治国平天下)。厥(jué):其,他的。

  [3]浚慧:才智出众。“浚”,深挖,这里是特别、非常之意。

  [4]川连纸钉仿字簿:用川连纸装订成供小学生临摹字帖的簿本;川连纸,我国早期手工制作的纸张之一。以麻类纤维为原料,纸色灰白,强度甚高。以前曾作书画用纸。后来则用于包装物品,编织纸绳、纸带,,其制法早已失传。因产于四川,故称川连纸;仿字簿,用来临摹字帖的练习簿。

  [5]藐忽心:心里藐视、看不起。

  [6]不逮:不及、不如之处。

  [7]两母亲:郑板桥于康熙五十四年(1715)二十三岁时娶夫人徐氏,生有一子儿女,子早夭。雍正九年(1731),板桥三十九岁时徐夫人去世。六年后乾隆二年(1737)娶妾饶氏。乾隆九年(1744)饶氏生子,取名郑麟。信中所说的母亲之一。不知另一母亲所指为谁?

  [8]“二月卖新丝”四首诗:第一首“二月卖新丝”作者为唐代诗人聂夷中,诗题为《咏田家》。聂夷中字坦之,河东人,一说为河南人。咸通十二年(871)登第,官华阴尉。到任时,除琴书外,身无余物。其诗语言朴实,辞浅意哀。不少诗作对封建统治阶级对人民的残酷剥削进行了深刻揭露,对广大田家农户的疾苦则寄予极为深切的同情。第二首“耘苗日正午”(应为“锄禾日当午”),作者为唐代诗人李绅,《悯农二首》之一。李绅(772~846),字公垂,无锡(今属江苏)人,唐宪宗元和年间进士。历任浙东观察使、河南尹、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宋毫汴颖观察使,直至拜相,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尚书右仆射门下侍郎,封赵国公。李绅同情民生疾苦,是中唐时期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和实践者之一。第三首“昨日入城市”的作者是宋代诗人张愈,诗名《蚕妇》。生卒年不详,北宋文学家。字少愚,又字才叔,号白云先生,益州郫(今四川郫县)人,祖籍河东(今山西)。屡举不第,因荐除秘书省校书郎,愿以官改授其父而自隐于家。文彦博治蜀,为筑室青城山白云溪。著有《白云集》,已佚。第四首“九九八十一”见南北朝梁朝宗懔(约501~565)撰的《荆楚岁时记》中,山西晋县的《数九歌》。但最后一句“才得放脚眠,蚊虫蚤虱出”荆楚岁时记》为“才要伸脚睡,蚊虫噶虱出”。

  【翻译】

  富贵人家将请老师教孩子的事看得很重,但孩子能学有所成的,反而多是贫贱人家的孩子,那些富贵人家的孩子并不在其中。不要数年时间,就从富贵变为贫穷:有失去家业寄人门下的,有饿死的、变成乞丐的。即使有的能守住家产,做到温饱,大字也不识一个。或者其中有百分之一能够有所成就,但他写出的文章,也一定不够深沉、痛快淋漓,让人读后能刻骨铭心,广为传颂。这难道不是富贵让人变得愚蠢,贫穷则让孩子能从小立志变得聪明智慧吗!我做的官不大,但我的孩子也算是富贵子弟,他今后成败如何,我已经置之不论,惟愿他跟在一些优秀孩子的后面学有所成,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至于如何延聘老师,对待同学,也不可不慎重。我的儿子现在六岁,在同学中年龄最小,对同学中年龄较大者当教他称某先生,稍小一点的也要称为某兄,不得直呼其名。笔墨纸砚一类文具,只要我家所有,便应不时分发给别的同学。有的贫家或寡妇子弟,连买纸钉做写字本的钱都没有,应当体谅他们的难处并热情地帮助他们。如果遇到雨天不能马上回家,就挽留他们吃饭,若天太晚,要把家中旧鞋拿出来让他们穿上回家。因为他们的父母疼爱孩子,虽然穿不起好衣服,但一定做了新鞋新袜让他们穿上上学,遇到雨天,道路泥泞不堪,鞋袜弄脏,再做新的就非常困难了。选择老师比较困难,而尊敬老师则更加重要。选择老师不能不审慎,一旦确定了,就应当尊敬他,哪能再查看他的缺点。像我们这些人,一进官场,就失去了教育孩子的机会。为孩子聘请的老师,不过是某一地方的优秀人才,未必是国内外知名人士。若有人暗中讥笑老师讲的不对,有的学生当众指责老师所讲有错误,这样,会使老师内心惶惶不安。自然不会尽心尽力地教育学生。孩子们如果再有蔑视老师的想法而不努力学习,这就是最令人头痛的事了。与其如此,不如以老师的长处,来教育弥补孩子们的不足。如果老师水平太差,不能胜任,也要等,到来年再另请高明,而在老师任期之内,一切礼节待遇,一定不可随意废弃。

