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魏南北朝乐府清赏之二十一

书阁
书阁
书阁
1898
文章
0
评论
2021年4月6日
评论
48 4202字阅读14分0秒

南朝乐府·吴声歌

读曲歌
打杀长鸣鸡,弹去乌桕鸟。
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年只一晓!

  《读曲歌》是南朝乐府“吴声歌”中的一种。关于《读曲歌》的起源,有两种说法:

  《宋书·乐志》认为:“读曲歌者,民间为彭城王(刘)义康所作也。其歌云:‘死罪刘领军(领军将军刘湛),误杀刘第四(刘义康排行老四)”。

  陈代朝释智将则是另一种说法:“读曲歌者,元嘉十七年,袁后崩,百官不敢作歌声。或因酒宴,只窃声读曲细吟而已,以此为名”(《古今乐录》)那么,“读”则解为“独”,当为不配乐的徒歌之意。

  上面两种说法,都含有哀矜之意,因此曲调特别哀婉凄厉。一些民间歌者借此来表现凄苦的恋情。宋代郭茂倩的《乐府诗集》共收《读曲歌》八十九首,在吴声各歌中数量最多,由此可见当时此曲在民间受欢迎的程度。而“打杀长鸣鸡”这只曲,不仅在《读曲歌》中,甚至在整个南朝乐府中也是独具一格的。它的奇特就在于它善于抓住一个处于幸福之中的女性独特的心理感受,并用夸张得近乎失真的笔法,来表达她对幸福的进一步祈求,从而典型地、也更真实地表现出一个沉溺于幸福之中女性此刻的所愿所思:既有对眼前幸福的满足,又有进一步的渴求。这当中,还有这种“不合法”结合所带来的不稳定感的隐隐担忧。

  这首诗成为千古绝唱,并不在于所表现的爱情题材,而是它奇特的表现手法:

  夜的长短,本来是个恒量,但由于人们(尤其是情人)的心理状态不同,夜的长短也就成了变量,它会随着人们心境的不同变得出奇的短或惊人的长,其规律往往是“欢娱嫌夜短,忧愁恨时长”。对于一个离妇或陷入相思的女子来说,夜往往是漫长得没有尽头:“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这是一位汉乐府中离妇心中的夜;“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方未白凝残月”,这是五代词中陷入相思的辗转难眠少女的夜。但对于一个沉溺于幸福之中的女子来说,夜却是太短暂了。他们的结合,是否经过坎坷,有过同恶势力的抗争,我们不得而知;是否有过误解,有个反复,我们也无从知晓。但是,我们从女主人公对此夜的结合如此珍惜,大概这个幸福时刻的得来是颇不容易的。她要“打杀长鸣鸡,弹去乌桕鸟”就是因为鸡的长鸣。乌桕树上的鸟啼即宣告夜的终结,也意味着欢会的结束。尽管时光的流逝,夜的结束是无法回避的,她却不愿去正视,宁愿沉浸在不愿见也不愿闻之中。她希望黑夜连着黑夜,永远没有白天(如果有,一年也只有一个),这样就可以与情人长久地在暗夜相拥,永不分离。应当说,这种心理状态既在事理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这种个人情感和客观现实的矛盾,既是对女主人公真挚纯情的夸张,又真实地表现了一个沉溺于情网之中的女性所特有的迷恋。应当说,诗人对此时此刻的特定环境、特定情感的处理是相当高妙的!因为读过此诗,在获得情感的愉悦和审美的满足后,我们必然会产生这样一个疑问:这位女主人公对此夜如此迷恋,难道白天就不能相厮相守了吗?这就必然会引起对原因的探寻:这可能是一个偷偷的约会,两人不能公开相会,只能借着黑夜的掩护来约会,所以她才会希望“连暝不复曙”,永远和情人不分离。再接下来,就会去寻思这两人不能公开相会的社会背景和家庭原因。这就回到我们在“南朝乐府·前言”中所分析的相恋双方的社会层次和身份距离:南朝民歌中,城市低层妇女的恋爱对象往往是商人、水手、艺人和贵族,由于他们的职业特点或地位悬殊,双方结合的基础是何不牢靠的,这就造成了女性的不安全感和危机意识。即使在相会之际。情浓之时也会有担忧,也会有顾虑。前面分析过的《团扇歌》、《子夜歌》都有这种时代地域特征或身份悬殊所造成的类似情感反映。因此《读曲歌》中这位女性在与情人相会时,才会希望时间能定格在此情浓之时,把这个瞬时化为永恒。因此,她不希望天亮,所以才要“打杀长鸣鸡,弹去乌桕鸟”,好像鸡不叫了,鸟不啼了,天就不会亮了。这种荒诞的夸张,反映的不仅仅是这位女性的痴情,更反映了南朝女性心理上的重负,也体现了南朝乐府情诗独有的商业城市特色和低层女性的情感特征。这是这首《读曲歌》的更为深刻的价值所在。