  又有古人写的四首五言绝句,小孩子读起来顺口好记,让我的孩子边读边唱,唱给二太太、两位妈妈和叔叔、婶婶听。读好了说不定他们还会赏他一些果子吃。

  早春二月蚕还未结茧,就提前支取了卖蚕丝的钱,五月稻谷还未抽穗,就提前预支了卖谷子的钱。这就像挖自己的心头肉,就补眼前的小疮痛。

  锄禾是正当中午,热汗滴落在长着禾苗的土地上。有谁知道碗中的米饭,一粒一粒都来之不易!

  昨天到城市里去,回来时泪流满襟。因为那些穿着蚕丝制成的绫罗绸缎的人,没有一个是我们这些养蚕的人!

  过了九九八十一天,寒冬结束立春了,我们这些穷人无需再忍冻受寒。总算不要缩成一团伸开手脚睡一觉了,但蚊虫、跳蚤、虱子又来叮咬让你不得安眠了。

  【简评】

  此信写于潍县任上,时间大约是乾隆十四年(1749)。雍正九年(1731),板桥三十九岁时妻子徐夫人去世。六年后的乾隆二年(1737)在扬州得江西程羽宸资助,娶妾饶氏。乾隆九年(1744)饶氏生子,取名郑麟。到写此信的乾隆十四年,孩子六岁,已在家塾中读书。

  信中嘱咐家中主政的堂弟郑墨,如何去尊师重教,如何对待孩子的同学。郑麟为板桥五十一岁所得,可谓老年得子。当年徐夫人曾生育儿女一子,其子惜早夭,因此其子得来更属不易。郑麟入塾时板桥已五十七岁,但信中对孩子并无溺爱,要他知道稼穑艰难,要尊重老师、尊重学长,尤其是要同情关爱贫穷人家的同学,接受富家子弟多无出息的历史教训。

  从信中叮嘱的细致入微、无处不在来看,板桥对这个老年得子并得之不易的孩子是怜爱的,如教导他对“同学长者当称为某先生,次亦称为某兄,不得直呼其名。纸笔墨砚,吾家所有,宜不时散给诸众同学”,而且“当察其故而无意中与之”,避免对方产生接受施舍的误解,也避免助长孩子的骄矜之气。又如“至阴雨不能即归,辄留饭”并送一双“旧鞋”让他穿回去。因为穷人家做一双新鞋不容易,如果让因雨的孩子穿着家中做的新鞋回去,弄脏、弄坏了,就无新的可穿了。可见郑板桥并非不爱这位老年得来之子,只不过像《战国策》中的触龙劝说赵太后那样:“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鲁迅也是老年得子,朋友讪笑他太怜爱孩子,他写了一首《答客诮》:“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可以“横眉冷对千夫指”,也可以“俯首甘为孺子牛”。看来,郑板桥和鲁迅的心是相通的。