  后来唐代诗人金昌绪有首题材和情节相类的绝句。诗中写道:“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始终也是夸张夜是鸟儿啼走的。诗中的女性也是希望夜能继续、梦能继续,所以才要“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诗人给这首绝句题了个意味深长的题目——《春怨》。也就是说这位女主人公希望“连暝不复曙”的深层原因却是“怨”,这似乎可以作为这首《读曲歌》的一个注解。

西曲歌

莫愁乐(其一)
闻欢下扬州,相送楚山头。
探手抱腰看,江水断不流。

  《莫愁乐》属于南朝乐府中的“西曲歌”,现存两首,此为其中之一。

  “西曲歌”和“吴声歌”是南朝乐府两大主曲。西曲产生于长江中游和汉水两岸,包括今日湖北的江陵、宜昌、襄樊和河南的邓县一带。南北朝时代,金陵和长江中游的荆州,是两个大都督府所在地,也是全国的政治文化和经济的两个重心,自然是官僚贵族、富商巨贾的麇集之地。这对南朝乐府的内容和风格产生决定性的影响。相比于“吴声歌”,西曲产生的时代较晚,以齐、梁时代为多。最早为宋文帝时代竟陵内史臧质从民谣改编的《石城乐》,现存无名氏歌词约一百四十首,以《月节折杨柳歌》、《孟珠》等曲辞为多。其题材与南朝乐府相近,但无《团扇歌》那类达官显贵与下层歌女、侍女相恋之作,也无《丁督护歌》等出自上层贵族的作品,主要反映城市下层女姓与船民、渔夫、行旅、商人的爱情生活。这部分人职业上最大的特点就是行踪不定:或朝发白帝,暮至江陵;或逐潮往返,江湖为家。因此渡头送别、江湖情思就成为西曲歌中占压倒多数的内容。因此在诗歌风格上,比起凄怨中缠绕着婉转,明丽中吐放着清秀的吴歌,更显得直率而开阔。这首《莫愁乐》即是一例,它写的是渡头送别,但哀愁的成分并不多,倒是充满了情感的大胆倾吐和出人意表的想象。

  据《旧唐书·音乐志》和陈代释智匠《古今乐录》等史籍记载,《莫愁乐》产生的原因大致是这样的:在石城(当时竟陵郡郡治所在地,竟陵即今湖北省钟祥县城)西面有位女子善歌《石城乐》,因《石城乐》的和声是“妾莫愁”,所以人们就把这位歌女叫做“莫愁”,而且改创(也许就是这位莫愁自己改创)一种新的变曲来配合她的歌唱,这个变曲就是《莫愁乐》。