六、潍县寄舍弟墨第四书

  【原文】

  凡人读书,原拿不定发达,然即不发达,要不可以不读书。立意便拿定也,科名不来,学问在我,原不是折本的买卖。

  愚兄而今已发达矣,人亦共称愚兄为善读书矣,究竟自问胸中,担得出几卷书来,不过挪移借贷,改窜添补,便尔钓名欺世人[1],有负于书耳,书亦何负于人哉!昔有人问沈近思侍郎[2]如何是救贫的良法,沈曰读书。其人以为迂阔[3],其实不迂阔也。东投西窜,费时失业,徒丧其品,而卒归于无济,何如优游书史中,不求获而得力在眉睫间乎[4]!信此言,则富贵;不信,则贫贱。亦在人之有识与有决,并有忍耳。

  【注释】

  [1]钓名欺世人:沽名钓誉、欺骗世人。则是郑板桥的自谦之词。

  [2]沈近思(1671—1741):沈近思,字位山,号斋,清仁和五杭(今属余杭)人。9岁丧父,家贫,送灵隐寺为僧。主僧爱其敏慧,使读书应试。康熙三十九年(1700)进士,授临颍县令。历任广西南宁府同知、吏部右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总裁礼闱。为人以真诚剀切,敢于直谏名著一时。雍正称他是:“操比寒潭洁,心同秋月明”。卒后,室无余赀,诏赠吏部尚书、太子太傅,谥“端恪”。著有《学易》、《学诗》、《读论语注》、《偶见录》、《小学》、《咏励志杂录》、《真味诗录》、《天鉴堂诗文集》等数十卷。

  [3]迂阔:迂腐,不合时宜。

  [4]眉睫间:眼前。

  【翻译】

  一个人读书求学时,并不知道将来能否飞黄腾达。但是,即使将来不能飞黄腾达,也不可以不读书、不求学。一旦拿定这个主意,做到即使考不中科举,但也获得了学问,这也是德大于失,是个不亏本的学问。我这个做哥哥的,世人都称赞我会读书。但扪心自问,胸中又有多少学问?不过是从圣贤书中东挪一点,西借一点,抄抄改改、修修补补,以此沽名钓誉、欺骗世人耳目而已!如此看来,是读书人对不起书,不是书本对不起了。曾有人问沈近思侍郎,改变贫穷面貌的最好办法是什么?沈侍郎回答说:“读书”。这个人认为沈侍郎迂腐,不合时宜,其实沈侍郎并不迂腐。与其东西奔走求人求官,耗费时间耽误学业,又丧失人品,归来时又一无所得。不如在书史之中优游岁月,不求有所得但得到的好处就在眼前!相信沈侍郎这句话,就能富贵;不相信,就贫贱终身。其中关键就在于一个人有没有这样的见识和决心,并能持之以恒而已。

  【简评】

  这段家信是对堂弟郑墨说读书的好处,立论的角度则很别致:即使不中举,也不可以不读书。因为“科名不来,学问在我,原不是折本的买卖”。然后举自己为例,其实并没有多少学问,只不过通过读书,将圣贤的学问,东挪一点,西借一点,抄抄改改、修修补补就成就今日的富贵。但是,能达到这一目标,仅有上述识见还不够,还必须要有决心,并能持之以恒,这更重要。

  人说板桥狂放,目中无人,聛睨一世。但从此信来看,内心深处还是很谦逊坦诚的。当然,此信的如此说法也是为了安慰对方郑墨,给这位小自己二十五岁的堂弟以人生道路的指引。郑墨,字五桥是板桥的叔父之标先生的独生子。板桥没有同胞兄弟,只有这个堂弟,年幼时常一块玩耍,感情很深。雍正十一年初,郑墨的父亲病殁。此时板桥旅居海陵,准备第二年入京考试的功课,担心堂弟年幼,经不住磨难而加以慰勉,作有《怀舍弟墨》,其中提到两人的手足深情“我无亲兄弟,同堂仅二人。上推父与叔,岂不同一身?”,郑墨为人憨厚勤谨,似不及板桥聪颖杰特,因而屡试不中。板桥也看出小弟同自己不是一类之才,曾在诗中写道:“老兄似有才,苦不受绳尺;贤弟才似短,循循受谦益……起家望贤弟,老兄太浮夸。”便不以仕途经济、治国安邦相勉,而强调要他立德立身,持家立业,寄以兴家的厚望。这封家书谈读书的目的和作用,也是用意在此。板桥在山东范县、潍县任上,郑墨只手撑家,举凡卜宅、买地、侍嫂、教侄,事无巨细,勉力操持,既表现出郑墨的治家长才,同时也表现出全力支持乃兄事业的自我牺牲精神。所以在《板桥家书》中给郑墨的去信最多,达41封,占现存家书三分之二还多。

七、淮安舟中寄舍弟墨

  【原文】以人为可爱,而我亦可受矣;以人为可恶,而我亦可恶矣。东坡[2]一生觉得世上没有不好的人,最是他好处。愚兄平生谩骂无礼,然人有一才一技之长,一行一言之美,未尝不啧啧称道[3]。橐中数千金[4],随手散尽,爱人故也。至于缺陒欹危之处[5],亦往往得人之力。好骂人,尤好骂秀才。细细想来,秀才受病,只是推廓不开[6],他若推廓得开,又不是秀才了。且专骂秀才,亦是冤屈。而今世上那个是推廓得开的?年老身孤[7],当慎口过[8]。爱人是好处,骂人是不好处。东坡以此受病,况板桥乎!老弟亦当时时劝我。

  【注释】

  [1]淮安:即今江苏淮安。墨:即郑墨,字五桥,郑板桥堂弟。

  [2]东坡:苏轼,号东坡,宋代四川眉山人,我国著名文学家。

  [3]啧啧(zé)赞美声。

  [4]橐(tuó):口袋。

  [5]缺陒(è):困难。欹(qī欺)危:危险。

  [6]推廓:摆脱。这里指思想因循守旧。

  [7]年老身孤:作者此时四十九岁,十年前(雍正九年),结发妻子徐氏病逝,所以说是“年老身孤”。

  [8]口过:嘴上不积德,喜欢损人。

  【翻译】

  一个人如果认为别人可爱,自己也就变得可爱了;如果认为别人可恶,实际上自己就很可恶。苏东坡一生世上都是好人,这是他为人最大的长处。我一生喜欢骂人对人没有礼貌。但是对那些哪怕有一技之长、一言一行之美的人,我都不会去骂他反而会称赞他。。我口袋中的钱财,也都是随手散尽,也都是爱人愿意帮助人。我之所以骂人,尤其喜欢骂那些不成器的秀才。现在细细想来,秀才的毛病主要是思想因循守旧放不开。但是,如果他不因循守旧,就会考中举人进士,也不会当一辈子读书人中最低等的秀才了。况且,专骂秀才思想放不开,也很冤枉。世人无论什么人,都会有自己的牵挂割舍不下之处。自己现在年纪不小了,孤身一人,嘴上应当积德。爱人是好处,骂人是不好处。东坡因为喜欢嘲笑人曾被人批评,对苏东坡尚如此,何况我郑板桥乎!老弟亦当时时告诫我不要随便骂人。

  【简评】

  此封家信是乾隆六年在沿运河赴京路上写给家中的堂弟郑墨的。同时写在淮安舟中的还有一首诗《逢客入都寄勖宗上人口号》:“昔到京师必到山,山之西麓有禅关。为言九月吾来住,检点白云房半间”。托人带信给北京西山的勖宗和尚,自己约在九月到京,要住在西山寺内。因此,这封信应在乾隆六年九月之前。

  郑板桥曾在《自序》中批评自己“好大言,自负太过,漫骂无择。诸先辈皆侧目,戒勿与往来”。此信亦是反省自己喜欢骂人,尤其是骂思想因循守旧,事事牵挂放不开的秀才。设身处地为秀才的之所以有如此行为开脱,并以苏东坡为前车之鉴。这同下面着意选的两封家书《潍县署中寄四弟(告勿与联名告官事)》和《潍县署中寄四弟墨(告与人酬酢之法)》一起,可看出这位以狂狷桀骜、嬉笑怒骂出名的郑板桥思想行为的另一面。当然,此书强调与人为善,以德待人。在人与人相处中,不应该锋芒毕露,浑身长刺。对人要多看到长处,对己要多看到短处,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只有这样才能把人际关系处理好。作者的本意是警诫自己,也是要弟弟以此为鉴。当然,对我们今天对人对己、做人做事,更有参考价值。