  江陵(今湖北荆州市)和扬州(今江苏南京市)是南朝时期两大商业中心,水手和商人经常在两地往还,无论是吴歌还是西曲,都经常把两地联系起来咏歌,如吴歌中的《懊侬曲》:“江陵去扬州,三千三百里”。以表现城市下层女姓与船民、渔夫、行旅、商人的爱情生活为主的西曲,这类咏歌就更多。这首《莫愁乐》中女性的情人是从江陵到扬州去,她在楚山头为情郎送行。“楚山”,这里泛指楚地的山,因江陵一带春秋时期属楚国。歌者在此为什么不确切道出送行的地点而采用泛指呢?看来有两个目的:一是要用楚山与江水对举,使歌词形成一种对称美;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对举给形成一种暗示。因为山是坚定不移的,江水则是流走多变的,人们常用水性杨花来比喻女人的轻浮。看来,这位女性正是反用其意:以楚山的突兀坚定来暗示自己的坚贞,以江水的流走来暗暗告诫情人。但这位女性是多虑了,因为情人也是很钟情的,这从下面描绘的两人难舍难分动作即可看出:“探手抱腰看,江水断不流”。“探手”是伸出双手;“抱腰”,是抱住对方的腰,这都是双方的动作;“看”也是双方对视。这种动作,在今日的公园内,甚至在街头、在地铁或公交车上,我们见得多了,也许就是南朝遗风吧!短短五字,写出了双方的动作和情态,语约而意丰,这也是南朝乐府一个显著的特点,如《华山畿》中的“泪落枕将浮,身沉被流去”,两句、十字,写出了人与物两个方面四个动作和结果,对仗工整又语约意丰。再后来的北宋著名词人柳永的《雨霖铃》中,也描绘了一对情人分别之际手和眼的动作:“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虽也同样出色,但接下去,仍是铺叙,仍是描绘:“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而这首《莫愁乐》却是大胆地出人意表的夸张:“江水断不流”,而且也是五字,更加简约和给人强烈震撼:似乎大江也为这对情人的挚情所感动,为之悲咽哽阻,以至流淌中断。江水既然不流,也就无法开船,船不走,情人自然会留下,两人又会朝夕相守,这与上一首《读曲歌》中的女性要“打杀长鸣鸡,弹去乌桕鸟”,方法各异,但想法是完全一致的。柳永的《雨霖铃》是江水无情,情人不得不离去,陪伴情人的只有“暮霭沉沉”的楚天。而这首诗中却是江水有情,为这对难舍难分的情人滞流静波。可见表现同一种情感,可以用不同的甚至截然相反的手法,这正是中国古典诗歌的特色和魅力所在。

  至于《莫愁乐》中这句“江水断不流”,不仅想象奇特而且大胆:它居然能想象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连大江也会断流,那么,为了两人的厮守,还有什么办不到的呢?还有什么能阻隔的呢?南朝乐府中,类似这种发挥大胆而奇特的想象力的名句还很多,如上面提到的《华山畿》中的“泪落枕将浮,身沉被流去”,“长江不应满,是侬泪成许”,“愿作石尤风,四面断行旅”(《丁督护歌》)等皆是如此。唐代诗人李贺的“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金铜仙人辞汉歌》)从江水有情拓展为苍天有情,大概就是后来出色者对传统民间文学的继承和发展吧!

探手抱腰看,江水断不流

  最后,还想指出的是,自从江陵的莫愁和《莫愁乐》出名以后,莫愁这个名字也跟着时髦起来,很多姑娘都以此为名。于是,北方的洛阳也有了莫愁,并且还有了具体的夫家——姓卢:“洛阳女儿名莫愁,十五嫁为卢家妇”(梁武帝《河中之水歌》);石头城(今南京市)有个莫愁湖,有的地理方志介绍说,此湖的得名就是由于“昔有妓女莫愁家于此”)《太平寰宇记》)。把江陵的石城误为建业石头城,又把嫁给洛阳卢姓的女子与江陵的莫愁混为一谈,这已够荒唐的了。更有甚者,又有人在此基础上穿凿附会,说莫愁住在说河南洛阳的莫愁与金陵(今南京市又一名称)原是同一人:“莫愁本洛阳女,远嫁金陵之卢姓为妇…..洛阳,金陵只一莫愁也”(清·马士图《莫愁湖志》)。又根据唐代诗人沈佺期的七言歌行《独不见》:“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说莫愁住在莫愁湖边的“郁金堂”。今又有人居然又以此为据,写出民间故事和电影剧本,这更是以讹传讹。但这些“满纸荒唐言”却正说明了西曲《莫愁乐》的深远影响。

南京莫愁湖中的莫愁女雕像

越剧电影《莫愁女》

莫愁女故居“郁金堂”

唐诗故事:秦王破阵乐 诗词清话

唐诗故事:秦王破阵乐

唐诗与舞蹈(其一) 七德舞(秦王破阵乐) 白居易 七德舞——美拨乱,陈王业也。 七德舞,七德歌,传自武德至元和。元和小臣白居易,观舞听歌知乐意,乐终稽首陈其事。 太宗十八举义兵,白旄黄钺定两京。擒充戮...
汉魏南北朝乐府清赏之二十 诗词清话

汉魏南北朝乐府清赏之二十

南朝乐府·吴声歌 华山畿   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之一)     啼著曙,泪落枕将浮,身沈被流去(之七)   相送劳劳渚,长江不应满,是侬泪成许。(之十九)   ...