  最后想说的是,板桥在信中反省自己嘴上不积德,喜欢骂人,可能与他此时内外处境的不顺有关:从仕途上看,乾隆元年(1736),郑板桥在太和殿前殿试中,中二甲第八十八名进士,为“赐进士出身”,时年四十四岁,然后在北滞留北京一年左右,以图仕进,未果,只得南归扬州。直到五年后的乾隆六年(1741)才再次入京候补官缺。从家事来说,康熙五十四年(1715,娶夫人徐氏,时年二十三岁。徐氏生有一子儿女,但儿子早夭。到雍正九年(1731)板桥三十九岁时,妻子徐夫人又去世。直到乾隆二年(1737),才在江西程羽宸资助下,娶妾饶氏。所以郑板桥在这封家书上叹息自己“年老身孤”。这番反省可能与此时内外处境的不顺皆有关系。

郑板桥书法、绘画中体现的民生关怀和性格特征

【附录】《郑板桥家书》目录

  六通家书小引尺牍·自序
  雍正十年杭州韬光庵中寄舍弟墨
  焦山读书寄四弟墨
  仪真县江村茶社寄舍弟
  焦山别峰雨中无事寄舍弟墨
  焦山双峰阁寄舍弟墨
  焦山读书复墨弟
  焦山别峰庵复四弟墨
  寄墨弟自焦山发
  仪真客邸复文弟
  再复文弟
  仪真客舒寄内子淮安舟中寄舍弟墨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
  范县署中寄弟墨第二书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三书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五书
  范县署中寄郝表弟
  范县署中寄郝表弟
  范县署中寄郝表弟
  范县署中寄四弟墨
  范县署中复四弟墨
  再复四弟墨
  潍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一书
  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书后又一纸·论养鸟之道;书后又一纸·论尧舜)
  潍县寄舍弟墨第三书
  潍县寄舍弟墨第四书
  潍县署中与舍弟第五书
  潍县署中寄舍弟墨(谈改建家屋事)
  潍县署中寄四弟墨(谈自已也崇拜人)
  复同寅朱湘波
  与同学徐宗干
  复同年孙幼竹
  潍县署中复四弟墨(论文字之虚实)
  潍县署中寄四弟墨(谈逃奴郑迁事)
  潍县署中寄墨弟(推赞吉丈之诗)
  潍县署中寄墨弟(告与人联姻事)
  潍县署中寄四弟(告勿与联名告官事)
  潍县署中寄四弟墨(告与人酬酢之法)
  潍县署中寄四弟墨(谈族弟争田事)
  又寄四弟墨(谈购墓田事)
  潍县署中寄四弟墨(告遣妻儿归里事)
  潍县署中寄墨弟(谈近况及陆亲家被免职事)
  潍县署中寄墨弟(谈病情并托教子事)
  潍县署中寄墨弟(谈难以戒酒事)
  潍县署中寄墨弟(贺弟生子并告饶嫂病情)
  潍县署中寄墨弟(请弟决事井告捕匪)
  潍县署中寄四弟墨(告养生与力学之法)
  潍县署中寄四弟墨(谴聘教师事)
  潍县署中寄内子(谈女儿婚礼事)
  潍县署中寄四弟(悯弟并告公事)
  潍县署中寄内子(叙饮食教子诸事)
  潍县署中谕麟儿(诫读书须精、叙事须明)
  潍县署中寄四弟(告得教师善教之喜)
  潍县署中寄四弟(告招摹巡勇事)
  潍县署中谕麟儿(诫善待邻里、勤读好书)
  再谕麟儿(诫匆怨天尤人)
  潍县署中寄四弟墨(告欲辞官及择媳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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